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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程祈寧自然不會眼睜睜地看着茶盞裏的杯盞潑到她的身上, 步子立刻往後撤來躲避。

只是比她更快的,是她大哥。

程祈君在那個小丫鬟假意摔倒的一瞬,就察覺到了她的意圖, 目光一厲, 迅速揚手去擋。

程祈君今日穿了件青珀色的長衫,一身打扮溫文爾雅, 袖子是寬袖, 揚起手來的時候,袖子大張, 将自己的妹妹程祈寧很好地護住。

他又在袖子迎到了那些象牙白色的杯盞的時候,輕巧使力, 沖着程祈寧的方向而來的杯盞力道一轉,潑了李棠如與李棠如身邊的小丫鬟一身。

李棠如被潑了滿臉, 儀态盡失, 發出了一聲尖叫。

而程祈君在落下了自己的手的時候, 袖上不見半點濕, 他略略看了眼狼狽不已的李棠如和那個丫鬟,白玉一樣的面容上仍是他慣常的不帶表情,緊抿的唇瓣倒是洩露了他的憤怒。

程祈君側眸看着程祈寧,溫和的語氣帶着關切:“念念,沒事吧?”

程祈君自己的袖子上都沒有沾上半滴牛乳, 程祈寧被他好好護着,當然沒事。

程祈寧稍稍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頭的驚詫,便對自己的大哥笑道:“大哥我沒事的。”

寶珠公主揚手就給了那個小丫鬟一巴掌:“不長眼!”

又怒氣沖沖地看向了李棠如:“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丫頭!”

程祈君這時邊小心護着自己的妹妹, 邊看了李棠如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暗自将李棠如的臉記在了自己的心裏。

程祈寧的兩個哥哥,數着程祈君最不愛說話,沉默寡言,也數他心機最深。

李棠如抹了一把臉,又看着自己的襦裙上那些污跡,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偏偏她又不能對程祈寧發火,她總不能自己承認這件事是她在背後謀劃的,一身的怒火也只能沖着自己的小丫鬟發,在寶珠公主打了那丫鬟一巴掌之後,也跟上去将那丫鬟扇倒在地:“不長眼!”

小丫鬟原本就是受了李棠如的囑咐才做出了這麽一出,被自己的主子扇了巴掌之後更是委屈難當,可惜她只是個卑賤的奴才,只有任人打罵的份,怎敢把事情說出去?

小丫鬟咬着嘴唇,跌倒在地上痛哭。

程祈君凝視着李棠如又羞又惱的臉,忽然将寶珠公主叫到了自己跟前,耳語了幾句。

寶珠公主的眼睛亮了亮,立刻跑出了這處小花園,往宴席那邊去了。

沒出幾刻,吵吵嚷嚷的人聲就接近了此處,李棠如的心頓時一跳。

她原本想着是要讓程祈寧一身狼藉的樣子給旁的貴女看見,讓程祈寧被人笑話,可是現在換成了自己……

她不要!

李棠如飛快地環顧了一圈,聽着人聲漸漸接近,心裏更是着急,看見了這花園後頭還開了個小門,她心裏一喜,立刻擡腳朝着那個小門飛奔而出。

卻不想她這慌不擇路逃走的樣子正好落在了聞訊趕來的貴女的眼裏,換做了旁人,只留個背影能認出來的人可能不多,但是李棠如慣是愛出風頭,韶京的貴女圈子裏沒人不認識她的,一看這慌張逃走的背影,都覺得熟悉,哪個能不認識呢?

一些明面上與李棠如交好,暗自裏不喜歡李棠如的見李棠如這樣子,忍不住抿唇笑了。

寶珠公主是聽了程祈君的話去将貴女們都帶過來,見李棠如要走,她飛快過去追,卻被程祈君攔住:“不必了。”

寶珠公主不解其意,困惑地擡眼看着程祈君。

程祈君抿唇,目光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丫鬟,示意寶珠公主看過去。

寶珠公主朝着那小丫鬟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又驚又怕。

程祈寧自然也看見了這小丫鬟現在不正常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寶珠公主的衣袖。

那小丫鬟原本跪倒在地上無聲垂淚,現在卻忽然換了表情,臉頰生粉,臉紅到有些不正常,還不時嘤.咛兩句。

這丫鬟的臉上,也得被潑上了牛乳的。

程祈君皺着眉,忙吩咐了跟着寶珠公主的幾個宮女去把這個失态的丫鬟帶了下去。

程祈寧看着被架走的小丫鬟,側眸看着自己神色凝重的程祈君:“大哥,這牛乳裏頭,是不是有藥?”

“是。”程祈君點頭。

他那慣是沒有什麽表情的俊臉現在帶上了幾分氣憤,聽見寶珠公主一聲驚呼之後問了句“要不要去找人把李棠如叫回來”,程祈君掀起眼皮,一向溫柔如春江水的眼眸裏凝着冷意:“不準去!”

他倒是要看看這李棠如最後是做了個怎樣的繭,倒是要看看這個想害他親妹的人是如何作繭自縛的。

又想起自己妹妹的感受,程祈君擡眼看着程祈寧:“念念你說。”

程祈寧想着方才自己看了一眼那小丫鬟不正常的泛紅臉色,心尖泛寒,呼吸也有些不順,對大哥說的話,她倒是一百二個贊同。

要害她的人沒必要輕易饒過。

是以程祈寧在她大哥問她之後,堅定點了點頭:“不必找人過去。”

寶珠公主在初時的驚訝慌亂過後,倒是也明白過來了程祈君與程祈寧兩兄妹的意思,跟着說道:“是不能去!”

她招招手讓宮女們将湊在花園的月洞門口看熱鬧的貴女們給趕走了。

程祈寧看了自己的大哥一眼,想着方才程祈君叫她離席,又将她帶到了後花園這裏,心裏隐隐有了個猜測,問道:“大哥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嗎?”

若是大哥不知道,怎會這麽早就過來将她帶到了後花園這邊。

程祈寧現在想想自己獨自在宴席那邊,李棠如屢次投到她身上的目光,心裏稍稍還有些後怕。

程祈君搖了搖頭:“我沒有提前知道。”

不想瞞着妹妹,他又補了一句:“是安國公世子提醒我,今日要同你一直待在一處。”

……

李棠如從小花園的小角門出去之後,見這條宮道上無人,倒是立刻拍着胸口,安下心來了。

她在人前的時候,一向是穿着最貴氣,打扮最精致的那一個,怎麽可能允許自己現在的衣衫狼藉被衆人笑話?

她擡腳繼續往前走,想趕緊到自己的院子洗把臉,把這身髒髒的襦裙換下來。

許是平日出門的時候都是被宮女太監指引着,李棠如走出去了幾百步,就覺得自己面前的路有些眼生,不太認識。

廖春臺這一處常用來設宴,沒有宴會的時候,她也鮮少來這裏,自然是不認識的。

再加上宮裏頭的建築大多都是金碧輝煌、綠樹紅牆,差不多樣子,李棠如一下子也分辨不出來自己是走到了哪裏了。

這時候她的身邊經過了一個托着銀盤的宮女,李棠如立刻拽住了這個宮女的袖子:“這是哪兒?”

态度仍是她一貫的趾高氣昂。

小宮女唯唯諾諾地擡眼看着李棠如,而後立刻恭敬地垂下頭去:“姑娘可是迷了路了?婢子可以将姑娘帶回去。”

見宮裏頭無人不識她李棠如,李棠如感覺自己被取悅到了,語氣柔和了不少,但是态度仍舊是高傲的:“你把我帶到我的行宮裏頭,別走正道,我現在身上不小心弄傷了牛乳,容易被人看見,找條偏僻的小道兒,将我帶回去。”

宮女猛地點點頭:“是了,婢子這就将姑娘帶回去,姑娘盡管跟着婢子過來。”

李棠如滿意地跟在了那個宮女的後頭往前走。

這宮女走的路都是她沒走過的,周圍的環境看起來也都是些不熟悉的,李棠如的心裏很是滿意,對這頗為機靈的宮女更是滿意,說了句:“你這個宮女倒是機靈,不然今後就來伺候我吧。”

“多謝姑娘誇獎。”宮女始終垂着頭,并沒有因為李棠如的一句承諾而感恩戴德,只垂着頭飛快地繼續給李棠如帶着路。

李棠如見這宮女有些不知趣,倒是也沒多說什麽,唇邊笑開了一絲不屑,繼續跟在宮女的身後往前走。

她這心裏還盤算着呢,方才不僅沒能讓程祈寧出了醜,還讓她自己受了氣,待會兒可得好好找個法子讨要回來。

正想着,到了一片還算是熟悉的低矮瓦片房跟前,李棠如頓住步子,看着這些破舊的小房子,忽然斥罵了一聲:“你怎麽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了?”

宮女忙道:“姑娘咱們就是該走這兒的,姑娘不是說自己不想被人看見嗎。”

李棠如的神情松動了些,對這小宮女的話倒是沒生出太大的懷疑來。

“你快些走。”李棠如又吩咐了一句。

她是真的有些着急,她現在的身子……似乎有些不對勁。

臉上發熱發燙,像是起了高燒,但是又不是生病的那種難受滋味,心裏像是有千百知小螞蟻在爬,有小鈎子在撓着,心底有些躁動,有不知道她自己這是在渴求着什麽。

李棠如現在只想回自己的行宮裏頭,換身衣裳之後然後去找個太醫看看。

這之後,她還着急着要去找自己的姑母,讨要個意見,總得出一出她心頭的氣!

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李棠如漸漸有些看不清小丫鬟把她往那裏帶,好像上了一階高臺,然後一扇門就在她面前了。

小丫鬟的聲線略略有些發抖:“姑娘,你到了。”

“到了啊……”李棠如飛快地走了進去,進了門,撲面而來的酒氣與屋子裏的潮濕氣息卻讓她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不是她的屋子……

李棠如迅速轉身,卻發現這門怎麽打也打不開。

忽然感受到了身後欺近的酒氣,李棠如的身子一顫,扒着門板,癱倒在地。

……

皇後娘娘在廖春臺主持着宴會,正托着個雨過天青色的茶盞慢慢地啜飲着茶水,看着一個小宮女匆忙走了過來,她的眼中一亮,将茶盞放了下去。

等着小宮女到了她身邊,這宮女說了句:“娘娘,你吩咐的,都做好了。”

皇後娘娘心中大悅,忽然擡眼看着坐下的趙氏一眼。

她有好些年沒見趙氏了,今個兒看着趙氏穿着一身束腰的碧色襦裙走過來,一晃神竟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年少的時候。

可是擡手撫上了自己眼角的細細皺紋,皇後娘娘才恍惚間回過神來,不是她回到了年少的時候,而是趙氏這麽多年根本就沒怎麽變樣。

依舊是當年的秾豔之姿,女人看了都移不開眼。

怪不得能被程子頤寵愛了這麽多年。

至于趙氏那個女兒……趙氏的女兒生得也美,她曾經覺着趙氏的容貌已經算是頂尖了,可是等着瞧見了程祈寧的面容,方才知道人外有人。

那女孩承襲了她爹娘容貌上的長處,現在十三歲臉上還帶着點稚氣,就已經足夠驚豔,等着日後張開了,還不知得是怎樣的禍國殃城的絕色。

不過……趙氏與程子頤不是罪寵愛她們的這個姑娘嗎,她倒是看看等着今個兒過了,趙氏和程子頤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等到了那時候趙氏操心着自己閨女的事兒,還不得一日比一日衰老?

皇後娘娘從趙氏的身上收回目光,笑着點頭對那個宮女說道:“這事做的很好。”

只是心裏還有些不放心,皇後娘娘還是想讓事情做到萬無一失的地步,她又問:“可是将程家二姑娘帶到冷宮那邊去了?”

“帶過去了。”宮女點頭。

皇後這才安了心,從袖中拿出了一塊圓玉,遞到了宮女的手心裏:“這會兒,你再到冷宮那裏,替本宮将這個交給冷宮裏的婉才人。”

這宮女已經将程祈寧帶到了冷宮那邊的一個荒廢的屋子了,那這宮女的作用也沒了,她知道自己的謀劃,留不得了。

圓玉一送到婉才人手裏,婉才人就會明白她的意思。

皇後娘娘的唇邊抿開笑意,如此以來,就算事情出了任何的差錯,沒有了這個宮女指正,事情也追究不到她的身上。

而若是有人追究到這個宮女的死因……那可也不是她做的,是婉才人做的。

不管發生什麽,她都能全身而退。

宮女應了“喏”,手握着那塊圓玉,這才離開了。

離開了廖春臺,這宮女臉上的神色卻是一變,飛快地移步往與冷宮相反方向的西側去了。

……

在宮女走後,皇後娘娘琢磨着差不多到了時候了,忽然笑着同坐下的趙氏說道:“聽聞程夫人向來疼愛自己的小女兒,現在瞧着程夫人這心不在焉的,可是想女兒了?”

趙氏的身子頓了頓,她心不在焉的原因倒是被皇後娘娘給看出來了。

今日這皇後娘娘擺的宴席有些不同尋常,不僅男女分席,竟然還讓那些小姑娘們同她們這些已婚的婦人分開了,要知道往常日子她去赴宴,向來是把女兒帶在自己的身邊才安心的。

不過趙氏聽見皇後娘娘主動同她說話,眸光倒是變了變。

旁人不知道,她一個女人,心思向來細致,當初皇後娘娘未嫁給還是太子的大楚皇帝的時候,有事沒事就喜歡往程家跑。

這事讓趙氏的心裏一直有些不太舒服,就算是皇後娘娘入了宮,這件事還是哽在她心裏的一根刺。

只是這皇後娘娘到底是身份最貴,趙氏倒是也不敢失了禮儀,忙道:“是有些挂牽,不過臣婦的小女懂事,倒是也并未太過擔心。”

“若是挂牽着,就去看看。”皇後娘娘甚是善解人意地笑着說道。

趙氏輕輕蹙了蹙眉。

她總覺得現在皇後娘娘面上的笑容有些奇怪。

好像帶着幾分急切的催促?

只是皇後娘娘催促着她去看看程祈寧,趙氏的心倒是提起來了,說道:“臣婦先替女兒多謝皇後娘娘關心。”

皇後娘娘但笑不語。

看着趙氏的背影,皇後娘娘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知待會兒趙氏這張一向寵辱不驚的嬌媚面容上,會出現怎樣的焦灼神色。

……

趙氏在到了小姑娘堆兒裏頭的時候,并未看見程祈寧,心下立刻一跳。

在後宅待慣了,趙氏自然自然知道這種宴會上人多事多,也是出事的好時候。

忙找了位小姑娘問了問,趙氏才知道她的女兒同大兒子都在後花園,忙不疊趕了過去。

在花園的石桌邊找到了程祈君與程祈寧,趙氏這才松了一口氣,她這時看見了同程祈寧待上塊兒的寶珠公主,忙對寶珠公主行禮:“臣婦見過公主。”

寶珠公主喜歡程祈寧,自然對這個與程祈寧有着四五分相像的溫柔婦人很有好感,忙擺手道:“夫人不必多禮。”

還将座位讓出來讓趙氏坐下。

見趙氏來了,幾個小輩兒倒是都不坐了,趙氏瞧着這群孩子們知道敬長,溫柔笑笑:“你們怎麽不去前面吃些東西呢?在這裏做什麽?”

程祈君的眸光波動了一下,對趙氏說道:“娘,這事等回府之後我再同您說。”

這裏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寶珠公主睨了程祈君一眼,雖說方才程祈君處理事情的手段讓她隐隐有些欣賞,但是她還是覺得看程祈君不順眼:“在自己的母親面前搞什麽神秘嘛?”

寶珠公主的小腦袋湊到了趙氏耳邊:“夫人,我同您講。”

趙氏笑得很是溫柔,她知道這寶珠是女兒在韶京的好朋友,也曾瞞着程祈寧,同有時會跟着程祈寧入宮的陳嬷嬷打聽過寶珠公主是個怎樣的孩子。

陳嬷嬷同她說寶珠公主的性子很好,趙氏素來信賴陳嬷嬷的眼光,對寶珠公主的印象也就極好。

現在見寶珠公主雖說是大楚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卻知道把座位讓給她坐,趙氏更是喜歡,點了點頭,聽着寶珠公主對她耳語。

寶珠公主倒是沒把事情說的特別清楚,只說是宴席上有些讓她和程祈寧不舒服的人。

程祈君擰着眉看着趴在自己母親耳邊說話的寶珠公主。

他又偏過頭去,叫來了自己身邊的小厮,問了問目下的時辰。

有母親在這裏,程祈君倒是想先離開片刻,他想去找找唐堯,以知曉唐堯今日會囑咐他到底是為了何事,想知道唐堯到底是提前知道了些什麽。

問了小厮,得知了離着李棠如離開這裏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又兩刻,程祈君同趙氏說了幾句,叮囑自己的母親要同妹妹待上塊兒,自己移了步子去找唐堯。

寶珠見程祈君離開了,忽然也擡腳跟了上去。

她還對李棠如到底是懷了怎樣的心思感到好奇呢,總覺得程祈君像是知道什麽,跟着程祈君說不定就能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程祈君想甩開寶珠公主,但是寶珠公主就是黏在他身後。

程祈君向來是一個不愛惹麻煩的性子,被寶珠公主這麽跟着,很快便皺着眉頭想趕寶珠走。

最開始見寶珠公主的時候的場景他還記得,先入為主地便将寶珠公主同麻煩事挂在了一起。

只是在說了兩句趕不走之後,程祈君很快也便懶得再說了,默不作聲地放快了步子。

寶珠公主笑吟吟地繼續跟着程祈君。

……

皇後娘娘捏着盞摻了蜂蜜的甜茶喝着,正等着小姑娘們在的那邊發現了程祈寧不見了熱鬧起來,卻沒想到趙氏去了許久了,還是沒個動靜。

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皇後娘娘忙吩咐了個宮女去趙氏那邊看看。

宮女很快回來,同皇後娘娘說道:“娘娘,程夫人正同她的女兒在廖春臺的小花園裏賞花呢。”

皇後娘娘手中的茶盞差點從她的手中滑落,她頗覺不可思議地又問了句:“在廖春臺的小花園裏賞花?和誰?”

宮女只當皇後娘娘是沒聽清楚她的話,又拔高了聲音,咬字清晰地說了句:“程夫人是同程二姑娘,在小花園賞花。”

怎麽可能?皇後娘娘擰緊了眉,額頭間的皺紋更是清晰了起來:“你看清了,當真是程二姑娘?”

“是程二姑娘的。”程祈寧的容貌出挑,很容易就能認出來,也不會被認錯,宮女自認沒有看錯。

皇後娘娘這時候手忍不住一抖:“帶本宮去看看!”

那時候李棠如過來同她哭訴說她不喜歡程祈寧,覺得程祈寧搶了她的風頭,她一邊給李棠如定下了與太子的婚事安慰,一邊又利用了自己侄女兒對程祈寧的厭惡,讓侄女兒潑茶到程祈寧身上,好解氣。

只是連李棠如都不知道的是,在那杏仁牛乳裏頭被她加了點料,這料能讓人視力模糊,還能産生幻覺,生出同人歡.好的欲.望。

而她後來又吩咐了個宮女去把程祈寧帶到了冷宮那邊,冷宮那邊有婉才人接應着,有幾個太監也被下了同樣的藥。

她本想着讓程子頤同趙氏最寶貝的女兒被太監玩.弄了去,好笑看他們是怎樣的痛不欲生,可現在竟然告訴她說程祈寧還安然無恙地在小花園待着?

她不能接受!

皇後娘娘被宮女帶着,氣勢洶洶地往小花園去,站到了月洞門前,看着石桌邊坐着的那對兒母女,眼前頓時一黑。

堪堪扶住了自己的額頭,皇後娘娘強撐着上前,還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還是要等着看清了背對着她的那個小姑娘的臉才願意死心。

皇後娘娘剛踏進月洞門,趙氏就看見了她,忙示意程祈寧與她一同站起身,對快步走過來的皇後娘娘行禮:“臣婦見過皇後娘娘。”

程祈寧道:“臣女見過皇後娘娘。”

而皇後娘娘在看清楚了程祈寧的小臉兒之後,如遭雷劈,徹底愣在原地。

她愣了有一瞬,而後神情有些僵硬地笑道:“程夫人與姑娘怎在這裏待着呢?”

程祈寧看了一眼皇後娘娘,之前她被皇後娘娘刁難過,是以對皇後娘娘現在的溫和語氣倒是感到了一絲驚訝。

只是小姑娘心眼兒多,看向了皇後娘娘的目光清淩淩得不帶任何怨氣,端莊站着,神情姿勢都無比落落大方:“娘娘這廖春臺的後花園裏菊桂飄香,祈寧聞香而來,一時流連,忘記了回去。”

皇後娘娘擰着眉:“倒是好興致。”

皇後娘娘又同程祈寧與趙氏說了幾句話,她想從程祈寧的嘴裏套出點什麽話來,這時候才發現這小姑娘雖說看起來溫溫軟軟,卻是進退有度,她若是不想說,她根本沒辦法從她的嘴裏套出話來,态度還讓她挑不出錯來,實在是有些惱人。

既然從程祈寧的口中得不到她想要的,便也沒了繼續周旋的必要,皇後娘娘很快離開了小花園。

而在皇後娘娘走後,程祈寧偷偷瞧了眼自己母親的神色,一向愛笑的母親現在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再聯想到了之前皇後娘娘對她的刁難,程祈寧輕輕喚了聲:“娘……”

趙氏從皇後娘娘走開的方向移開了視線,摸了摸程祈寧的軟發:“念念怎麽了?”

程祈寧抿唇,詢問趙氏:“皇後娘娘當初,尚在閨中的時候,是不是同娘親還有爹爹都認識?”

趙氏的神色稍稍變了。

……

皇後娘娘看見程祈寧安然無恙地待在小花園,又想起那個本該帶着程祈寧往冷宮走的宮女回來同她說的話,臉色更是難看極了。

既然程祈寧現在人在小花園,那那個宮女說的一定是假的。

今日這事,皇後娘娘不願意讓它出現任何的差錯。

她謀略布局已久,若是出了錯……實在是浪費了她的一番心血。

皇後娘娘想找到自己的侄女兒問問清楚,但是很快派去找李棠如的人回來了,告訴皇後娘娘,并未找到李棠如。

皇後娘娘這時候還沒多想,只以為李棠如是在廖春臺待到無趣,早一步回她的院子的,又吩咐宮女去李棠如的院子去找。

等着這宮女第二次告訴她沒有找到李棠如,皇後娘娘才驚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她讓宮女去她的宮裏頭找找,看李棠如會不會是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她的宮裏。

只是這次在等着宮女來同她說有沒有找到李棠如時間裏,皇後娘娘自己的心一直惴惴不安着,喝了一盞又一盞茶,仍覺得自己的喉嚨幹涸得厲害。

待到了宮女回來告訴她,李棠如确實是不見了,皇後娘娘手中拿着的茶盞滑落在地,碎成了渣滓。

她的心裏湧上了一個令她自己覺得不敢想象的猜測,但是皇後娘娘實在是有些不願意相信。

而且她還不能直接吩咐宮女太監去冷宮那邊找人,若是這樣做了,未免顯得她就像是事先知情一樣了。

皇後娘娘身子有些泛涼,臉上卻仍舊強撐出無波無瀾的神情,吩咐道:“讓來赴宴的姑娘們都留意着點,若是有誰看見了本宮的侄女兒,便告訴本宮,再找些宮女太監的,在整個宮裏頭都找找,真是,都快嫁人的孩子了,竟然還到處亂跑,惹得本宮擔憂。”

在宮女應了“喏”下去尋找之後,皇後娘娘無力得癱坐到了自己的鳳座上,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她看了眼明亮的天色,心裏無論如何也安不下心來,一個勁兒地祈禱,今日這事,千萬不要出任何差錯。

……

過了許久,眼看着要到了散宴的時候了,皇後娘娘還是沒聽到有自己的侄女兒李棠如的消息。

其實也是,那些宮女太監的就算是聽了皇後娘娘的話找遍了整個後宮,也不會往冷宮那邊去。

誰也不覺得李棠如會在冷宮那裏。

皇後娘娘這時候已經隐隐動了怒,怒斥着面前跪着的宮女同太監:“當真是整個後宮都找了嗎?”

宮女太監跪着,磕頭應道:“都找了。”

皇後娘娘冷冷凝視着他們,半晌沒說話。

她讓自己身邊的貼身宮女去給跪着的那幾個傳了個話。

跪着的宮女太監聽着皇後娘娘的貼身宮女問他們有沒有去冷宮找過,一個個面面相觑,後又一起搖頭:“并未去那兒尋過。”

“還不快去找!”皇後娘娘又是一聲怒斥。

跪着的那幾個人連忙爬起來,一塊往冷宮那邊跑。

只是他們這心裏還犯嘀咕呢,皇後娘娘這一定是太心急了,不然怎麽會以為李姑娘在冷宮那塊兒?

冷宮那裏陰陰森森的,便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都不願意去,更何況是那自幼被養在皇後娘娘,被皇後娘娘教養得格外嬌貴的李棠如?

只是在到了冷宮,隐隐約約聽見了一間屋子裏面傳來的少女的尖叫與哭鬧聲,這幾個宮女太監皆是一愣。

循聲趕過去,他們就看見了這冷宮的屋子外面,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女人正站在門前,臉上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有眼尖的小太監認出了那個瘦弱女人:“婉才人!”

婉才人渾然不知身後走過來了幾個宮女太監,她聽着這屋裏頭小姑娘凄凄慘慘的叫聲就覺得心裏痛快。

沒人知道她的性子有多陰暗,當初她初初入宮,便想着要憑借着自己的臉與聰明的腦子在後宮步步高升,可是這程子頤竟然敢在第一步就給她使絆子?

他當初害過她,就應該得到懲罰,怎麽能夠在她失了聖上的寵愛落魄之後,又回到韶京來,還要風風光光地做一個侯爺?

她不喜歡這樣,這讓她的心裏不好受!

所有傷害過她的,都該受到報應。

還好她雖在宮中失去了大楚皇帝的寵愛,還被打入了冷宮,但是還有自己的同鄉皇後娘娘的照拂,皇後娘娘顯然也不喜歡程家,她也不喜歡,她們的願望是一樣的。

再加上當初她還承了皇後娘娘的恩情,她願意為了皇後娘娘做事,幫了皇後娘娘,也就是幫了她自己。

當初程子頤将她的畫像畫得奇醜無比,還是皇後娘娘發現了這件事,将她主動介紹給了大楚皇帝,還給她出主意,教她怎麽說話才能讨大楚皇帝的歡心,給大楚皇帝吹了枕邊風,讓程子頤一家無比狼狽地離開了京城。

現在聽着這屋子裏頭的程祈寧凄凄慘慘的哭聲,婉才人覺得自己心裏最陰暗的一塊仿佛是得到了滿足,臉上的笑容也跟就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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