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太監宮女見婉才人不應, 又利着嗓子嗓音極大地叫了聲:“才人!”
然而婉才人只是站在門前陰陰冷冷地笑着,對身後的人叫她的聲音恍若未聞,渾然不知。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如今她滿心滿腦, 都是複仇的快感。
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觑。
他們這些在後宮裏頭做奴才的,自然聽說過各種各樣的宮中秘聞。
瞧見婉才人這樣, 他們覺得, 她是瘋了。
原本在得聖寵的時候,婉才人算得上是後宮裏面最能顯擺, 行事的高調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她這是一朝從天上掉到地上之後, 受不了刺激,瘋了?
這種癫狂的模樣讓他們也覺得怕。
但是皇後娘娘讓他們來冷宮這邊找人呢, 不把皇後娘娘吩咐的事情做好, 他們也就別想在這宮裏頭混了。
有個膽子大些的太監上前猛地拽住了婉才人的胳膊, 婉才人被人碰觸, 身子猛地滞住。
另外幾個宮女飛快上前想推開門。
門內的哭喊聲實在是凄厲。
只是這門被門鎖鎖住,她們幾個一塊兒用勁兒也沒法推開。
婉才人這才從見這些人來了,先是愣住,而後臉上仍是大笑:“來了,可算是來了!”
她在這裏站了一下午, 也笑了一下午了,竟然現在才等到這些人過來。
他們過來了,待會兒推開這扇門, 最令她興奮的場景就能看到了。
婉才人的胳膊隐隐顫抖,大聲道:“你們讓開,鑰匙在我這兒!”
她要親自去推開這扇門,而後看看程子頤最寶貝的小女兒是怎樣的狼狽與不堪!
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時隔這麽多年,她還是能讓有心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門被打開了。
眼下尚未到黃昏垂暮的時候,天光仍舊大亮,屋子裏面的景物讓人看得很清楚,裏頭雜着的氣味讓宮女太監皆是眉頭一皺。
再聯想到聽見的那個女孩的哭聲,他們的心裏忽然覺得十分不妙。
這屋子裏頭的擺設很簡單,就一張破破舊舊的架子床被擺在牆邊,架子床上搭着的床幔已經是泛黃的茶色,後面隐隐約約罩着一雙人影。
婉才人現在興奮到了極點,并未察覺到為何這架子床上是一對兒人。
按着皇後娘娘的安排,這裏是該有幾個太監的。
她一步步走近了床榻,在站定的時候唇邊的笑意森森的,卻沒有自己去把這床幔拉開。
她等着那些宮女太監去做這件事,她只需要站在旁邊看着,看着自己最想見到的場景。
婉才人眼中的神色激蕩着,顯得十分興奮。
床榻裏頭的那股子氣味太重了……宮女們并不願意上前,一個個用手帕遮住了鼻子,還有些不想在這裏待了。
而小太監也是擡袖掩着鼻子上前,顫着手将床幔拉開。
還沒等這小太監的手觸及床幔,床上忽然滾下來了一個人。
這人裹着被子滾了下來,長發如泉得散在肩上,頭發也遮住了臉,被子外頭露了兩個瑩潤的肩頭。
婉才人看着這滾下來的人,尚未瞧清楚這人的臉,就先爆發了幾聲大笑。
在場的人見到這種場面,心裏頭對發生了什麽也差不多都有些篤定了。
一個小太監蹲下身子去,撥開了裹着被子倒在地上的人蒙着臉的長發。
看清了長發下面那張滿是淚痕的容顏,小太監的手立刻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完了!
“李姑娘!”
“李姑娘!”被子下面的人
婉才人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對小太監的話感到了詫異……什麽李姑娘?
她垂眸,目光漸漸移到了被子裏頭的那人的臉上,看清了這被子裏頭的人是李棠如,她的笑容迅速垮了下去,不可思議地一下子撲倒了那團被子上,用手撕扯着李棠如的淚臉。
“不可能,不可能……”婉才人拼命搖着頭,長長的指尖在李棠如的臉上留下了道道抓痕,“不會是這張臉,不會的!”
婉才人手下的力道更加大了起來,一定是她看錯了,一定是她眼花了。
李棠如的臉上瞬間出現了幾道紅痕。
李棠如擡着淚眼,感覺到了自己面上傳來的絲絲痛意,忽然揚起手就給了面前的人一巴掌:“滾!都給我滾!”
讓所有的人都給她滾,她現在的樣子,誰也不能看見!
婉才人向來是個不肯吃虧的潑辣性子,被李棠如扇了一巴掌,回過神來,手掌如風立刻也要扇回去一巴掌。
兩個人撕扯地打成了一團。
宮女和太監哪裏見過這等場面,有一個飛快地跑出了這間屋子,去把這件事告訴了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在看見了程祈寧安然無恙地待在小花園之後,心裏就一直惴惴不安着,在知道了自己的侄女兒不見了之後,這種不安更是升到了極點,現在看見了自己派去冷宮的宮女,立刻讓這宮女快些說話。
因那個屋子裏的女子是李棠如,這宮女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她貼近了皇後娘娘的耳朵,将李棠如的事情告訴了皇後娘娘一人。
皇後娘娘在聽了這件事之後,瞳仁猛地緊縮,而後眼中光亮又一點點聚集了起來。
她的指尖摳入到了肉裏,痛意讓她勉強維持住了作為後宮之主的威儀,卻劇烈咳嗽了兩聲。
皇後娘娘做出一副容色怏怏的模樣,推說自己的身體不好,吩咐着今個兒來赴宴的官家夫人們可以早些回府了。
皇後娘娘心裏雖然着急,但是在短暫的思慮之後,決定先讓宴會上的這些人回去,而後她悄悄帶着幾個人去冷宮看看,若是出事的人從程祈寧變成了她的侄女兒,無論如何她都要把這個消息給瞞下來!
李棠如是她培養了太久的一顆棋子,他們李家若是想一直聲名顯赫下去,就必須得讓李棠如未來皇帝的後宮裏幫襯幫襯。
這顆棋子,她還舍不得扔掉。
沉沉吸了一口氣,看着宴會上的官家夫人已經有一些要離開宴席了,皇後娘娘擡手撐着自己的額頭,病殃殃地站起來,咳嗽了兩聲,而後揚聲道:“本宮目下身子有些乏了,不能恭送各位回去了,要先回自己的宮裏歇息歇息了。”
而後在許多官家夫人關切的聲音裏頭,被兩個宮女攙扶着離開了廖春臺。
一出廖春臺,又走了幾十步,轉過拐角,皇後娘娘面容上的疲憊與病容忽然消失殆盡,松開了攙扶着她的兩個宮女的手,提起了自己的裙擺,飛快往冷宮的方向小跑過去。
宮女趕緊跟到了皇後娘娘的後面。
離着冷宮還有一段距離,她們就能聽見裏面的哭聲與責罵聲。
皇後娘娘聽出了這哭聲與責罵聲是李棠如的聲音,心裏頭亂糟糟的。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後了,後宮裏頭各種腌臜手段也見了不少,而她更是擅長使用這些手段,更是個中好手,哪一次不都是她成竹在胸?
今日這事,實在是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踏進那間屋子,看見裹着被子在地上一邊哭着一邊與婉才人厮打着的姑娘,皇後娘娘還是不相信這便是自己的侄女兒,忙讓宮女去把厮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拽開,而她上前,看了一眼被子裏面的人。
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那侄女兒現在赤紅着一雙眼睛,臉上滿是淚痕與抓痕,望向了她的一眼中,充滿了怨恨。
皇後娘娘忙将李棠如攬入了自己的懷裏,跟着哭了起來。
李棠如一把将皇後娘娘推開,自己抱着被子,頭埋在被子裏面,哭聲嚎啕。
皇後娘娘皺着眉,忽又在李棠如的耳邊說道:“你先別哭,姑母知道你今個兒被幾個太監頑了身子,不過是幾個假人,你的身子還是幹淨的,乖,別哭。這事兒,姑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她得趕緊将李棠如的情緒安撫好了,再過幾個月便是李棠如嫁入東宮的日子,若是李棠如被困在今日的事情裏頭走不出去,如何再替她做事?
李棠如忽然擡眼,幾縷頭發遮住了半個眼睛,露出的一半眼睛裏滿滿全是恨意。
即便是面對着自己往日最喜歡的姑母,現在她的眼裏也全是恨意。
死死咬着下唇,李棠如聽着皇後娘娘安慰她的話,忽然哽咽說道:“什麽太監?”
許是哭的久了,她的嗓音格外沙啞。
皇後娘娘被李棠如質問得一愣,然後側過頭去看着那張架子床。
架子床上的床幔遮擋住了床上的人,皇後娘娘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臉色忽然變得蒼白。
若是她沒有認錯……
那床上的人……
皇後娘娘緩緩站了起來,步子極其緩慢地往那架子床那邊走了過去。
她的手指勾住了床幔,将床幔緩緩扯開。
等到了看清楚了床榻上躺着尚在酣睡的人,皇後娘娘忽然跌倒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床上的人竟然是皇上……為什麽是皇上?
被宮女拉住的婉才人站在一旁,她沒有看見床上躺着的人是誰,只看見了那露出來的一角黃湛湛的衣角。
黃色的衣角上,隐隐約約還紋着龍紋。
婉才人的身子猛地僵住,而後用力掙開了拉住她的幾個宮女,飛快沖到了床榻邊。
待到了婉才人将榻上的人的睡顏看了個清楚,她怔愣了得有一刻,而後身子搖搖欲墜,似乎也要跌倒,卻強撐着沒有跌倒,只是口中忽而又爆發了癫狂的大笑。
這是這次的笑,沒了最開始的暢快得意,反而透露着幾分悲涼與絕望。
這屋子外頭,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而屋子裏面的人心事各異,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外面有人走近。
直到吵吵嚷嚷的議論聲傳來,皇後娘娘才惶惶然察覺到了有人過來了,她擡眼,看清了外面圍着的那些官家夫人以及老爺們,眼中忽然大駭。
她連忙想讓宮女去把這屋子的門給關上,不想讓自己現在的絕望與自己侄女兒的醜态被人看見。
只是在她擡眼又對上了趙氏那雙含着憐憫的杏眼之後,情緒徹底崩潰,臉上流下了兩行清淚。
好不容易設的一個局,最後套住的卻是自己,打碎了牙齒,只能往自己的肚子裏吞,她現在心裏好恨!
……
人群後面,程祈寧跟在自己的哥哥身邊,略略看了一眼屋裏形色各異卻都狼狽無比的幾個人,眼中升起疑惑,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大哥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知道這些官家夫人會往這邊來,都是被寶珠帶過來的,而寶珠之所以這麽做,還是聽了她大哥的話。
程祈君現在的臉上帶着幾分愠怒,他的個子高,視力又極好,看見了屋子裏面的李棠如的狼狽樣子,稍稍轉念一想,想到這些人原本想要害的人是他的妹妹,心中的怒氣無論如何都壓制不住。
“待到回府之後再同你說。”程祈君對程祈寧說道。
這些惡心人的手段,他知道便好了,妹妹什麽都不需要知道。
只是程祈君雖然這樣想,卻不知道程祈寧的心思聰慧,看見了屋裏的場景,聯想到當時李棠如的那杯牛乳羹是要往她的身上倒的,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
若不是有大哥護着她……結果程祈寧不敢去想。
程祈寧又看了一眼屋內的鏡像,抿了抿唇,她的臉頰原本粉嫩嫩得像是貼了桃花一樣,現在卻稍稍有些慘白。
她有些心有餘悸。
“大哥,謝謝你。”在離開了冷宮這裏,跟着大哥往宮外走的時候,程祈寧垂着頭對程祈君說道。
程祈君頓住步子,看了一眼程祈寧:“念念在想什麽?”
怎麽會突然向他道謝?
程祈寧輕輕笑了笑:“還好念念有大哥,要不是大哥在,今天李棠如……是不是要換成念念了?”
說着說着唇邊的笑便收斂了下去。
程祈寧的手心有些涼,這是有些怕呢。
程祈君眯了眯眼,看着自己妹妹一會兒帶着淺笑,一會兒笑容又斂去,知道妹妹心裏可能是見了李棠如的下場,有些心有餘悸,一時間背在身後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妹妹在謝他……可是他若要謝,還得去謝唐堯。
若非唐堯提醒,他根本不知道在這宴會上還會出這樣的事。
方才他去問唐堯,想将這些事情問清楚,唐堯卻只是神神秘秘地笑着,讓他在皇後娘娘離席的時候,叫寶珠帶着那些官家夫人跟着皇後娘娘到冷宮去。
他照着唐堯說的做了,之後便在冷宮看見了這樣的場景。
唐堯到底是提前知道了些什麽?又為什麽會這麽幫他的妹妹?
程祈君看着程祈寧,說了句:“念念你先随母親離開,大哥要去找安國公世子說些事情。”
程祈寧點頭,看着自己的大哥離去,又往前快走了兩步,追上了趙氏。
趙氏方才看見了冷宮那間低矮的屋子裏面的場景,有些震撼,現在的心緒還十分不安寧,等着程祈寧追上她牽住她的手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趙氏手心出的冷汗。
趙氏朝着程祈寧笑笑:“方才念念可是被吓到了?”
程祈寧點點頭,又問道:“現在李棠如是不是不能嫁給太子了?”
“自然是不能了。”趙氏有些同情這李棠如,“她八成是要入宮了。”
同自己的姑母一起,侍奉現在的大楚皇帝。
正當好年紀的小姑娘,卻要入宮,嫁給原本是自己姑父的大楚皇帝……趙氏想着,這小姑娘的心裏一定很苦楚。
趙氏還不知道若不是有唐堯和自己的大兒子暗中護着,今個兒受罪的便是她的女兒了,只在同情着李棠如的遭遇,以為李棠如是後宮争鬥的犧牲品。
只是這事倒是讓趙氏更着急起了程祈寧的婚事。
她打探到了消息,大楚皇帝确實是有意,在第二年選秀的時候,讓她的女兒也去參選。
若是到時候選上了……趙氏心裏一千個一百個不情願。
嫁到帝王家在趙氏的眼裏是最不幸福的事情。
……
程祈君找到唐堯的時候,唐堯正在廖春臺最高的閣樓最頂層。
從這裏能夠眺望到大半個皇宮,連着冷宮那邊聚集着許多人的狀況也能看清楚。
程祈君找到唐堯,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讓唐堯把今天的事情講清楚。
唐堯正眺望着遠處,看見了程祈君過來了,笑了笑:“大哥過來了?”
他自來到韶京,與程家人初見的時候便直呼程祈君“大哥”,喚程祈元“二哥”,初時程祈君同自己的二弟一樣讨厭這個稱呼,後來漸漸看唐堯順眼了起來,又知道了自己的母親同福寧長公主原本交往密切,倒也默許了這個稱呼。
他點頭,走近了唐堯,同唐堯一同看着冷宮那邊。
程祈君冷冷開口問道:“今日這事,是誰做的?”
唐堯輕輕挑了挑眉,也不隐瞞:“皇後。”
程祈君側眸看着唐堯,慣是無波無瀾的眼中帶上了些許的震驚:“皇後娘娘?”
他倒是相信唐堯說的話,但是對于皇後娘娘欲害他妹妹的事實感到有些吃驚。
沒有理由……
唐堯看了眼程祈君,看清楚了他眼中的疑惑,忽然唇邊勾笑地說了句:“大哥想知道今天的這件事是怎麽回事?”
程祈君抿唇:“還請世子說清楚。”
唐堯知曉程祈君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冷宮裏頭,原本不是我皇舅在,而是幾個被下了藥的太監在。”
聲音逐漸趨冷:“而李棠如經受的那一些,原本是皇後娘娘安排着,要讓念念……”
說到這裏,忽然聽見了身邊傳來一聲響動,唐堯停住話語,側過臉去看,就見程祈君攥拳捶向了牆壁。
程祈君咬牙道:“沒人能傷害我的妹妹。”
他一定會好好保護着自己的妹妹的,從小時候看着那個可愛的粉粉糯糯的團子長成了現在容顏嬌美的大姑娘,他一直想着要好好保護好自己的妹妹。
但是今日妹妹卻差點就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程祈君沒辦法原諒自己。
“沒人會傷害到她的。”唐堯的唇邊的笑意很淺,目光卻很堅定。
“今天的事還沒完。”唐堯又接了一句。
皇後娘娘的城府極深,在冷靜過來之後,定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他才會用了點手段,讓本該回自己的寝宮休息的大楚皇帝出現在了冷宮,頂替了原本該出現的幾個太監。
皇後娘娘不是想把自己的侄女兒送入東宮,好像她們李家一直昌盛下去嗎?現在他将計就計,直接讓她那侄女兒入宮陪着她便是了。
李棠如被養在皇後娘娘的身邊,皇後娘娘的心機與城府半點沒有學去,反而倒是學會了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等着李棠如入宮了,同自己的姑母争寵,到時候場面一定很好看。
讓惡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最合适了。
程祈君抿唇看着唐堯,忽然出聲問了一句:“世子為什麽會插手進來?”
唐堯的身子微頓,很快臉上又帶上了笑意吟吟:“大哥難道不知道嗎?”
心裏面倒是忽然升起了幾分忐忑。
面前這可是程祈寧很敬重的大哥……
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忍不住摩挲了兩下。
程祈君透過了唐堯的笑意,看出了他的緊張,忽然淡淡笑了,拍了拍唐堯的肩頭:“不想知道。”
猜到是猜到了唐堯的心思,但是他就是壞心思地想再給唐堯添點麻煩。
誰讓他看中的是他最寶貝的妹妹。
……
大楚皇帝一直到了晚上才醒。
他原本記得自己是要到寝宮裏面休息的,但是後來似乎是被誰給帶走了,中間還做了個绮麗無比的夢境,卻沒想到自己醒來的時候,竟是在皇後娘娘的宮殿之內。
面前似乎還跪着個人,大楚皇帝撐起了自己的身子來,而後立刻感覺到了自己的身子的不對勁。
虛乏得厲害。
他這是經歷了些什麽?
掀開了金色的帷帳,大楚皇帝的身邊立刻湊上來了個小太監将他的身子扶住:“聖上慢一些。”
大楚皇帝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小太監的手裏,撐着腰站了起來,看見了跪在下頭的竟是自己的皇後,立刻大驚失色:“朕的皇後怎麽跪在這裏,快起來?”
皇後娘娘擡起臉來,臉上滿是淚痕,眼睛腫腫的,似乎是哭了很久。
大楚皇帝從未見過皇後娘娘哭過,立刻意識到是出了什麽事了,忙想俯下身将皇後娘娘拉起來:“這是出什麽事了?”
腰下到一半停住,酸疼得厲害,大楚皇帝伸出去拉皇後娘娘的手忙搭在了自己的腰上,撐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後看着皇後娘娘,又問了句:“快說你這是怎麽了?”
雖然有些擔憂自己的皇後是出了什麽事,但是現在大楚皇帝覺得自己的身子疲乏得厲害,只想找太醫問問,吃幾帖藥,看見了皇後娘娘淚漣漣的臉,心裏更多的是有些不耐煩。
皇後娘娘這時讓滿屋子的宮女太監都走了出去。
大楚皇帝在螺钿細的圓桌前坐下,看着皇後娘娘的動作,他說道:“是出了什麽大事?”
皇後娘娘垂眸,淚水依舊不止:“皇上,您可還記得自己白日裏做的事?”
大楚皇帝用手撐住了自己的腦袋,仔細思忖,卻是未有任何記憶。
今日白日他又到了宴席上,看見了曾經讓他心心念念的趙氏,想着明年選秀的時候能讓趙氏那個美貌的女兒入宮,心裏不免有些高興,于是就多酌了兩杯。
飲了酒之後才想起太醫曾囑咐過他要滴酒不沾,大楚皇帝便早早離了席,想找個太醫看看他這飲了酒對他的身子有無妨礙。
後來……好像遇到了他長姐家的獨子,他那外甥來着。
再後來的事情實在是記不清了。
除了那場夢。
但是那種夢,大楚皇帝無論如何都不會對自己的皇後提起。
他搖了搖頭:“今日朕到了廖春臺看了眼之後,便回了自己的宮裏去休息了,對了,朕是怎麽到了你的宮裏的?”
看着皇後始終跪在他的腳邊,大楚皇帝皺了皺眉:“皇後起來便是,不必一直跪着。”
皇後卻是搖了搖頭:“請皇上準臣妾在這裏跪着。”
她擡起了淚眼看着大楚皇帝:“皇上,今日您,差點臨幸了不該臨幸的人。”
臨幸……大楚皇帝猛地想到了自己的那個夢。
正值青蔥年紀的小姑娘、嬌嬌軟軟的肉.體……
都是真的?
怎麽可能?
大楚皇帝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更白了幾分:“胡說什麽!朕明明是在自己的寝宮睡覺,哪裏有臨幸過什麽人?”
皇後娘娘面上的神情變得凄厲了起來:“是臣妾的侄女兒!皇上您差點就臨幸了臣妾的侄女兒!”
大楚皇帝徹底怔住:“放肆!”
“臣妾從來不會對皇上說假話。”皇後娘娘跪着哭着,“這麽多年了,臣妾的性子,皇上您難道還不知道嗎?”
大楚皇帝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皇後的侄女兒……李家的那個姑娘。
皇後娘娘前些日子還來同他商議着,定下了這個姑娘同他兒子的婚事!
他怎麽可能差點臨幸了她?這讓他怎麽和自己的兒子交代?
但是他的皇後……确實沒有騙過他,這麽大的事,更是沒有說謊的必要。
“朕……”大楚皇帝的喉嚨幹澀得厲害,“朕當真差點臨幸了你的,侄女兒?”
“臣妾不敢說謊啊!”皇後娘娘的哭聲更大,“皇上當真差點就臨幸了臣妾的侄女兒,那是臣妾的侄女兒,臣妾的心像是被刀子挖去了肉一樣痛啊!”
“在哪兒?”大楚皇帝又問了一句。
他對下午的記憶實在是模糊,都覺得那是一個夢,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去過什麽地方,更記不起來自己做過了什麽事。
“在冷宮。”皇後娘娘忽然咬牙,“在被皇上貶到冷宮的婉才人的屋裏。”
婉才人……大楚皇帝的眉心微動。
看着大楚皇帝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猜疑,皇後娘娘捏着自己的手,繼續道:“宮女太監們是瞧見了婉才人站在冷宮的門邊,一直冷笑,過去了才發現,她把皇上您和臣妾的侄女兒鎖在了同一處。”
皇後娘娘捏着帕子拍着自己的胸口:“臣妾心疼侄女兒,真的心疼!”
大楚皇帝的眸光凝了凝:“今天這事情,和婉才人有關系?”
“臣妾不知道。”皇後娘娘搖着頭,淚水滿面,“臣妾只在乎臣妾的侄女兒,剛及笄的小姑娘,就受了這樣的罪。”
大楚皇帝這時候已經信了皇後娘娘的話,不忍心看皇後臉上的悲怆神色,別開眼,忽然将桌上擺着的茶盞甩在了地上:“這婉才人的心實在歹毒!陷害朕的皇嗣還不止,居然還要讓朕出這種醜!”
皇後娘娘聽完了大楚皇帝的話,心中稍安,哭聲仍舊不絕于耳。
今日這事,既然牽扯到了皇帝,那就不可能草草了事,與其讓大楚皇帝派人去查,不如早一步把調查的權利收在自己的手裏。
皇後娘娘動了動眼珠子:“皇上,若真是婉才人,臣妾斷然不會放過她!這事,請皇上交給臣妾去查,臣妾要給自己的侄女兒一個公道!”
不能讓大楚皇帝派別的人去查,那個本該拿着圓玉去找婉才人的宮女現在無緣無故消失了,皇後娘娘總覺得自己這是做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裏面的螳螂,心裏十分不安。
“罷了。”大楚皇帝本來就鮮少插手後宮的事情,之前也總是把事情全權交給皇後來處理的,他道,“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查吧。”
“至于你那個侄女兒……”大楚皇帝撐着自己的額頭,頭疼極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處置皇後的這個侄女兒,原來這是要給他做兒媳的人啊……
皇後娘娘跪着往前走了兩步,離着大楚皇帝更加近了許多,忽然俯下身去,給大楚皇帝磕了幾個頭:“皇上,請皇上不要讓臣妾的侄女兒入宮!”
大楚皇帝一愣,翁了翁唇:“可是朕已經臨幸了她……”
“若是皇上堅持聲稱沒有臨幸過臣妾的侄女兒,外面的人就不會說什麽。”皇後娘娘的頭仍置于地上,“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封口不難,臣妾只想要皇上的一句話,不要讓臣妾的侄女兒入宮。”
她雖然對大楚皇帝并無多少感情,但是也絕不能夠接受自己的侄女兒與自己共侍一夫!
今日雖說最後被那個不長眼的寶珠公主帶過來了十幾個官家夫人,看了她侄女兒的熱鬧,但是在冷靜下來之後,皇後娘娘覺得,要封口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再說了,若是大楚皇帝自己都堅持說,沒有臨幸過李棠如,誰敢反駁龍言?白的也能說成黑的,假的就是真的。
若是真的讓李棠如入宮做大楚皇帝的妃嫔,她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晚輩成了與她争寵的……她接受不了!
大楚皇帝這時候伸出手,輕輕叩着桌面,定定地看着皇後娘娘:“朕,當真沒有臨幸過你的侄女兒?”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現在這種狀況,分明是縱.欲之後的結果。
“未曾。”皇後娘娘說的很是堅定。
大楚皇帝半晌無言,忽然又擡眼看着皇後:“不,朕臨幸了她。”
皇後娘娘的身子猛地一滞,幾乎不敢擡頭去看大楚皇帝的眼。
她迅速做出了反應,猛地又往地上叩了幾個頭:“即便是這樣,臣妾也請皇上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
大楚皇帝說:“朕可以不納她入宮。”
皇後娘娘舒了一口氣。
“但是也不能再接受她做太子良媛。”大楚皇帝堅定說道。
皇後娘娘猛地睜大了眼,她培養了李棠如十幾年,就是為了讓李棠如嫁入東宮的……現在功虧一篑……
明知希望渺茫,她還是想說什麽來挽回,門邊忽然傳來了幾聲凄慘的哭聲:“皇上,皇上,臣女求皇上負責!”
是她那個侄女兒,李棠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