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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皇後娘娘的身子一滞, 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李棠如現在會到這裏。

她明明已經讓宮女太監的把李棠如給看住了,還吩咐了幾個太醫去看一下李棠如的身子狀況,根本沒有想到李棠如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屋裏頭的太監宮女都被清了出去, 這屋裏頭只有她和大楚皇帝, 皇後娘娘想找個宮女太監趕緊去把李棠如帶下去,卻找不到人去做這件事。

她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侄女兒淚眼盈盈地走進了屋子, 看着李棠如一身輕衫, 弱柳扶風地在大楚皇帝的腳邊跪下。

大楚皇帝之前在皇後娘娘的宮裏也見過李棠如幾次,只當這是個晚輩, 略略看過幾眼便移開了目光,只是這次因着下午的事, 看向了李棠如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不一般,打李棠如進來, 大楚皇帝的目光就沒從李棠如的身上移開過。

李棠如在皇後娘娘的身邊跪下:“皇上。”

嗓音含着沙一般, 眼睛還是紅腫着的, 這張臉和這聲音都讓人格外心疼。

皇後娘娘的臉上帶着苦笑:“棠兒今下午受了驚, 該回去多歇會兒,快回去,再過片刻姑母便去看你。”

李棠如擡起眼,卻沒有看皇後娘娘,而是迎上了大楚皇帝正打量着她的目光。

她在對上了大楚皇帝的目光之後, 眼眶中就又湧出了淚水:“不回去。”

皇後娘娘的臉色陡然變白了許多。

她甕動着嘴唇,神色嚴厲了下來:“胡鬧!”

皇後娘娘站起身來,往殿外看了一眼, 揚聲道:“快進來把她帶回去!”

側過臉來,臉上的神色卻是強撐出了幾分慈愛:“你這孩子!受了這麽大的驚吓都不懂得要好好休息着,要是你的身子因為這事損耗了,可得又讓姑母心疼半晌了。”

李棠如跪在大楚皇帝的腳下,脊背挺直着,對皇後娘娘的一番話聽若未聞:“臣女請皇上給臣女一個公道。”

皇後娘娘的手猛然一抖。

她看着李棠如這一身打扮,輕衫微攏,身姿曲線展露無疑,再看着李棠如跪在那裏的姿勢與語氣裏的堅定,皇後娘娘的心裏忽然就生出了點膈應。

李棠如是被養在她身邊的,她曉得李棠如性子裏的嬌縱與不吃虧,也曉得這個孩子現在的智謀還不夠穩重……

所以侄女兒現在跪在這裏的意圖是……

“說。”大楚皇帝眯着眼看着李棠如的臉。

大楚皇帝的話一落,李棠如眼中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紛紛掉落,哭起來的時候腮紅唇紅,往大楚皇帝看過去的那一眼帶着愁帶着怨……還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皇上今日下午臨幸了臣女。”李棠如的臉上帶着淚,聲線雖說有些沙啞但還是平穩的,“請皇上給臣女一個交代。”

皇後娘娘臉上立刻毫無血色:“棠兒,你先給姑母回去,這件事,姑母晚些同你說!”

到底是誰把李棠如放進來的?她原本打算着自己先在大楚皇帝這邊,同大楚皇帝說定不要讓李棠如入宮的事,再去找李棠如,安撫好自己侄女兒的情緒,為什麽這個時候,李棠如就到了這兒來了?

“別胡鬧!”見李棠如跪在那裏的身子分毫未動,皇後娘娘也動了怒,聲線陰沉。

李棠如只定定地看着大楚皇帝:“請給臣女一個交代。”

她忽然再度傾身下去叩頭,身上的輕衫滑落下去了幾寸,露出了布滿紅痕的肩頭。

大楚皇帝發出了一聲輕咳。

皇後娘娘見李棠如冥頑不靈,心裏氣惱,但是在大楚皇帝面前,顯然不是發火的時候,于是也在李棠如的身邊跪了下來。

她看着大楚皇帝,緩緩咬着頭,眼中也聚滿了淚水。

皇後希望大楚皇帝能懂她的意思,不要,不要讓她的侄女兒進宮。

若是李棠如進了宮,那她的顏面要置于何處?

大楚皇帝的目光在皇後娘娘的身上略過,最終停在了李棠如的身上。

剛及笄的年紀,正是早春枝頭開得最好的一朵花。

原本屬意讓她給自己的兒子做良媛,現在經過了這一遭,她與他的皇兒,注定是不可能了。

他心裏清楚,今日下午的事,是确有其事,他确實是臨幸了李棠如。

在李棠如未來之時,大楚皇帝也想過對策,他答應了皇後娘娘說不讓李棠如入宮,但是也不能接受李棠如再嫁給他的皇子。

只不過……他能給這李棠如找一門好的婚事,讓她不入帝王家,也能有個好的歸宿,算是補償了。

可是現在瞧着李棠如婀娜的身段和梨花帶雨的淚臉,大楚皇帝忽然就轉變了主意。

他緩緩開口:“李氏棠如。”

李棠如的臉上挂着兩行清淚,擡眼直視着大楚皇帝。

“你與太子的婚事,免了。”

李棠如的身子僵硬了許多,很快便聽見大楚皇帝又說道:“只是你既承皇恩,準你擇吉日入宮,初為美人。”

李棠如猛地叩下頭去:“臣女多謝皇上。”

擡起臉來的時候,破涕而笑。

而皇後娘娘則是身子僵硬在了原地。

她看着大楚皇帝唇邊的笑意,耳邊又聽見了李棠如的那一聲輕笑,頭一次覺得,這兩個陪伴了她十幾年二十幾年的人,如此陌生。

……

大楚皇帝離開時,皇後娘娘與李棠如一道将大楚皇帝送出皇後的宮殿。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皇後娘娘側過臉去看着站在自己身邊的李棠如,忽然高高揚起了手來:“你怎麽這麽胡鬧!”

李棠如擡手擋住了皇後娘娘的手:“侄女兒并未胡鬧。”

她盯着皇後娘娘的臉,往常對皇後娘娘的敬重與愛戴一掃而盡,臉上的高傲毫不掩飾:“方才姑母與皇上的話,侄女兒站在外頭,都聽見了。”

皇後娘娘愣住,揚起的手忽然無力垂了下去。

李棠如松開了攥住了皇後娘娘手腕的手,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鎖骨,那裏隐隐約約可以看見幾道紅痕:“侄女兒今個兒受了這麽大的罪,姑母卻要同皇上說,事情沒有發生過?說他沒有臨幸過侄女兒?”

“以前的時候,侄女兒一直覺得姑母待侄女兒,事事為了侄女兒考慮,可是今天的姑母是怎麽了?”

“姑母是為了你好……”皇後娘娘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不是的。”李棠如忽然垂下頭去,“姑母,今天您安排的那些事,侄女兒都知曉了。”

皇後娘娘眼中的神色一厲,轉瞬眼中光芒又溫和了下去,聲音帶了幾分惱怒:“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安排了什麽事?讓你去潑程家姑娘一聲,還不是為了幫你出氣。”

李棠如冷笑了兩聲:“為我出氣,姑母好能為侄女兒着想!”

皇後娘娘宮裏頭的廊下挂着數盞明燈,這時候忽然滅了一盞,李棠如臉上被打上了一片陰影,襯得她的笑容更加陰冷:“姑母,你猜我知道了些什麽了?”

她壓低了聲音:“那杏仁牛乳,當真只是普普通通的幾碗杏仁牛乳嗎?!”

長指壓下了自己的衣襟,李棠如指着自己鎖骨上的紅痕給皇後娘娘看:“侄女兒嘗過了那牛乳羹的滋味,最是清楚這杏仁牛乳裏混了什麽!”

皇後娘娘猛地倒退了一步,仍在狡辯:“怎麽會……此事并非本宮所為。”

李棠如挑眉:“侄女兒知道的不止是這些。”

她暗自發笑:“侄女兒知道姑母想将罪都嫁禍給冷宮裏那個瘋子一樣的女人,姑母,您把侄女兒當棋子使,侄女兒就不一樣了,姑母想做什麽,侄女兒會幫您做。”

“只是侄女兒要姑母,幫侄女兒掃清後宮裏頭的障礙。”李棠如看了一眼皇後娘娘身後的殿宇。

自打小時候在這奢華的宮殿裏頭玩鬧,看着自己的姑母受到後宮妃嫔的跪拜,她就暗下決心,早晚會坐到與姑母相同的位置上。

經歷了今日一事,她原本覺得自己完了!後來有人把皇後娘娘對她的利用都講了個清楚,她才曉得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知道了自己竟是毀在了自己最信任最依賴的姑母手裏。

那時候她是想看程祈寧出醜沒錯,可是還沒有到要讓程祈寧毀了清譽、污了身子的地步啊……

她的姑母借刀殺人,而她就是被她當做了刀使,被利用之後還在想着姑母是為她好,還要對自己的姑母感恩戴德!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她不會再給自己的姑母利用她的機會了。

李棠如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輕衫,對站在她身邊的皇後娘娘說道:“夜深了,侄女兒想要回去了,皇上既然已經封我為貴人,想來很快侄女兒就會有自己的寝宮了,到時候還要向姑母讨教讨教,要如何管束下人,打理自己的宮殿。”

皇後娘娘臉上的神色愈發難看。

看着李棠如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皇後娘娘忽然擡頭看了眼深湛的夜空。

月亮正圓,桂花飄香,可是她的心裏,卻忽然空落落得厲害。

……

皇後娘娘有意封鎖住消息,但是有些人還是很早便知道了這件事。

七皇子在聽說了這事的時候已經從皇宮回到了自己的府中,聽着心腹禀報完,他倒是勾唇笑笑:“如此甚好。”

他正在與薛平陽對弈,往棋盤上落下一子,擡眼看着薛平陽:“薛兄對這件事怎麽看?”

薛平陽皺着眉:“此事對殿下來講,是件好事。”

他跟在七皇子之後落下一子:“皇後娘娘原本屬意讓自己的侄女兒嫁入東宮,做太子良媛,恐怕還有在太子登基之後,扶她侄女兒做皇後的意圖,如此以來,李家的根基便更加穩固。”

“她這心思,一看便知,正是如此。”七皇子颔首。

“只是現在不知事情是出了什麽差錯,讓她這侄女兒被大楚皇帝寵幸了。”薛平陽眯了眯眼,“皇後娘娘的如意算盤是落空了,還要和自己的侄女兒争寵……”

“原本這李家近兩年,除去了當今皇後娘娘,根本沒有能人,現在皇後娘娘未自己家族找好的後路,反而成了她自己在後宮中的一個麻煩。”薛平陽輕笑,“恭喜殿下。”

七皇子的唇邊抿開了淡淡笑意,心裏确實對這件事感到了愉悅。

李家顯而易見是站在太子那一黨的,這李家又全靠皇後娘娘在撐着,皇後娘娘的煩心事多了,于他來講,确實是好事。

正抿唇笑着,薛平陽又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字:“殿下,您輸了。”

……

薛平陽離開七皇子的府邸的時候,已接近申時,他行了幾步,腳步忽然一頓,而後忽又加快了步子,往夜市那邊去了。

薛平陽在一家書坊面前停住腳,步子微頓,往身後看了一眼,而後唇邊勾起笑,進了書坊。

在薛平陽進了書坊之後,一人也站住腳,到了一個賣雜耍的鋪子前面,開始把玩着那些雜耍。

看見了書坊裏薛平陽手執着幾本書走了出來,那人又迅速跟了上去。

而在這兩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夜市盡頭之後,薛平陽從書坊裏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着緊跟着自己的孿生胞弟薛平川的那人,唇邊的笑意漸漸趨冷。

七皇子果然在防着他。

……

程祈寧回到東寧侯府的時候,立刻有小丫鬟請她到方鶴居去,說是老太太要見她。

程祈寧跟着小丫鬟一道過去,進了方鶴居,便看見她的祖母站在堂前,一直緊盯着月洞門的方向,等到了程祈寧的身影出現在了這裏,老太太的眼前一亮,忙去将程祈寧的手拉住。

程祈寧歪頭看着老太太,忍不住責備了老太太身邊跟着的丫鬟兩聲:“我祖母還病着呢,你們怎不把她看住了,讓她好好歇息歇息?”

小丫鬟皺着眉:“老太太執意要在院子裏等,我們攔也攔不住。”

蘇老太太拉着程祈寧的手便往屋裏頭走,一邊笑着看着程祈寧的側臉兒:“萍姑有沒有事瞞着我?”

程祈寧跟着蘇老太太踏進了正屋,笑着看了眼蘇老太太:“怎會有事情瞞着你?”

蘇老太太凝視着程祈寧的一雙杏眼,搖頭說道:“瞞了!萍姑要搬走了!”

她眉心往中間一攏,像是要哭出來一樣:“萍姑想走,娘親也不攔着,只是要帶着娘親一道走。”

程祈寧的身子微滞。

在東寧侯同意了他們家可以搬出去之後,曾經囑咐過他們,莫要将分家的事情告訴蘇老太太,且讓她時常回東寧侯府,繼續在老太太身邊假扮做她的小姑姑。

所以她的祖母這是怎麽知道的……

祖母還想要跟着她一道離開?

程祈寧看着蘇老太太的目光清淩淩的,帶着幾分打量。

她總覺得自己的祖母很清醒。

祖母說想讓他們把她也帶走,想來确實是不想再待在東寧侯府了。

若是祖母是在裝瘋賣傻,那讓祖母裝瘋賣傻的理由又在哪裏呢?

程祈寧抿唇未言,也并未給蘇老太太承諾。

不久之後,程祈寧離開了蘇老太太的方鶴居,往自己的谷露居走。

走過了廊庑之下的時候,卻在拐角處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程祈寧垂下頭,腳步慢了下來,走到了那人跟前的時候,才福了福身子:“世子。”

唐堯見程祈寧過來,本來倚着牆的背直了起來,對程祈寧說道:“方才,你在你祖母那裏?”

目光停在了程祈寧的臉上許久,今日他為了讓事情萬無一失,一直在暗中盯着那些人,便未能常到程祈寧的身邊去轉轉。

廖春臺僻靜的去處有不少,若是不是因為要防着皇後娘娘,正是他能同小姑娘好好培養感情的好地方。

程祈寧颔首:“世子為何來到了這裏?”

“同你大哥說了些事情。”唐堯看着程祈寧的小臉兒,唇邊勾着笑意,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更加俊朗。

程祈寧擡眼,果然看見了站在唐堯身邊的正是她的大哥程祈君,目光在唐堯與程祈君中間轉了轉:“你們在說些什麽?”

唐堯與程祈君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對他們方才談的事情閉口不言。

程祈君先道:“唐堯來請教了我一些問題。”

唐堯的眉尾微動,掃了程祈君一眼,喉腔中發出了一聲輕笑,似是贊同又似是不滿:“對。”

眼下這時候,程祈寧在乎的他都得讨好了,就姑且讓程祈君占占便宜吧。

“請教問題?”程祈寧眯了眯眼,倒是對大哥的這個說辭半信半疑,倒是也沒有多問。

程祈君看了眼天色,皺着眉對程祈寧道:“都到這時候了,還不快回自己的院子睡覺。”

程祈寧的視線有意無意地往唐堯的身上掃,今日在廖春臺的時候,除卻了在涼亭中遇到的那次,之後她便一直沒有看見過唐堯。

好像是習慣了唐堯總是時不時就湊到她的身邊來,現在唐堯忽然沒那麽殷勤了,程祈寧覺得自己心裏的滋味古古怪怪的。

忍不住想要去猜唐堯不在她眼前的時候,都去做了些什麽。

被大哥催促,程祈寧從唐堯的身上移開眼,點了點頭,輕輕“哦”了一聲,而後十分乖巧地說道:“那念念現在便回去。”

待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程祈寧看了一眼爬滿了花枝的牆頭,忽然頓足,對身邊跟着她的小丫鬟說:“你先進屋去,我到秋千架下玩會兒。”

小丫鬟雖然不似春秀允星那般在程祈寧的身邊伺候了很久,倒是也清楚程祈寧愛賞花畫花的性子,倒也乖巧應了“喏”,進了屋裏去了。

程祈寧坐到秋千上,在自己外公家裏的時候從秋千架上摔下來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只坐着不敢亂動,小腦袋偏在秋千索上,默默地看着牆頭的位置。

今個兒在她大哥未來找她之前,在宴席上的時候,她聽到了有幾個貴女在議論唐堯。

她們都說唐堯的性子原來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可怕,甚至有幾個還嬌嬌怯怯紅着臉,贊美唐堯玉面長身,五官生得精致絕倫,眉眼裏面哪有什麽戾氣,分明是個清俊的公子哥。

她承認唐堯比她初見他的時候猜測得要好得多,但是聽見了這些小姑娘聚在一起稱贊唐堯,心裏反而很不是個滋味。

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漸漸陷入沉思,秋千就一點一點晃了起來,圓月的光輝照亮了整個院子,程祈寧的身影被月光照在地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秋千忽然停住了。

程祈寧的身子還保持着要随着秋千往上蕩的姿勢,秋千停住,她的身子沒停。

還好被人将她的拽着秋千索的手連着秋千索一并握住。

程祈寧偏過頭,看清了來人,壓低了聲音:“你怎麽又偷偷進來了?”

唐堯的手從程祈寧的手上拿了下來:“你怎麽又蕩秋千了?”

他的目光沉沉,從她的綠底白梅的繡鞋上掃過:“忘了自己的腳傷了?”

程祈寧從秋千上跳了下來,望了一眼自己的屋子,裏頭燈光亮着,隐約還能看見幾個小丫鬟的身影,忙将唐堯往外拽。

出了月洞門,知道小丫鬟們看不見唐堯了,程祈寧的心裏才安定了許多,睨了一眼唐堯:“三番兩次爬我的牆頭,若是讓我大哥二哥知道了,早晚有一天會把你的腿給打折了。”

語氣并非惱怒,更多的是一種嗔怪。

唐堯臉上帶上了笑,皎皎的月光底下,淚痣都被襯得很漂亮,面容一時盛極:“方才念念與我、與你大哥告別,走了十七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走了四十二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站在月洞門旁邊,唐堯忽然往程祈寧的身邊湊近了一步,略略俯身,與程祈寧面對面只有幾寸的距離:“我覺得,念念這是舍不得我。”

“我從來都不舍得念念傷心難過,念念既然這般思我,便是明日就被念念的兩位兄長打斷腿了,今夜翻牆也要進來了。”

他的語速緩慢,嗓音比之剛遇見程祈寧那時候的沙啞暗沉,多了分朗潤,聲音不大,但是足夠讓程祈寧把每個字都聽了個清楚。

他斜眉微笑,盯着小姑娘細軟濃黑的發絲之下,露出的半截紅透的耳垂,往程祈寧的身邊又逼近了一步:“念念來說說,我方才說的那些,可是都對?”

告訴他,告訴他他方才看見程祈寧幾番回首,看的人都是他,不是程祈君。

狂喜之後再落空的話……他怕自己沒辦法再君子下去了。

等了幾十年了,他已經等了幾十年了,前世他一直陪着程祈寧走到了太後的位子,一直在程祈寧的身邊陪着,卻因為他對顧銮的控制,只換來了程祈寧的敵對,這一世他步步謀略,将那些想暗害程祈寧的人都清理了個幹淨……

所以這次她可以放心來把心放在他的身上了。

天知道他在初遇程祈寧的時候,便曾想過像個土匪一般直接将她劫到自己那裏,藏着她,讓她往後餘生的世界裏只能面對他。

但是他又不願意看她不快樂。

所以他步步為營,讓那些想害程祈寧的未能得逞,而他雖從未在程祈寧身邊掩藏着自己的心事,卻謹守着男女大防,未曾逾矩過。

只是若是她到了現在還不動心……他恐怕沒辦法再等。

趙氏已經在給小姑娘相看婚事,而他似乎并不在趙氏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這顯赫之極的出身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是趙氏似乎看不中的就是他的出身。

離着權力漩渦太近,一不小心便會被卷入其中,再也沒法抽身。

偏偏他沒法直接沖到趙氏面前,同趙氏說他可以,他有本事護着程祈寧一生安穩。

若是當真如此,趙氏只會當他是一個瘋子。

他是瘋了,戀慕了幾十年求而不得,這種感情早就在心裏成為一種執念了。

程祈寧在這時擡眼看了唐堯一眼。

皎皎月光下,他玉面紅唇,驚才絕豔,斜眉而笑的樣子,是他慣有的意氣風發。

只是在她看向了他那雙深邃的眸眼的時候,卻在他因含笑而略略彎着的眼睛裏,瞧見了幾分驚惶。

到了韶京這幾個月,程祈寧先是覺得唐堯別有圖謀不夠可靠,後又看清唐堯對程家并無惡意漸漸放松了警惕,可是這些時日……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起唐堯。

唐堯待她好,她又不是無心之人,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從未思考過自己要擇一個怎樣的夫婿,在家裏被爹娘護着,被大哥二哥寵着的感覺太好,程祈寧想着能在閨中多待一時便多待一時。

而且偷瞧他這種事……都是偷瞧了,他這麽直白地給戳破了,她怎麽好意識說自己幾度回首看的都是他?

唐堯等了許久沒有聽到程祈寧的回話,眉梢微動,臉上的笑容沒變,眼中凝起的郁色卻越來越深。

他果然是期待錯了嗎……

勾着的唇落了下去,唐堯撇了撇嘴,脊背依舊驕傲挺直:“不管你回頭是不是瞧我了,總之看在我的眼裏就是在看我。”

他與程祈寧面對面僅隔幾寸,程祈寧将唐堯的神色變化看了個清楚,心尖忽然微動。

整個韶京都在說唐堯是位混不吝的主兒,有着長公主娘,安國公做爹,自是有底氣無法無天,可是她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害怕。

太在乎的時候才會害怕。

想通了這點,程祈寧忽然彎唇笑了,巴掌大的小臉兒上,杏眼彎起,眸光潋滟着,梨渦點在兩頰,原本容貌就盛極,笑起來更是能讓人迷了眼。

她軟語道:“今個兒在宴會上的時候,念念聽到了有人在議論世子。”

唐堯正凝視着小姑娘的笑臉兒,目不轉睛,聽她說有人議論他,忙道:“休要聽那些人胡言亂語,他們說我是韶京的小惡霸,‘霸’字是認了,‘惡’這個字,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認的。我的性子,沒有那麽暴虐。”

程祈寧擡眼看他:“他們說的不是這個。”

程祈寧看着唐堯的臉,她也見過他陰陰沉沉發怒的時候的樣子,在那次抱着她去懲戒鄭景林的時候,在小巷子裏頭找見了她發現她崴腳的時候……

那些時候他的眉宇間交織着邪佞與戾氣,只是當他面對着她的時候,眉宇間再多的戾氣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半是溫柔半是緊張的清澈目光。

他這張臉,果然生得很是動人,不怪那些貴女在只瞧見了他的身姿之後,驚豔贊嘆。

但是她不高興呢。

不高興從那些女子的嘴裏聽到對唐堯的贊美、以及傾慕。

“那他們還說了我些什麽?”唐堯有些着急。

人言可畏,他知道流言的厲害,他重生到自己剛出生的時候,已經活過一世的人,對這一世有着清晰無比的規劃,大楚皇帝不夠信任他的娘親福寧長公主,更不信任他的父親安國公,他若自小循規循矩、展露才華,只能讓大楚皇帝對他們一家更為猜忌。

再加上前世在他攝政之後,不少官員總是有意無意想往他身邊送女人,唐堯實在不堪其煩,索性就樹了個惡霸的名聲,免去了大楚皇帝的猜忌,也斬掉一些不必要的桃花。

但是這樣,只有一點不好,他怕程祈寧也誤會。

“柳尚書與陳少卿家的女兒,湊在一塊兒,誇你好看。”程祈寧咬了咬自己殷紅的唇瓣,目光清淩淩地望着唐堯的這張臉,“她們這樣說,我不喜歡。”

唐堯的喉間一時哽住,有些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念念,你說的是你不喜歡?”

心頭大震,忍不住伸手将程祈寧細弱的肩頭扣住,手下有些顫抖,

程祈寧挑眉而笑,仰着臉看着他:“我不喜歡。”

唐堯只覺得小姑娘現在沖着他笑的樣子美的不像話,眸中激蕩着狂喜,忽然将程祈寧攬入了自己的懷裏:“柳尚書和陳少卿是麽……我記住了。”

程祈寧被唐堯的動作吓了一跳,忙用手推着唐堯的胸膛:“你別這樣抱着我。”

這還是在她的谷露居的門前呢,她許久未回自己的屋裏去,若是讓小丫鬟瞧見了她和唐堯摟摟抱抱的模樣,那唐堯當真是要被她大哥二哥還有她爹,給打斷腿了!

唐堯的身子卻沒被撼動分毫。

他一手攬着程祈寧的細腰,将程祈寧牢牢锢在自己的懷裏,一手放在程祈寧的腦後,而他的下巴枕到了程祈寧的肩窩上:“你讓我等了太久了。”

溫熱的氣息打到了程祈寧的耳垂上,她自己都能感覺自己耳後的肌膚有些發燙,還在推着唐堯:“你老實點。”

唐堯癡癡笑了兩聲。

程祈寧簡直想拿巴掌把像是粘在了自己肩上的這人給拍死,她不過是說了一句不喜歡聽別人仰慕唐堯,他這是開始胡思亂想些什麽了?

被唐堯身上清新的氣息包裹,程祈寧端麗的眉眼裏染上了低低的惱怒:“你再不放開,就當我方才那句話沒說!”

咬牙切齒的語氣讓唐堯把程祈寧松開,唐堯看着程祈寧漲紅的小臉兒,當真是豔若桃李嬌比芙蓉,心随念轉,看着程祈寧因生氣而咬着唇。

細細的上挑的柳葉眉,含嗔含怒的嬌媚的眸眼,比櫻桃還要紅的唇瓣。

唐堯忽然輕笑,而後飛快傾身,往程祈寧的唇上一啄。

看着小姑娘僵在了原地,唐堯上挑的眉梢寫滿了歡喜,卻是轉身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程祈寧回過神來,看着唐堯消失的方向,狠狠地跺了跺腳。

待到她回到了院子裏,一張宣紙團忽然打中了她的小腿。

程祈寧停住步子,拾起了紙團,上面用炭筆寫了幾個字。

程祈寧站到了燈籠下,借着燈籠的光看清楚了宣紙團上的字,臉上更是漲紅,将紙團往牆頭奮力一扔,而後飛快跑進了屋裏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堯:媳婦因為聽見別的女人誇我而不開心……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媳婦已經沒有本柿子就不行了……

再四舍五入一下娃娃都滿地跑了……

唔,所以親一下毫無問題mu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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