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唐堯持着鞭子一步步踏着風沙而來, 從建威将軍的身邊走過。
建威将軍并非愚夫,聽了唐堯的話,立時目光一凜, 而後側過頭去, 望向了紀屏州。
紀伯爺舍得自己的兒子放在他這裏,是為了讓他心安。
建威将軍對自己老戰友這舉動略有些感激, 便想着要對紀屏州多一分善待, 而今聽了唐堯所言,看着紀屏州的目光卻多了幾分怒意。
紀屏州從馬上跌落, 唐堯抽在他身上的幾鞭,又是鞭鞭用盡全力, 他只覺得自己衣下的皮膚已是皮開肉綻,而今臉上的神色很是猙獰, 似是痛極。
劉氏被小厮攔住, 看着紅衣少年揚鞭走向了自己的兒子, 更是心顫膽寒, 嘶吼道:“你住手!”
即便唐堯是安國公世子、長公主獨子,也不該無法無天成這樣,她的兒子剛剛從馬上摔了下來,他不趕緊叫人趕緊把她兒子扶起來,反而揚鞭去打, 這是什麽道理!
劉氏護子心切,突然掙從幾個阻攔着她的小厮之間逃脫了出去,飛快往唐堯與紀屏州那邊跑。
卻不料, 唐堯忽然回過身來看了劉氏一眼。
少年手中握着腕粗的長鞭,紅衣怒目,往她這邊撇過來一眼,眼底染着的暴戾足以讓劉氏止住步子 。
劉氏一個內宅的婦人,何曾應對過這種狀況。
她看着唐堯挺拔站立的身姿,只覺兩股戰戰,這分明是個比她兒子還小上幾歲的十三四歲的少年郎,卻早早就有了個打打殺殺的混不吝的名聲,這樣的人,等着長大了,指不定就成了個殺人無度性情陰戾的惡徒了。
趙氏擁着程祈寧在馬場外頭護着,将唐堯的舉動盡數收入了眼底,亦是一驚。
即使是趙氏跟在建威将軍身邊長大,見慣了軍營裏頭打打殺殺,唐堯動作裏的利落以及殘暴還是讓趙氏吓了一跳。
趙氏擁着程祈寧的手不免緊了又緊。
程祈寧原本正緊張無比地朝着唐堯的方向瞧,趙氏搭在她細細腰上的手稍稍用力了些,程祈寧便能覺出自己的腰上一緊。
她側眸,看着自己的娘親正擰眉看向了唐堯的方向,眉間攏着陰翳,目光沉沉。
而唐堯見劉氏停住步子,便又回轉過身子去不再看着劉氏,且輕輕嗤笑了一聲:“慈母敗子!”
這紀屏州稍稍轉轉腦筋,便能想到那些信根本不是婉才人或是李棠如,可是他卻根本沒有細想其中的古怪,只歡天喜地的以為自己喜歡的人給了他回應!沒腦子!
再看着紀屏州匍匐在地的可憐模樣,唐堯心中的惱怒更甚,他最看不得一個男人這般沒骨氣沒擔當的樣子,更沒法容忍想傷害程祈寧的人還在這裏賣可憐,揚起鞭子,又想要落下一鞭。
他的手卻被建威将軍握住。
建威将軍看着唐堯,唇瓣翁動:“不可。”
唐堯擰眉,擡眼看了建威将軍一眼。
建威将軍一愣。
唐堯的眉目生得精致,若是平素溫和有禮的時候,瞧上去甚至有些秀氣,容顏極佳,那時候他初見唐堯第一眼,腦子裏頭蹦出來的便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倒不是覺得唐堯不好,只是覺得唐堯這面容與京城流言實在不符,若按着京城流言,唐堯該是個窮兇極惡之徒才對,他生得這般昳麗,若是只瞧面容,只道是陌上誰家好少年。
但是現在,他卻在唐堯淡淡撇過來的一眼裏頭,瞧見了濃重的殺氣。
連他這種久經沙場的老将都覺得有些震懾。
再加上他雖将唐堯的手握住,卻能感覺到唐堯的手的力道仍是要掙脫出去,且唐堯的勁兒一點都不遜于他!
要知道老将軍向來自诩力能扛鼎,就這麽弱于一個十三四歲的後生,他的臉上覺得無光,手下按按加了幾分力道。
唐堯這性子,前世少年時是真的浪蕩不羁,後來身居高位,雖說也知道權衡利弊謹慎行事,只是朝堂以他為大,任何事情的生殺大權都掌握在他的手裏,習慣了随心所欲,乍然被老将軍阻止,下意識便去掙脫。
只是在老将軍的力道也大了幾分之後,唐堯才猛然意識未同前些日子一般在老将軍面前收斂住力道,眸色一凝,轉瞬手掌便放松了下來,不再強硬往外掙。
程祈寧外公的面子,還是要給幾分的。
而劉氏見建威将軍阻止了唐堯繼續揚鞭打她兒子的動作,一直緊緊繃着的心猛地放松了下去渾身的力氣都潰散了,膝蓋一軟便跪到了生長着秋草的馬場裏。
……
紀屏州最後被老将軍派小厮來擡到了馬車上,帶回了将軍府。
回将軍府的馬車裏頭,程祈寧與趙氏坐在同一張榻上,趙氏的手裏捏着一盞茶,茶水放涼了仍是不往嘴邊送。
程祈寧有些困惑地擡眸望着趙氏。
都說是知女莫如母,其實這閨女兒有些貼心的瞧一瞧自己母親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母親迩下是悲是喜。
程祈寧瞧着趙氏現在眉目輕蹙的模樣,便知曉自己的母親現在是有煩心事,于是輕輕喚道:“娘親……”
趙氏回神,應了句:“念念怎麽了?”
程祈寧鎖着眉,看着趙氏:“娘親打離開了馬場便有些郁郁寡歡,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若是說煩心事,難不成是這紀屏州的事?
程祈寧只見過紀屏州幾面,原本沒太留什印象,今個兒算是吓到她了,紀屏州這人,她怕是要好好躲着了。
若是紀屏州單是沒本事還好說,但是他若是因為自己沒本事傷害到旁人……那她惹不起,躲着便是了。
趙氏聽見程祈寧問她,倒是勾唇淺淺笑了,摸了摸程祈寧頭頂的軟發:“娘親在想念念的婚事。”
程祈寧杏眼圓睜,水洗的眸子裏全是詫異:“婚事?”
這被趙氏稍稍一提醒,程祈寧猛然間也想明白了——
方才在馬場,雖說情況緊急,但是唐堯卻是确實是在衆人面前,環抱着她上馬的……
而她那時候甫受驚吓,一時間也忘了分寸,更是緊緊地環着唐堯的腰身,臉蛋兒更是埋在了唐堯的懷裏。
程祈寧想到這裏,耳畔似乎還能聽見唐堯有力的心跳聲,登時紅了臉,羞澀垂下頭去。
趙氏卻是把自己的女兒當做個徹頭徹尾的小姑娘看待,沒覺着程祈寧自己能想明白,見程祈寧兩頰染紅,只當程祈寧這是因着提及婚事才羞了。
她看着女兒垂下去的小臉兒,眼睫密得像是把小扇子,瓊鼻紅唇,說不出來的娴靜好看。
心裏确實越發忐忑難安。
今個兒在馬場上唐堯環抱着她的女兒騎馬得有百十步的事,若是只有東寧侯府或者是将軍府的人知道還好……但是偏偏還有旁人在。
那劉氏與紀伯爺家的小女紀屏月看見了,乃至那落馬受傷的紀屏州也都看見了……
若是稍加不慎讓這事流傳了出去,對于女兒的名聲來講便又是不好的一出。
之前程祈寧同她的丈夫一道兒被韶京人非議,趙氏不是沒想過法子。
偏生是這樣,才讓她更曉得了衆口悠悠,流言一旦被傳頌開了,想要再讓所有的事情恢複到像是流言從來沒有生發過那般,才是不可能的。
如今這事……若是想對女兒的名聲沒有任何影響,就只剩了一條路。
讓女兒與唐堯結親。
先不說長公主與安國公那邊對她們家是個什麽态度,但是在她這兒,唐堯并非是一個可以讓她稱心如意的女婿。
名聲不好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唐堯的性子,方才趙氏看見了馬場裏唐堯對待紀屏州的那些舉動,覺得唐堯的性子實在是有些……殘暴。
紀屏州騎着瘋馬差點撞傷了她的女兒,她也氣。
趙氏恨不得讓這差點撞到她的女兒的紀屏州也置身在馬蹄下,被馬蹄踐踏個幾次,親嘗了那般苦痛滋味才好。
只是趙氏卻并未想過要讓紀屏州搭上命來賠。
紀屏州這孩子有罪,罪卻不當誅。
是以當趙氏站在馬場邊緣,看着唐堯的鞭風淩厲地往紀屏州的身上抽去,臉色才會越來越沉。
将女兒嫁給一個怎樣的人,趙氏不止一次想過,能般配得上她的女兒的,不一定非得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少年郎。
樣貌俊秀才學兼具自然極好,但是最重要的卻是得給女兒找一個能掏心掏肝對女兒好的,還得是女兒自個兒心悅的。
卻不能是個性子殘暴的……不然若是等着她女兒嫁過去了,她許是得惦記得睡不着覺。
今日這事,讓唐堯與女兒定親當然能止住流言,只是趙氏還想問問自己女兒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