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趙氏臉上的笑忽然凝重了許多, 眸眼裏頭笑意停歇:“念念,娘親問你,你對唐堯, 喜歡還是不喜?”
程祈寧看出了自己母親目中的憂慮, 卻是一愣。
母親同她談及婚事……再加上今日馬場上她與唐堯的事……
程祈寧基本可以斷言,自己的娘親是真的動了讓她與唐堯結親的心思了。
思及此, 程祈寧的耳後根悄悄紅了一片。
此刻的程祈寧顏若芙蓉, 粉萏一般,白皙的小臉兒瞧上去水嘟嘟的, 她抿唇。
喜還是不喜歡唐堯……
程祈寧不曉得自己對唐堯有多喜歡。
她愛她的家人,真遇到事了, 便是讓她用命來換家人平安也舍得,可是若是換做唐堯……
只是在心裏想想, 她便猶豫了。
但是程祈寧也知道自己現在就是想占着唐堯。
她聽見了旁的小姑娘議論唐堯稱贊唐堯, 她的心裏會不舒服, 會惱, 只想自己一個人霸占着。
若說這種想霸占着的情緒,倒是只是對唐堯一人的,對她的爹娘與哥哥們,反而是沒有的。
程祈寧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說任性也是有些任性的, 知道了自己想占着唐堯,索性大大方方地同唐堯說明白了。
但是同唐堯說明白是一回事,若把她的心境明明白白地講給娘親聽——
程祈寧羞得慌。
她思忖片刻之後, 同趙氏說道:“娘親,念念并不讨厭世子。”
趙氏聞言,卻是愁容更甚。
做娘的,若是想着要給女兒選一個十全十美的夫婿,那麽但凡是讓她瞧見了一丁點缺點,就像是讓她的眼裏進去了揉不出來的沙子,礙事得很。
趙氏現在看唐堯便是如此。
明明趙氏之前還覺着這是個很是不錯的後生,今個兒為了保全女兒的名聲得讓唐堯與女兒同他定親,便橫看豎看,都對唐堯覺得不滿意。
趙氏忽然別開眼看向了窗外,沉沉嘆了一口氣。
而程祈寧原本還在等着趙氏同她說上幾句,見趙氏忽然對着窗外緘默,她也側過頭去,透過了十字畫海棠的車窗,往外頭看過去一眼。
正是風輕雲濃的時候,天邊的流雲缱绻出百般模樣,程祈寧歪着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又将目光收了回來,托腮而坐。
她想着……自己莫不是真要因為今日之事,同唐堯定親了?
……
建威将軍的馬車裏面,一片肅寂。
唐堯與建威将軍分坐在馬車的兩端。
建威将軍的坐姿筆直,身形寬闊,相較之下,唐堯的身材顯得瘦削了很多,卻身子無比挺拔端正,且眸子黑如點墨,其中透露着幾分堅毅。
以及尚未被完全壓抑下去的戾氣。
建威将軍的兩手重重壓在膝頭,他聽着馬車從人聲鼎沸的地方行至了僻靜處,才擡起眼來,望向了唐堯。
“老夫……有事要請教世子。”
唐堯淡淡應道:“還請老将軍直說。”
老将軍壓在膝頭的手用的力道更甚,他盯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唐堯,總覺得這不像是個十三四歲的後生。
目光沉穩而又堅定,在加上在馬場上他偶然探知的唐堯的功夫可能都在他之上,老将軍對唐堯有太多疑惑。
疑惑太多,反而不知道要從哪個地方開口問起,建威将軍壓在膝頭的手指不住摩挲。
就算是讓他去審問據說是死不開口的蠻子,也比待在這裏同唐堯套話讓他覺得容易。
老将軍悶聲半晌不發一言,唐堯的臉上倒是沒有顯現出一分的不耐煩,反而率先說道“老将軍既然尚未想好有什麽要問晚輩的,晚輩……晚輩倒是也有事情需要請教老将軍。”
建威将軍皺眉答道:“世子先說便是。”
正好讓他捋一捋,捋一捋要問唐堯的那些事。
只是唐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老将軍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滿眼戒備。
唐堯上半身直立,眉目端的是三分恭敬,七分恣意:“老将軍會留紀屏州在将軍府,為的當真只是替老友管教管教不成器的兒子?”
他暗笑:“恐怕不是。”
建威将軍卻是呆愣了一瞬,原本是他想着要從唐堯的口中套出話來,現在卻是唐堯開始問起了他的宅子裏頭的事……
老将軍沉下嗓音來,問唐堯道:“你都知道些什麽?”
唐堯更是淡笑:“老将軍莫要怪晚輩冒犯。老将軍同紀伯爺那些事,晚輩都知道。”
見老将軍瞬間變了臉色,唐堯更是輕聲笑道:“因而對紀屏州會留在将軍府的原因,晚輩倒是猜到了一二,倒是需要老将軍向晚輩解惑,看一看晚輩所想是否是真的。”
正說着,就見老将軍手掌如風,朝着他的脖頸劈了過來。
他與紀伯爺所議之事,若是讓人知曉了,于他、于紀家,都可能是連誅九族的死罪。
暗中培養兵士,即便他的出發點只是為了自保,被有心人渲染一番,便成了要篡王位的大逆不道之事!
建威将軍自己無畏生死,卻怕這事牽連到他女兒一家。
是以他現在寧肯奪了唐堯的命而後自裁,也斷然不能讓知道這件事的唐堯活着出去。
唐堯在看清了建威将軍的意圖之後,反而輕輕一笑。
他偏頭,輕而易舉便劈開了老将軍淩厲的掌風。
而老将軍未能打到唐堯,卻是一掌打到馬車遠山流雲的車壁上。
老将軍常被人贊作力能扛鼎,一掌下去,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在外頭駕車的馬車夫忙勒緊了缰繩,堪堪才護得馬車繼續平穩前行。
唐堯看着老将軍眼中的殺意,忽而朗聲大笑:“将軍果然一代名将!”
不管之前有多喜歡他,察覺到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竟是能夠非常果決地做出要殺他的判斷。
這般不拖泥帶水的作風,當真是一代名将!
唐堯的笑聲讓建威将軍微愣,緊接着回過神來,卻是繼續朝唐堯劈下一掌去。
唐堯這次沒有躲開,卻是伸出手,将老将軍的手掌擋住。
建威将軍皺着眉,額上卻有汗珠。
建威将軍怒目圓睜,唐堯的唇邊始終帶着溫和的笑意,一雙眸子甚至微微往下垂着:“建威将軍不必太過疑慮,晚輩對紀伯爺與将軍的事不過也只是個猜測……”
見建威将軍的眸中凝起的怒意更深,唐堯知曉建威将軍這是誤會了,忙解釋道:“晚輩并非故意口出狂言來試探将軍的,晚輩只是想告訴将軍。”
他臉上的笑意斂去,變得嚴肅認真無比:“晚輩與老将軍有着同樣的顧慮,亦有相同的舉動。”
見建威将軍目光中的濃濃警惕松懈下來,唐堯手掌用的力道也弱了幾分。
他低下聲音來:“皇舅疑心重,很久之前便開始防着我的父親與母親,老将軍現在想要調.教一些聽話的兵士,這種事,晚輩也做着,不過是自保之舉,将軍不必如此惱怒。”
建威将軍神情松動,卻仍皺緊了眉頭,思忖着唐堯所言,是真是假。
唐堯淡淡笑着,看着建威将軍:“方才晚輩情急之下,手下未收住力道,許是傷到了将軍,還望将軍諒解。”
建威将軍雖說有些信了唐堯,拳頭卻仍未收回來,嗓音低低地問道:“你讓我如何信你?”
不管唐堯現在說什麽,建威将軍對他戒心已起,便很難消散去。
唐堯挑眉而笑,輕聲說了幾句話。
建威将軍愣住。
他的拳頭一點點松開,滿臉驚愕地望向了唐堯:“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唐堯見老将軍收回拳頭去,也收回了自己的手置于身側,颔首。
建威将軍忽然垂下頭去。
馬車內一時安寧無比,只能聽見車辘轳在路上滾動的聲音。
良久之後,建威将軍才擡起頭來:“我信。”
唐堯看着建威将軍冷硬的五官,抿唇笑笑:“将軍能信任晚輩便好。”
唐堯不覺得自己虧欠了老将軍什麽,卻因着知曉程祈寧對她外公的喜愛與愛戴,并不想讓老将軍走了前世老路。
前世顧銮能登上皇位,除卻了有他在身後謀劃之外,還有建威将軍的功勞在。
程祈寧頗是喜歡顧銮,老将軍愛屋及烏,在顧銮登基之前幾次幫顧銮掃清障礙,在顧銮登基之後重掌将印,駐守邊疆,為顧銮守護河山。
但是建威将軍死于程祈寧薨逝前的一個月,死在疆場上。
程祈寧曾在聽說了消息之後,因為這事悲痛欲絕,可是他在程祈寧薨逝後不久發現,建威将軍的死并非意外,而是顧銮刻意為之……
他也是在那時才驚覺顧銮的心思遠比他能想到的要陰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