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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前因後果聯系起來, 唐堯終于承認了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認清了顧銮對程祈寧的那點心思。

程祈寧視顧銮如若親子,但是顧銮卻在與程祈寧朝夕相處的過程中, 對程祈寧産生了不該産生的心思。

其實唐堯覺得自己早該發現的, 顧銮從小性子就陰沉孤僻,卻在程祈寧收養他之後, 總是纏在程祈寧的身邊。後來顧銮一點點長大, 十一歲稱帝,初次臨朝便想讓程祈寧陪在他的身邊, 在下朝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到程祈寧的行宮中找程祈寧讨要擁抱,這習慣一直延續到了程祈寧覺得不妥開始拒絕, 顧銮才止住,只是每日下朝之後到程祈寧行宮的習慣卻是從未改過。

那時候他就看顧銮很不順眼, 卻又覺得顧銮的存在能夠讓在冷宮中的程祈寧得到慰藉, 才會默許了顧銮日日纏着程祈寧的行為。

看着程祈寧臉上因着顧銮而多了點笑意, 他總覺得自己這樣忍讓着顧銮的行為是對的。

卻沒想到, 他徹頭徹尾地錯了!

是他親自将害死程祈寧的兇手推向了程祈寧,讓他孤寡一生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顧銮對程祈寧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但是程祈寧對顧銮的喜歡卻只是母子之情,這點唐堯是清楚的, 不然程祈寧也不會在顧銮十六歲的時候,同他商議着要給顧銮充實後宮,為大楚王朝找一位賢能的皇後。

只是還沒想到程祈寧找到合适的人選, 顧銮便已經對程祈寧起了殺心。

時至今日,唐堯也想不通前世的顧銮對程祈寧是不是當真喜歡,他心悅于程祈寧,便願意将程祈寧擺在自己的心尖尖上,百般退讓只為換她笑顏,顧銮若是與他的心境相似,怎舍得程祈寧飲了毒酒去死?

老将軍在唐堯對他說了那幾句話之後,算是放下了大半的疑心,立刻道歉道:“方才是老夫莽撞了。”

“無妨。”唐堯回神,見老将軍對他的态度和緩了很多,不由得也是唇邊帶笑,“要怪還是要怪方才我說話說的不對,讓老将軍誤會了。若是喚做我在老将軍的位子,定然會有與老将軍相同的處理方式。”

若是壯年時候的建威将軍,武力定是不遜于他,可惜現在的建威将軍總歸是将近暮年,而他還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勝在這點,武功稍在建威将軍之上,若非如此,方才他許是擋不住建威将軍用了十成力道的幾拳。

知曉了建威将軍心防放下,唐堯倒是能同建威将軍好好說說紀屏州的事了,他道:“老将軍是否覺得紀伯爺将他的兒子放在您這裏,您略微虧欠于紀伯爺,所以才會對教導紀屏州的事這般上心?”

建威将軍眉梢微動,被唐堯猜中了心事讓他有些不舒服,卻更是察覺到了唐堯的心思伶俐,半是不适半是欣賞,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唐堯淡淡笑了:“紀伯爺并無惡意。”

在前世建威将軍又一次執掌了将印鎮守邊疆的時候,紀伯爺也跟着去了,甚至在建威将軍在沙場上出事的時候,以身相護,可惜紀伯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保護建威将軍,卻是沒能救下建威将軍,兩人一道在沙場上,在顧銮的埋伏下喪了命。

說到這裏唐堯的話陡地一轉:“但是紀屏州卻并非良善之輩。”

唐堯繼續說:“這幾日将軍沒有跟在馬場,也未曾看過紀屏州騎馬的姿勢,若是将軍一直在,便能看出紀屏州騎馬時的動作雖然笨拙,但卻有幾分刻意。”

老将軍剛緩和下來的神色又嚴肅了起來:“什麽刻意?”

若是紀屏州會騎馬,那今日馬場上的事……

“确實是刻意的。”唐堯點頭,“紀屏州并非他表現出來的那般愚笨,剛上馬的時候倒像是個新手,後來許是很快便學會了,再之後的笨拙便是假裝出來的。”

老将軍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一向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厲害,這紀屏州他見過幾次,便只覺得是個被養壞了的孩子,怎能想到這卻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兒?竟是一直诓騙了他?

唐堯見老将軍的臉色沉下來,唇邊含笑,和聰明人說話向來不必多言,點到為止便可。

……

到了将軍府,趙氏同劉氏跟到了後院廂房,和大夫一塊兒去看紀屏州的狀況,而建威将軍則是唐堯帶回了他的書房。

在路上的時辰還不夠唐堯将所有的事情都同他講清楚。

等着唐堯與老将軍在書房中待了半個時辰,踏出書房的時候,便看見了廊庑下翹首而立的程祈寧。

唐堯淡淡一笑,走到了程祈寧的身邊,卻是伸出手去,懸在程祈寧的腦袋上方。

程祈寧側眸看見唐堯過來了,目光裏帶着羞,還有些躲閃,只是很快之後在意識到了唐堯将手放在她的腦袋上方之後,眉心微擰,清淩淩的眸子直視着唐堯:“你這是做什麽?”

不再喊他世子了,很好,唐堯唇邊勾起的弧度更深:“念念這不是又在廊下偷聽?不小心護着腦袋,又碰到窗戶上去了怎麽辦?”

程祈寧的臉上一紅,咬了咬唇。

唐堯這是在說那時候她躲在自己父親的書房外頭,偷聽他與父親講話的事情呢。

偷聽是不對……程祈寧也不想再做第二次,她嗔視了唐堯一眼:“你快将手拿下去。”

一邊還帶着點小小惱怒地嘟哝道:“我才沒有偷聽。”

唐堯笑笑,将手收了回來:“在我身邊不必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想知道什麽我都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不會有任何隐瞞。”

程祈寧垂眸,她似乎記得唐堯在很久之前便同她說過這句話,那時候她只當這是玩笑話,現在聽起來倒是有幾分真誠。

程祈寧忽然眨了眨眼,盈盈美目中多了幾分狡黠。

她給根杆子就往上爬,唇邊勾起笑:“那我倒是要問問,方才你同我外公說了些什麽?”

語氣裏頭還有幾分小女兒的蠻橫。

唐堯卻是在程祈寧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有些發愣。

面前的程祈寧眉目如畫,瓷白的小臉兒上還帶着盈盈笑意,笑容裏帶了點小小的算計,并不惱人,更顯嬌憨。

她能在他面前毫無芥蒂地這般笑着,這是他前世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前世的時候,每次他到程祈寧的身邊,都要遵照着臣子禮儀,而程祈寧雖是桃李年華,正青春嬌妍的年紀,卻總穿戴着過分端莊老氣的首飾,作太後打扮,一副高高在上的疏離模樣。

那時候他總瞧着程祈寧額心的牡丹花钿出神,這花钿襯得程祈寧的面容更是豔麗無比,卻在唐堯的心裏成了一個疤痕,每每見到這疤痕便被撕扯了起來,提醒着程祈寧是宮裏的太後,提醒着他和程祈寧之間隔着的像是天塹般的距離,每每都會讓他的心鮮血淋漓。

所以她現在臉上的笑意,是真心實意為了他而綻放的嗎?

唐堯不敢多想,怕這只是程祈寧的一種施舍。

他只需短暫沉溺在這溫柔鄉裏便好。

唐堯笑笑,移步往院牆角走。

程祈寧跟了上去。

院牆根種着一株金桂,眼下正是開得最好的時候,唐堯上前摘了一簇桂花,細密的花瓣像是米粒一般點在他的手裏,他攤開掌心遞給程祈寧,一邊說道:“我與你外公在屋裏頭講了講紀屏州的事。”

程祈寧接過了桂花,剛放在手心裏頭便能覺得手心裏傳來了一陣香馥氣息。

程祈寧自己愛美,也愛看美麗的事物,世間百花百種姿态,皆能讓程祈寧歡喜不已,桂花放在手心裏傳來襲襲香氣,空氣都是甜的,便忍不住笑了:“這桂花開得真好。”

“你素來喜歡這些東西。”唐堯淡淡笑了。

有時候他都會覺得,他比程祈寧更了解她自己。

程祈寧瞄了眼外公的書房,見外公的房間房門緊閉,伸手将自己手心裏她覺着最是好看的一小朵桂花遞給了唐堯:“這朵好看,給你拿着。”

雖不知自己對唐堯的喜歡到了哪種程度,但是程祈寧向來是個旁人對她好,她便對那人加倍的好,旁人對她壞,那她也蔫壞蔫壞地對待那人的性子。

唐堯攤開手心,程祈寧将桂花放在了他的手裏。

唐堯的手掌比程祈寧要大很多,一小朵桂花又不過是綠豆粒大小,越發顯得唐堯的掌心寬闊。

程祈寧瞧着桂花放到了唐堯的掌心裏便像是變成了一個小點一樣,忍不住莞爾笑了。

最開始的時候,她就覺得唐堯的手生得很大,比她的手大了很多。

她伸出自己的手,又細又直的五指伸展開,懸在了唐堯的大手之上大約一寸的位置,比量了比量。

唐堯的手果然大了她的手很多。

程祈寧想把手撤回來,唐堯卻是迅速地将程祈寧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兩手交握,能感受到彼此手心裏的溫熱,程祈寧的皮膚細嫩,還能感覺到那朵桂花覆到她的手背上的感覺。

程祈寧的眸子睜大了許多,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現在圓圓的像是葡萄一樣。

唐堯的嗓音有些啞:“下次別撩撥我。”

程祈寧便是站在那兒不動,他便有些情難自持,她若是再主動做些親近他的舉動,他怕自己輕而易舉便潰不成軍。

程祈寧的臉上有些燒得慌,她慌張擰頭往自己外公的書房又望了一眼,見外公的書房依然緊閉,這才安下心來,對唐堯說道:“這在我外公的書房外頭呢!”

唐堯沒撒手。

程祈寧咬唇,方要擡腳踩上唐堯的靴背,就聽見自己的頭頂傳來了一聲輕笑:“你怎還用這招?”

程祈寧沒理他,結結實實地踩了上去。

她現在一想到自己在外公的書房外頭和唐堯兩手相握,外公還在書房裏頭,心裏就越發緊張,臉上更是像是湊近了火堆一樣,熱得厲害。

唐堯握着程祈寧的手,知道程祈寧要踩他,也沒躲,就筆直地在原地站着,在察覺到了靴子上多了點輕若羽毛落下的力道之後,才輕輕嘆了一句:“也就我縱着你。”

若換了旁人,誰人敢這般踩着他的腳,單是生出想要踩他一下這種念頭的,他便能将這人的腿給斷了!

而程祈寧……她若願意就讓她踩吧,何止是腳,踩到他頭頂上去都成。

他喜歡的人,他樂意縱着她的小性子小脾氣。

只是他都默默記着,等着哪日真同程祈寧定下來了成婚了,該讨回來的都得讨回來,她是能踩到他的頭上去,但是有些事情還得是他做主的。

成婚……但是幻想了一下,唐堯便又笑了。

他一笑,眸子裏頭神采奕奕,晶亮亮的,像是含着天上星。

程祈寧看得失神了一瞬,轉瞬卻更加惱怒了起來。

她都用盡力氣了,唐堯該痛得龇牙咧嘴才是,怎還像是個沒事人一樣臉上帶着笑?

她這只顧着踩着唐堯的靴背,卻忘了自己的手還被唐堯握着。

唐堯的手指在程祈寧的手背上悄然游走了一指的距離,小姑娘膚若凝脂,唐堯的指肚觸到了一片滑膩,這般觸感讓他的眸子更是像點墨一般深沉。

只是唐堯忽然聽見建威将軍的書房門忽然傳來了幾聲動靜,忙對程祈寧說道:“別鬧了。”

程祈寧正踩着唐堯的靴子,還未回過神來,等着聽到了木門打開的聲音,立刻将穿着小繡鞋的腳縮了回去。

她的繡鞋尖上還帶着兩個絨球,動作太大,兩個小絨球在她的鞋頭上晃蕩了好幾下。

唐堯看着程祈寧瞬間老實下來的模樣,只覺可愛,不由得莞爾輕笑。

她現在還有力氣有心情同他胡鬧,許是今日的事情沒讓她受到太大的驚吓,這樣很好。

程祈寧聽着唐堯的輕笑聲,心裏更是惱怒,這才意識到自己只顧着和唐堯胡鬧,該問的事情還沒問呢。

唐堯到底在她外公的書房裏和外公說了些什麽,她現在還是想知道。

怎麽她在唐堯身邊就這般能胡鬧了?

程祈寧垂下腦袋去,臉上帶着幾分怏怏。

只是她的臉頰上還帶着幾點紅霞,建威将軍一打開門,看見了自己外孫女站在唐堯身邊,垂着頭紅着臉,俨然一副嬌羞模樣,忍不住皺眉。

像是看懂了什麽,建威将軍皺着的眉毛忽然松開,而後笑出了聲:“念念怎過來了?”

“過來看花。”

唐堯側眸看了程祈寧一眼,挑眉而笑。

将軍府有桂花的地方不止一處,程祈寧說要過來看花,實在是牽強。

她這是仗着自己原本臉就紅紅的,撒謊也不怕臉紅?

建威将軍卻是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外孫女,點點頭:“外公這裏的桂花開得是滿韶京裏頭最好的。”

程祈寧依舊低着頭,雖說在建威将軍打開門的時候她就迅速收回了手縮回了腳,卻還是有些疑心自己的外祖父看見了她同唐堯胡鬧的樣子。

這讓她覺得在自己的外公面前根本沒辦法擡起頭來。

建威将軍有事,沒有同程祈寧和唐堯說太多的話,很快便離開了自己的院子。

在建威将軍走後,程祈寧立刻嗔怒地往唐堯那邊瞧了一眼:“我外祖父瞧見了。”

“不會。”

怎麽不會……程祈寧的心裏就是不安生,方才她與唐堯站在這兒,外祖父的目光總是在她身上和唐堯的身上來回掃,就好像是猜到了什麽一樣。

再加上外公方才竟然一直朝着唐堯笑……

要知道外公一向只在她身邊才有笑意的……

程祈寧有些惱,迅速地往唐堯的靴背上又踩了一腳。

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聲“念念。”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程祈寧的身子立刻僵住。

而唐堯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地笑看着程祈寧,攤了攤手:“這次是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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