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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程祈寧僵直了身子, 不敢回頭去看。

趙氏皺着眉走到了程祈寧的身邊,語氣中帶着些微的憂慮:“念念。”

唐堯恭敬作揖:“夫人。”

趙氏卻是拉起了程祈寧的手,柔聲道:“念念去找你外公, 你外公在後院那兒。”

程祈寧聽着趙氏的語氣, 似乎是沒瞧見她方才失禮的動作,心裏雖然還是在惴惴不安着, 卻已經安穩了許多, 點了點頭:“念念現在便去。”

程祈寧提着裙擺匆匆離去,在走到了月洞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卻發現母親和唐堯都在看她,程祈寧慌忙轉回頭去, 碎着步子飛快離開了這個院子。

仍舊是一個粉面霞蒸、面若桃花。

而在程祈寧走後,趙氏看着自己女兒消失在月洞門後面的纖細身影, 視線轉回到唐堯身上。

唐堯也在這時收回了落在程祈寧背影上的視線, 溫和而笑, 看向了趙氏:“夫人可是有話要對晚輩說?”

眉若刀裁春燕尾, 神采奕奕,勾唇淺笑的樣子很是溫和有禮,趙氏的眉目輕斂,若非在馬場上看到了唐堯揚鞭的狠戾模樣,她恐怕要一直看不清楚。

女兒的婚事, 她沒辦法不謹慎。

她颔首:“是有話要對世子說。”

唐堯見趙氏的臉上斂去笑容,臉上的笑容沒變,眉梢卻是微動, 置于身側的手指忍不住摩挲了兩下。

旁人慣說他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他曉得自己也有擔憂害怕的東西。

譬如現在,怕自己得不到程祈寧的親娘的認同。

趙氏抿唇,而後看着唐堯:“今日之事……”

唐堯身子微頓,而後搶在趙氏話音落下之前說道:“待到明日,我便會讓我的父親母親帶我去府上提親。”

趙氏能想到的,他怎麽可能想不到。

最開始的時候,唐堯并未想過要挾恩讓程祈寧嫁予他。

若是想着挾恩,他早在前幾次便與程祈寧有了肢體碰觸,都算是壞了程祈寧的清白,只是那幾次都無外人在,只要他不說,便無人知道他與程祈寧的事。

而他沒有說。

程祈寧那時候許是還不願意嫁他,是以他不說。

而這次不同,先不說程祈寧對他似是已有幾分情意,或者只是信賴,終歸是不再躲他懼他,這次有劉氏與紀家兄妹在,他将程祈寧抱上馬去,他們都看見了。

婚事這種事,必須得是他主動提起。

若是讓程祈寧的家人先提起要讓他負責,不免顯得他有些心不甘情不願。

唐堯說完,趙氏的眉頭卻是皺得更深。

她問道:“若無今日之事,世子可還願意求娶小女?”

“心甘情願。”唐堯早就活成了人精,聽出了趙氏語氣中帶着的幾分不滿,一時間身子微僵。

趙氏眉心蹙起一道淺淺折痕,唐堯的回答卻是她意料之中沒錯,她說道:“便是有了今日之事,這婚事……”

唐堯屏住了呼吸。

“還得再看看。”

……

程祈寧到後院去找建威将軍的時候,還沒找見自己的外公,倒是先遇到了等在假山旁邊的紀屏月。

紀屏月顯得很緊張,站在假山旁邊來回踱步,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見程祈寧走過來了,紀屏月趕緊迎了上去:“念念!”

她拉着程祈寧的手,左看右看:“你那時候是不是進馬場裏頭去找我了?差點讓你受了傷,念念,對不起。”

程祈寧擡眼,見紀屏月細眉微蹙,尚有些嬰兒肥的臉上帶着擔憂,容色稍緩:“我……并未受傷。”

紀屏月反而更是難過了:“我知你并未受傷,可是你是被……安國公世子救了。”

程祈寧點了點頭:“确實是如此。”

紀屏月聞言,稍稍有些驚惶:“念念……都怪我哥,不然這樣你也不會被唐堯救了。”

她緊緊攥住了程祈寧的手:“你是不是得嫁給他了?“

紀屏月這樣一點不帶修飾地問出來,程祈寧還覺得有些羞,垂下頭去,默不作聲,只臉上的淡淡霞色,能隐約洩露出她的心境。

紀屏月卻将程祈寧的這般模樣解讀為了有苦難言,心裏更是愧疚,臉色像是要哭出來一樣難看:“若不是因為我哥,也不會這樣,都怪我哥,要不是這樣,你也不必嫁給唐堯!”

紀屏月在韶京長大,聽多了唐堯的惡行,在她心裏這唐堯就是個無惡不作的惡徒,而她雖與程祈寧僅僅相處了不長的一段時間,便覺得程祈寧的性子很是讨她喜歡,若是程祈寧因為她哥的事必須得嫁給唐堯,那豈不是耽誤了程祈寧一輩子?

程祈寧聽了紀屏月的話,微微擡眼,卻是笑笑:“小蠻,你莫要擔心我。”

程祈寧雖未曾想過自己幾時定親,但是卻覺得同唐堯定親不壞。

唐堯對她挺好的,比起她爹娘與哥哥們有過之而無不及,程祈寧覺得小脾氣小性子挺多的,要嫁的人,确實是得會寵着她縱着她的。

紀屏月看着程祈寧如玉一樣的面頰上帶着的淺淺笑容,卻并無放下了心中的愧疚,仍是不住地擰眉嘆氣。

……

老将軍似乎是與唐堯達成了某種約定,并未直接揭穿紀屏州的真面目,按捺不動。

将軍府的大夫給紀屏州看了,一如唐堯所料,紀屏州根本未傷及筋骨,而是僅僅傷及了皮肉,身子仍好得很,喝兩碗藥便能起來。

劉氏卻拿着這件事大做文章,非要将紀屏州給帶回去。

但是紀伯爺匆匆趕來,同劉氏吼了幾句,劉氏守着婦德之禮,不敢違了自己夫君的意思,抹着淚離開了将軍府。

紀屏州仍然留在建威将軍的身邊,只是這次紀屏州的身邊多了幾個身手利落的小厮。

建威将軍明面上說讓這些小厮保護着紀屏州,實際上卻是監視。

而程祈寧跟着趙氏回到了東寧侯府。

回到東寧侯府之後,程祈寧以為再過不久唐堯便會來府上提親了,等了兩日,唐堯不僅沒來,晚上的時候甚至也不過來找她了。

之前唐堯翻牆來尋她的時候,程祈寧只覺得唐堯不守規矩。

偏偏唐堯卻是一回生兩回熟,來找她的次數越發多了起來。

而她惱了幾次,後來似乎……漸漸習慣了。

程祈寧坐在自己院子裏頭的秋千架上,瞧着自己面前一人半高的院牆,盈盈眉目裏頭帶着幾分淡淡的憂愁。

一邊憂愁着自己似乎被唐堯帶壞成了不守規矩的人,一邊又在憂愁着唐堯沒有潛進來的原因。

起風了,院牆上斑斑的樹影晃動着,有小丫鬟這時候拿着絨領的白色披風走了出來,披到了程祈寧的肩上:“姑娘怎不進屋去?”

程祈寧淡淡說道:“再讓我在此處玩會兒。”

再過四五日,他們一家便要搬離東寧侯府,父親在城西找好了宅子,娘親這兩天又一直在忙着搬遷的事,她想去幫忙,爹爹與娘親都不讓,只讓她在自己的院子裏頭歇着,大哥前不久被引薦到了大理寺,二哥又忙于書院的秋試,

只有她是一個閑人,天天坐在秋千架上消磨時光,心裏頭裝的事情有點多,連平素作畫的習慣也丢了去,常在秋千架上一晃便是半日時光,瞧着院牆,想些有的沒的。

小丫鬟想着自家姑娘這幾日一直在秋千架上坐着,擔心着姑娘有些無聊,再想想姑娘平日裏最是喜歡去莳花弄草,上前說道:“院子後頭的桂花開得正好,姑娘可要去瞧瞧?”

正在秋千上晃蕩着的小姑娘握緊了秋千索,身子一頓。

聽了小丫鬟的話,程祈寧倒是才察覺到了這院子裏頭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抿了抿唇,忽然下了秋千,落了句“不去”,就往自己的屋裏頭去了。

小丫鬟在原地愣了愣。

姑娘一向好脾氣,怎着今日瞧起來面上帶着些不悅?

她擰眉,瞧見了院角堆着的落葉,又望了眼空空如也的天空,倒是移步往趙氏的屋子去了。

許是秋日寂寥,姑娘又要離開自己住了一段時間的院子,有些不高興了。

她得把這事告訴夫人。

趙氏正在庫房那邊清點着自家要帶走的東西,聽了程祈寧院裏的小丫鬟來告訴了她這事,細眉微蹙,而後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看着小丫鬟往外走着,趙氏又說道:“記得去同後廚說說,今日做點姑娘愛吃的。”

小丫鬟颔首,離開了庫房這邊。

趙氏一直等到了和庫房先生清點得差不多了,才挪步到了程祈寧的院子。

這時候程祈寧正坐在窗下,吃着小丫鬟剛帶過來的杏仁湯圓,見趙氏過來了,忙要下榻:“娘。”

瞧瞧這臉上也不帶笑,聲音還有些委屈,果然是不高興,趙氏忙走上前:“念念不必下來。”

她瞥了一眼程祈寧碗裏頭的湯圓,這荷葉邊綠瓷小碗裏頭盛了十幾個圓滾滾的湯圓,瞧上去香甜軟糯,女兒素來吃這種甜點,趙氏心裏倒是還滿意方才來那個來向她說話的小丫鬟。

倒是個伶俐的。

只是等着趙氏的手碰了碰這荷邊碗,碗壁已經是涼的了。

趙氏擰眉:“念念怎麽胃口不好?”

程祈寧垂着腦袋,怏怏不樂:“不是胃口不好。”

趙氏嘆了一口氣:“這碗湯圓你也就吃了兩三個,這還不是胃口不好?念念,有事別瞞着娘親。”

這幾天她确實是因着搬遷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竟是一時間疏忽了自己的女兒。

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她這一看顧不到了,竟然是連飯都不吃了。

趙氏點了點桌子:“你這樣可不行,韶京的秋天本來就幹寒,你可得多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一邊揮了揮手讓小丫鬟來将這碗涼掉的湯圓帶下去,囑咐小丫鬟換一碗熱的過來。

程祈寧在趙氏吩咐完了小丫鬟之後,拽了拽趙氏的衣袖:“娘,念念想問你件事。”

趙氏側眸看了她一眼,笑道:“直接問便是。”

程祈寧垂下眼睑,這兩日她許是又瘦了些,眼窩顯得更深了點,垂眸的動作帶着幾分媚:“這幾日可是有什麽人來找娘親了?”

趙氏眯了眯眼,說了句:“并未。”

其實在從将軍府回到了東寧侯府的第一天,唐堯就沒聽她在将軍府所說的婚事日後再議,讓福寧長公主與安國公帶着到了他們府上提親,但是她連門都沒讓他們進。

趙氏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多想,特意囑咐府內的丫鬟下人不要對程祈寧提起這件事。

聽了趙氏的話,程祈寧的目光瞬間一黯:“沒有人啊。”

那唐堯是真的沒來。

程祈寧忽然別開眼看了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樹正往下落着落葉,程祈寧抿唇,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趙氏則是看着程祈寧臉上的怏怏神色,悄悄皺眉。

……

三四日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很快便到了程祈寧一家要搬離東寧侯府的日子。

趙氏最開始以為女兒是被她冷落了不開心,這幾日便常陪着程祈寧用膳,也常在程祈寧的屋子裏頭看看程祈寧,可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能瞧出自己女兒的不開心。

再想到之前程祈寧問她的,以及那時候在将軍府,她在自己父親的書房外頭看見的場景,趙氏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

但是她想明白的這件事,卻讓她覺得有些憂愁。

明日便是她們一家要搬去城西新家的日子,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到了晚上的時候,趙氏到了谷露居這邊,想着要同程祈寧說道一些事情。

女兒年紀還小,又是情窦初開的年紀,她怕女兒識人不清。

想着當初在自己父親書房外頭,看着女兒對唐堯的态度,趙氏的心裏就有些不放心。

若是不論婚假,趙氏很喜歡唐堯這個孩子,家世好,又生得好看,韶京裏頭許是很難找出第二個像是唐堯這般容貌這般家世的少年,雖說惡名在外,但是在她們一家面前的時候卻格外溫和知禮,十分讨人喜歡。

但是若說是要把女兒嫁給他……趙氏難免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女子擇良人是大事,斷然不能不謹慎。

唐堯的家世是好,但是長公主被聖上猜忌,趙氏從自己父親那裏聽說過,再加上之前大楚皇帝對她女兒表現出來的幾分觊觎,女兒若是嫁過去,難保大楚皇帝不會對付安國公府。

而且當初在馬場上看到唐堯對待紀屏州的狠戾,趙氏委實是有些吓到了。

武功高強自然極好,能護住女兒,可是趙氏再想想這韶京裏頭說唐堯喜怒無常、任性妄為的流言,就不由得擔心自己的女兒嫁過去,會受欺負……

不怪趙氏這般謹慎,她拿着自己的女兒如珠似寶,當眼珠子一般疼,寧願給女兒招婿,也不願見女兒嫁給一個有可能對她不好的人。

等着移步到了谷露居,趙氏卻被站在院子裏頭的人吓了一跳。

而後擡腳飛快跟了上去:“婆母,您怎在這兒?”

蘇老太太正散着一頭黑白相間的頭發,抱着一團錦被,站在院子裏頭,正往屋裏走。

老太太見是趙氏,步子一頓,而後又快着步子,飛快往程祈寧的屋子頭去。

她沖進屋子,立馬朝着牆邊放着的那張矮榻走去。

趙氏緊跟着進來,仍是喊道:“婆母。”

程祈寧的屋裏頭,一些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張架子床和牆角放着的軟塌,趙氏想着這兩樣件兒太大,就不帶到新宅子那邊去了,直接扔到這邊便是了。

程祈寧現在剛洗漱好了歇下,聽見了外頭的動靜,掀開了自己夾子床上搭着的床幔,往外看了一眼。

她眼下只穿了件粉色的寝衣,寝衣衣領繡着菡萏的荷花,屋裏頭瑩瑩燈光閃動,照在小姑娘的臉上,臉蛋兒像是能掐出水兒來一般嫩。

程祈寧還未睡下,這番探出頭來倒還算得上是神采奕奕,她看着自己的祖母爬上了她屋裏頭擺在西牆角的榻,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祖母”,而後立刻跳下架子床,小腳試探着找小繡鞋穿上。

正在屋裏頭侍候的丫鬟忙過去,幫着程祈寧穿上了繡鞋。

趙氏這時候也進了屋裏頭來了,看着已經在榻上躺好蓋好被子的蘇老太太便覺得一陣頭疼:“婆母,這不是您的院子。”

蘇老太太從被子底下露出頭來:“我同萍姑睡,明個兒一起走。”

趙氏立刻覺得有些頭疼。

明個兒從東寧侯府搬到城西去,定然又會一番奔波,蘇老太太進了她女兒的屋子睡覺,女兒許是休息不好,再加上明天的奔波,還不知要累成什麽樣子。

所以老太太怎麽能歇在這兒呢?

蘇老太太看清楚了趙氏眼中的嫌棄,拽緊了被子,癟着嘴對趙氏說道:“我很乖,我只想陪着萍姑。”

程祈寧這時候穿好了繡鞋下了架子床,走到了趙氏的身邊:“娘親,你先別急,我去問問祖母。”

程祈寧走到了蘇老太太的身邊,蹲下身去,看着自己祖母淩亂的頭發,眼中帶着幾分不忍,柔聲道:“祖母想跟着我們走?”

蘇老太太立刻點頭。

程祈寧的眉心微攏,她的父親至慈至孝,若是能将祖母帶走,父親定然是歡喜的,可是祖母能不能跟着她們走,卻還得問過祖父……

祖父雖然不喜歡她,可是卻待癡傻的祖母極好,常常在祖母的方鶴居一待便是一兩個時辰,什麽事也不做,只是看着祖母,便能夠消遣了半日。

程祈寧覺得,祖父不會讓祖母離開這裏的。

趙氏只是不喜歡蘇老太太對她女兒的癡纏,若只是侍奉蘇老太太,趙氏一向也是盡心盡力,當初蘇老太太在不癡不傻的時候待她極好,兩人從未起過争執。

趙氏這時候也到了塌邊,半蹲下去,柔聲勸道:“婆母既然想離開,那兒媳帶着您去問問公公可好?若是他允了,便将你帶走,讓你和萍姑一直待上塊兒,可好?”

蘇老太太仍是不住點頭,略有些渾濁的眼中有淚水在滾動,唇瓣緊抿,一看便知激動極了。

程祈寧在一旁看着蘇老太太的神色,眉中不解愈發濃重。

她疑心着自己的祖母并非真的瘋了,現在見祖母這樣,當真是十分想離開東寧侯府無疑了。

但是祖父看起來明明待祖母極好……

程祈寧有些想不通。

而這時趙氏已經派人去請了老侯爺過來。

祖父要來,程祈寧被帶到了隔間換了身衣裳。

谷露居原本只有外頭廊下的幾盞紅線描金的燈盞亮着,現在更多的燈盞被點燃,院內燈火通明。

老侯爺到了這個年紀,原本睡眠就少,每夜入睡的時候都格外晚,被人請過來的時候,還正坐在燈下看書,聽說了蘇老太太到了谷露居,纏着二房說想要跟着走,老侯爺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飛快起身來到了谷露居這邊。

踏進月洞門的時候,看着谷露居裏頭的景致,老侯爺卻是微微一愣。

這院子,他這是第一次踏足進來。

畢竟他那麽那麽厭惡着自己的二兒子這一大家子。

可是瞧見了這院子裏頭種着的梧桐菊桂,老侯爺卻忽然覺得這院子的布局擺設十分合他心意。

這院子是程子頤自己設計的來着……

這想法在老侯爺的腦海中一略過,便讓老侯爺的眉頭一皺,繼而很快将這件事抛在了腦後,大步踏進了程祈寧的裏屋。

瞧着程祈寧屋子裏頭僅剩的一榻一床,老侯爺的眉心刻着的川字始終沒有消失過。

他沒忘記,明日便是程祈寧一家搬離侯府的日子。

他們搬走便搬走吧,他的夫人又是在搞什麽!

視線掃到了在榻上躺着,死死拽住被子的蘇老太太,老侯爺擡腳往這邊走,橫眉怒道:“快回方鶴居去!”

蘇老太太看清了老侯爺面上帶着的表情略微有些兇狠,竟是嘴一癟,瞬間臉上老淚縱橫。

老侯爺見狀,步子停住,不再往前走了。

趙氏立侍在一旁,見老侯爺來了,說道:“婆母說是想跟着我們一起走……”

“胡鬧!”老侯爺這時動了怒,“什麽跟着一起走!我在哪兒,她就該在哪兒!”

榻上的蘇老太太啜泣聲越發大了一分。

老侯爺怒氣沖沖的聲音在他聽到了蘇老太太的哭聲之後便低了下去,他側過頭來,看着蘇老太太:“你當真想走?”

老侯爺說這句話的時候唇瓣甕動,手還有些發顫。

他以為,自己對她已經足夠好了。

蘇老太太撐起身子,重重點了點頭。

這時候老侯爺才看清楚了蘇老太太臉上帶着的斑斑淚痕。

他擰眉:“當真要走?”

不等蘇老太太回答,老侯爺自己先落了一句:“不可能。”

言罷甩袖走了出去。

蘇老太太聽見了老侯爺說的話,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一樣,倒在了榻上。

程祈寧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看見祖母這樣,心裏不由得一陣心疼,忙到了榻邊,将身子瘦小無比的蘇老太太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趙氏看着這場面也有些不忍,在她剛嫁進東寧侯府的時候,老侯爺看起來是一副渾然不在乎蘇老太太的樣子,比起蘇老太太,他似乎更喜歡自己的那些個妾室。

是以趙氏一直覺得老侯爺對蘇老太太并無太多的感情。

可是誰能想到這次她們回到東寧侯府來,這老侯爺竟然是像是轉了性一般,對已經癡傻的蘇老太太呵護備至。

趙氏根本琢磨不出來老侯爺到底在想什麽,到底是對她的婆婆情深義重,還是滿不在乎。

只是今日,老侯爺既然說了不讓她們把蘇老太太帶走,做小輩的,自然沒法去忤逆長輩。

趙氏到了程祈寧的身邊,一同看着正在默默流淚、還緊拽着被角的蘇老太太,嘆了一口氣:“婆母先在這兒等着,再等些日子,我讓長阕親自去接你。”

趙氏哄着蘇老太太的語氣像是在哄着小孩子。

程祈寧抱着蘇老太太,聽見自己母親的話,心裏頭卻更是傷心難過。

母親說再過一些日子讓父親親自來接祖母,可是再過一些日子……又是到幾時?

分明是一個永遠也實現不了的承諾。

門簾忽然被人掀開,身形修長若竹的白衣男人走了進來:“我娘和我爹過來了?”

程祈寧擡頭看見了來人,喊了聲:“爹。”

程子頤看着在榻上流淚的蘇老太太,擰眉快步上前,輕聲問道:“我娘親這是怎了?”

趙氏的語氣十分低落:“老太太說是想要同咱們一起走……但是公公他不讓。”

程子頤凝視着蘇老太太的淚臉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我去同我父親說。”

他小的時候,常見自己的母親因為父親寵愛旁的小妾而獨自垂淚。

如今他看見了蘇老太太流淚的樣子,程子頤便像是回到了自己幼年的時候,又看見了那時候母親對窗垂淚的樣子,埋在心裏的對老侯爺的埋怨傾巢而出。

父親既然不能善待母親,便沒道理再強行将母親留在東寧侯府。

雖說母親癡傻了,可是這些時日,程子頤看着自己母親的樣子,卻覺得母親行事并無出格的地方。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韶京了,一直因為不能盡孝于自己的母親而心懷愧疚,如今終于有了機會,程子頤倒是更希望能夠将自己的母親帶走。

母親留在東寧侯府也并不快樂。

程子頤舉步往外走,卻并未在府中尋到老侯爺。

下人們說,老侯爺出門了。

程子頤回到了谷露居同趙氏說了一聲,便穿了件披風策馬出了侯府,想要到西市找找老侯爺。

他要把話同自己的父親說清楚,讓自己的母親跟在他的身邊。

……

在程子頤離開之後又一個時辰,他還沒有回來。

這時候蘇老太太已經被程祈寧哄着在架子床上睡下了。

而程祈寧與她的母親則是對坐于窗下。

趙氏被蘇老太太的事情一攪和,心裏只記挂着出門去的程子頤,早就忘記了自己來谷露居,是想找女兒囑咐囑咐和唐堯有關的事。

等了許久不見程子頤回來,趙氏的心裏忽然有些發慌。

她的左眼皮一直在跳,趙氏的手指不住摩挲着,不知為何自己今夜心裏這般不安生。

這個時辰,已經夜深了……程子頤雖說出去是去找老侯爺了,但是怎還不回來?

是沒找到老侯爺,還是說找到了沒能和老侯爺談妥?趙氏心裏有着惴惴不安。

看了眼坐在自己對側的女兒,程祈寧正托着腮往窗外看着,眼睑低斂,像是稍有困意,趙氏出聲道:“念念,若是困了,便先去睡吧,到娘親的屋子裏睡。”

這個時辰,放在往日,程祈寧已經入睡了,她倒是真有些困。

“娘親要一直等着爹爹回來嗎?”程祈寧問道。

趙氏颔首:“不等到你爹回來,我這心裏有些不安生。”

而且等着程子頤回來了,他們兩個許是要好好商量商量蘇老太太這件事,今個兒晚上許是很晚才能睡。

他們能熬,女兒尚在長身體的時候,斷然是不能熬這麽久的。

“念念先去睡吧,別陪着娘親等了,你還小,熬不住。”

程祈寧點了點頭:“那娘親也別等到太晚。”

允星帶着程祈寧往趙氏的院子走,尚未走到門邊,這門簾卻被一個從外頭走進來的人掀開,來人是個面生的丫鬟:“二夫人,姑娘!二爺他受傷了!”

程祈寧往外走着的步子猛地頓住,便是方才還有些瞌睡,現在也像是一桶冷水劈頭澆下,無比清醒:“我爹現在在哪兒!”

胳膊忽然被人捉住,程祈寧側眸看了一眼,是趙氏。

趙氏那雙向來清澈無比的眸子現在有些充紅:“二爺現在在哪兒?”

小丫鬟忙道:“二爺現在在西市的如意酒樓,說是傷了胳膊,但是并無大礙。”

趙氏松開了攥住程祈寧的胳膊的手,飛快跑了出去。

而程祈寧也跟在趙氏的身後出了院子。

趙氏的步子很快,程祈寧小跑着跟着趙氏一直跑到了侯府正門,在趙氏之後上馬車的時候已有些氣喘籲籲。

而今趙氏滿心都是程祈寧,在馬車到了如意酒樓之後,立刻跳下了馬車,而後沒有管顧同自己一道來的程祈寧,自己先往二樓跑去。

程祈寧被自己的娘親撇在身後,倒是不惱。

只是她也着急去看自己爹爹的狀況,不等小丫鬟們将踩凳拿過來,便跳下了馬車,往如意酒樓的二樓走。

如意酒樓是間三層的酒樓,二樓三樓有單獨的雅間。

此刻的三樓,七皇子正與薛平陽相對而坐,兩人坐在窗邊,因而當趙氏與程祈寧相繼下車的時候,他們二人都看見了。

薛平陽原本正在啜飲着茶水,現在動作卻是一頓。

七皇子挑眉而笑:“方才聽說街上有打鬥,似乎東寧侯府的程子頤受了點傷。”

七皇子的唇邊含了點輕蔑:“不過是點小傷而已,瞧把程夫人和程子頤那女兒急成了什麽樣子,果然是婦人,這點事便慌到不行,不足以謀大事。”

薛平陽斂眉,問道:“殿下可有在乎的人。”

七皇子在指尖晃蕩着的酒杯忽然一停,很快又嗤笑一聲,而後壓低了聲音說道:“在乎的人?我還是更喜歡那萬人之上的位子。”

他冷笑:“人是會老、會死、會變心的,權力才是不變的。”

薛平陽唇邊淡淡笑開:“臣敬殿下一杯。”

見七皇子的酒杯中的酒水将盡,薛平陽拿起了桌上的酒壺給薛平陽斟上。

他捏着酒壺的指尖微動。

而七皇子看着薛平陽給他倒酒的動作,狹長的眸子眯了眯,幾乎要飛入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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