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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薛平陽斟了滿滿一酒杯的酒, 放下酒壺,兩手托着酒杯朝上,笑意溫和:“請。”

七皇子唇角勾笑, 動作利落地将酒杯接過, 一飲而盡。

他仰面飲酒,動作潇灑, 酒灑前襟而不顧, 放下酒杯時,酒杯中已空空如也。

七皇子咋舌了幾下, 猶在回顧酒味,而後大笑:“經了薛兄的手的美酒, 果然別有一番滋味!”

薛平陽垂下頭,笑容很淺。

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膝頭輕點, 一下, 兩下, 三下。

點到第三下的時候擡起頭:“七皇子該歇會兒了。”

七皇子應聲倒在案上, “哐”然一聲,琉璃酒杯被掃落在地。

薛平陽嘴角的笑意更甚,起身往門邊走。

雅間的門開了又關。

就在薛平陽走出雅間之後,原本伏在案上的七皇子卻是身子微動,原本緊貼着桌案面的臉側過去, 瞧着雅間木門的方向。

他唇角微微上勾,眼中的笑意卻格外陰冷:好一個薛平陽!

……

程祈寧跟在自己娘親的身後往二樓去,步子慢了一些, 很快跟丢了趙氏,走上二樓瞧着間間緊閉的屋子,渾然不知哪個才是她要去的。

“程二姑娘。”身後有人在喚她。

程祈寧回轉過身子去,便看見從木樓梯上走下一人。

看見了這張清俊的面容,程祈寧倒是認得,福了福身子:“薛公子。”

薛平陽沖着她笑笑:“程二姑娘為何深夜來到此處?”

眼下時辰不早,百家入夢,程祈寧會出現在這裏,實在是有些奇怪。

亦有些擔心。

程祈寧淡淡一笑,自家家事也不方便來同外人說起,剛想說什麽話搪塞過去,身邊忽然多了一道聲音。

“薛公子。”唐堯來了。

薛平陽臉上的笑立刻變了種滋味。

“唐堯!”程祈寧見唐堯過來,眉目間的笑意消散去,十分焦灼,“你有沒有見過我爹?”

薛平陽看了程祈寧一眼,她對他是笑着的,卻沒對唐堯笑。

但是他的心裏并不是個滋味。

因為程祈寧對他的笑容,禮貌且疏離。

而她在唐堯面前,并沒有這麽多雍雜的修飾。

她與誰更親昵,一看便知。

如意酒樓下頭人聲吵吵嚷嚷,韶京的夜晚一向熱鬧,薛平陽看着二樓廊上挂着的燈籠發出的火光打在程祈寧和唐堯身上。

一人長身玉立,身子挺拔若竹,一人身段婀娜,眉目精致,好一對兒璧人。

而他很是多餘。

……

但是他怎麽會允許自己是多餘的呢?千裏迢迢從桐城趕到韶京,不為功名只為卿,如今程祈寧尚未及笄,婚事未定,他何須早早在此妄自菲薄。

薛平陽搶先一步,在唐堯之前說道:“程二姑娘若是想尋程二爺,在下這就去将酒樓的雜役叫來,他們知道。”

唐堯看了薛平陽一眼,往前一步,将程祈寧護在自己身後:“薛公子大可不必。”

複又側眸看着程祈寧:“念念,我帶你過去。”

程祈寧立刻點頭。

她同她娘親一樣,惦記着父親的狀況。

薛平陽正要揮手将酒樓小二叫過來的動作頓住,手仍停在空中,瘦直的手指卻一點點無力地彎了下來。

唐堯凝視着他的動作,眸意漸冷:“薛兄,告辭。”

那對兒璧人相攜離去,薛平陽的唇瓣甕動:“告辭。”

……

程祈寧跟着唐堯進了一間雅間,臨到了要踏進門去的時候卻生出了幾分退卻之意:“唐堯,我爹傷得重不重。”

唐堯微微一笑:“有我在,你爹他傷得不重。”

唐堯也未料到自己會在西市這邊遇到程子頤,救下被地痞圍困的程子頤,也實在是意料之外。

“謝謝你。”程祈寧的心下稍安。

唐堯笑笑,幫程祈寧推開門:“進去吧。”

踏進這間雅間,有一位須發冉冉的老大夫正在給坐在圓桌後面的程子頤號脈,而趙氏一臉焦灼地站在自己的丈夫身邊,目光關切地看着老大夫,等着老大夫的診斷。

聽見門開的聲音,程子頤往門邊看過來一眼,見是自己的女兒程祈寧,不由得皺了皺眉:“念念,你怎麽也過來了?”

他雖被人那些小地痞圍住,所幸很快便有安國公世子來幫他解圍,倒是沒受什麽傷。

只是唐堯不免有些小題大做,竟是将之前太醫院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葉朔給請來了。

程祈寧上前,見自己父親的胳膊上帶着幾道紅痕,擰眉去問:“是誰打了爹爹?”

程子頤抿唇不言。

為何會突然被小地痞圍過來,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唐堯卻在這時上前,淡淡回答了一句:“那些打人的地痞流氓,之前是在韶京南面混的,會混跡到西市這邊來,許是受了什麽人的指使。”

“世子認識?”程子頤發問。

唐堯的唇邊更是淡淡笑開:“這些行混賬事兒的玩意兒,晚輩從來瞧他不起,之前見他們為非作歹,便同他們動過幾次拳頭,手下敗将,不足一提。”

葉朔在這時将號脈的手收了回來,說道:“程二爺的身子無大礙,這些外傷也不重,若是不想留疤,老夫這裏有藥。”

他見程子頤雖已過不惑之年,卻仍像是個小夥子一般,容貌昳麗,擔心程子頤會在乎身上疤痕。

程子頤卻是笑了:“多謝老先生了,若是用藥只是為了不留疤痕,那便不必了。”

言罷擡起眼來看着唐堯,語氣中略有些贊嘆:“世子倒是喜歡懲惡揚善。”

若說之前,程子頤見唐堯對自己的女兒過分殷勤,心中多有不滿,可是到了現在,唐堯幾次救下他的女兒,今日又在街上替他解圍,倒是已經改觀。

趙氏聽着葉朔的說法,高懸的心終于放下,她轉身,看着站在自己女兒身後的唐堯,眉目中還有幾分愧疚:“今日之事,多謝世子。”

唐堯仍是一副含笑的溫和模樣:“夫人不必多禮。”

趙氏留心觀察了一下唐堯的面容,見他面上毫無惱意,心裏倒是稍稍被觸動了。

按着她之前在唐堯與長公主上門提親的時候将唐堯趕走的行徑,唐堯若真是性情暴戾之人,許是會惱羞成怒。

惱羞成怒之後,再在街上遇見了被地痞圍住的她的丈夫,又怎會出手相救?

趙氏歉意一笑,搖了搖頭:“禮數是要周全的,妾身當真是感激世子。”

唐堯垂首,唇邊抿開溫柔的笑意。

前不久他與自己的母親福寧長公主到東寧侯府提親,趙氏将他拒之門外的舉動,唐堯其實能猜到。

趙氏雖是将門之後,行事大多利落果決,卻在處理自己幾個孩子的婚事上格外束手束腳。

他大概也曉得趙氏的心情,程祈寧是趙氏的寶,她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托給旁人,不可能不謹慎。

只是他心中失落仍舊難免。

目下趙氏似乎對他稍稍改觀,只是唐堯心裏還拿不準趙氏是不是到了願意将程祈寧嫁給他的程度。

他忽然側眸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側的程祈寧,她的側顏柔美,方才臉上的焦急神色已經消失,神色緩和了許多。

趙氏現在還不願意讓他與程祈寧定親,他還能等。

這樣的等,總能等到個結果,不像是前世,愈等愈絕望。

唐堯會在如意酒樓,是在這裏邀約了玉郦寺的高僧,在同趙氏與程子頤又短短說了幾句話之後,便離開了這個雅間。

程祈寧看着唐堯的背影,唇瓣動了動,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她其實很想問一問唐堯為何這些時日從來未來尋過她。

但是這雅間裏頭,她爹娘都在,現在發問時機實在是有些不恰當。

趙氏在唐堯走後,看了眼自己的女兒,見程祈寧的目光尚停在木門的方向還沒收回來,目光閃動。

“念念。”她喚。

程祈寧回過頭:“娘親?”

在知道了自己的父親身體并無大礙之後,程祈寧的神色便緩和了許多,沒了方才的焦灼,目光也平和了下來。

程子頤在這時看着程祈寧與趙氏,責切道:“我這又不是沒傷胳膊沒傷到腿的,你們兩個竟然都跑過來看。”

他面似不悅地搖了搖頭:“你們先回府去,好生歇着,明日尚需早些起身,從侯府搬遷到城西,我待會兒還要去尋安國公世子說說話。”

聽程子頤又提起唐堯,趙氏的目光又是波動了一下。

唐堯與福寧長公主上門議親的時候,程子頤不在府內,而她在拒絕了唐堯之後,也将這件事情一并瞞着程子頤。

趙氏眉目輕斂,手指摩挲,忍不住開始想着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

她只是想給女兒尋一個最好的夫君……

大楚皇帝對女兒的觊觎她一直記挂在心上,心裏清楚必須得趕在明年三月之前為女兒擇好夫婿訂下親來,可是挑來撿去,這個高那個矮,這個無才那個無貌,不論哪個都能讓她給挑出毛病來。

這麽看來,唐堯若不是個性情殘暴的……倒是比那些她相看的人選,不知要好了多少。

程子頤在催促着趙氏快些帶着程祈寧回東寧侯府去,趙氏與程祈寧便一道離開了如意酒樓。

坐在馬車裏頭的時候,趙氏看着臉上帶了點倦意的程祈寧,忙拿起了軟墊墊在程祈寧的頭下,好讓程祈寧倚着車壁的時候也不至于受涼。

程祈寧倚着車壁閉着眸子,其實只是在想事情。

她在猜唐堯之後會做什麽。

那時候鄭景林對她意圖不軌,唐堯懲罰鄭景林的手段,程祈寧如今想來,仍是歷歷在目。

她不相信唐堯會很簡單地就放過那些害她父親的人。

但是為什麽唐堯從來不同她說?

心裏正在想着事兒,忽然聽見趙氏喚她:“念念,你可是睡着了?”

程祈寧睜開眼:“娘,我沒睡着。”

趙氏點頭:“可別在這兒睡着了,倚着車壁脖子也難受,回家再睡。”

她仔細瞧着女兒的神色,見女兒仍是一副略顯寡淡的面容,不喜不笑,不由得皺了皺眉。

再想想女兒在唐堯離開時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趙氏眉梢微動:“這安國公世子,倒是個熱心的。”

程祈寧的神色微動,輕輕點頭:“是這樣沒錯。”

趙氏又道:“娘親之前,許是誤會了世子。”

程祈寧微愣,杏眸裏頭升起了疑惑。

趙氏歉疚笑笑:“之前在馬場,娘親瞧見他揚鞭子去教訓紀家少爺的樣子,只覺得這少年的性子當真是如同傳言中所說的那般暴戾。”

程祈寧垂頭,唇邊倒是淡淡笑開彎彎的弧度。

唐堯的做法,程祈寧倒是覺得并無錯處。

他護着的是她啊……

趙氏繼續說道:“所以娘親在唐堯來向你提親的時候,拒絕了他。”

現在趙氏倒是隐隐約約生出了幾分悔意……

程祈寧唇邊的笑意忽然斂去,身子頓住:“提親?”

……

許是因為蘇老太太也在她的屋裏頭歇下了,程祈寧只能窩在軟塌上睡一晚,又許是心裏有些心事,程祈寧一宿未曾睡得安穩。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時候,院子裏便開始有了走動與說話的聲音,那些丫鬟仆人已經開始往外頭搬東西。

程祈寧便起了身,喚了允星來給她梳洗。

蘇老太太不知去向了何處,架子床上空無一人。

允星幫程祈寧環着發髻,瞧着姑娘的臉上出現了曠違的笑意,跟着淡淡笑了,看着銅鏡裏頭那張秾姿桃豔的小臉兒,笑道:“姑娘可是做了什麽好夢?今個兒氣色怎這麽好?”

程祈寧略略挑眉,倒是對允星所說的話有些奇怪。

她分明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生。

外頭梧桐樹的樹梢上間或有幾聲鵲聲,程祈寧的唇角彎起:“許是心情好。”

原本困擾于心的事情原來只是她自己誤會了……

程祈寧想着自己這幾日的低沉,唇邊的笑意更是深了幾分,兩點小梨渦越發清甜。

她對唐堯……是比喜歡多一點吧。

不然也不會這幾日一直因着他未上門提親,疑心唐堯對她并不認真,而郁結于心,一連幾日怏怏不樂,提不起什麽勁兒。

因着自幼夢魇纏身,程祈寧總覺得自己對一些事情疑心格外重,在見了唐堯,驚覺唐堯像是她夢中之人之後,更是一度對他生出膽怯,是以程祈寧實在拿不準,自己對唐堯的喜歡,究竟有多重。

只是說她任性也好,說她自私也罷,眼下的她就是想讓唐堯成為她的,旁的人搶不去,這樣心裏才痛快。

……

讓允星幫她梳洗穿戴好了,程祈寧才走出自己的院子去。

院子裏頭有下人擡着箱子往外走,程祈寧卻被在院牆邊站着的人吸引去了目光。

是她祖母。

原來她一起來沒有見到祖母,祖母竟是到了院牆下的這邊。

程祈寧的院子裏頭,牆上攀滿了花藤,蘇老太太站在花藤下,消瘦的身子略微挺直。

程祈寧走到了自己祖母的身邊,看了一眼。

人們慣是喜歡說美人在骨不在皮,程祈寧看着自己的祖母,才曉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祖母已經上了年紀,面上帶着道道皺紋,一眼看去便知她已經蒼老,可是鼻梁高挺,下颌骨線條依舊無比清晰,眼窩有些深陷,卻更顯得溫柔秀氣。

現在看着祖母站在高牆下的樣子,程祈寧抿唇,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上前,在祖母的耳邊附了一句。

她道天寒了,讓祖母早些回方鶴居去。

蘇老太太側過身來,看着程祈寧的臉,忽然吸了吸鼻頭,而後伸手将程祈寧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我也想走。”

哽咽的聲音從程祈寧的頭頂傳來,程祈寧攥着蘇老太太的衣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祖母,你不該瞞着念念。”

若是祖母不是真瘋,就能聽懂她的這句話。

蘇老太太環着程祈寧細腰的手忽然變得僵硬了許多,哽咽聲停住。

她無言了半晌,喉腔裏忽然發出了一個渾濁無比的“嗯。”

她又一次将程祈寧攬入到了懷裏,不再哽咽,卻仍是在流淚,抱着程祈寧,在程祈寧的耳邊輕輕喚了一聲:“念念。”

“別告訴旁人。”

……

程祈寧目送着自己的祖母離開院子,看着祖母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的方向,心裏忽然異常難過。

在花藤下頭,祖母同她說了幾句話。

語氣很是正常地說了兩句話。

她說念念要防着祖父。

她說念念帶不走祖母不要難過,祖母留在侯府能護着她。

允星一直守在程祈寧的身邊,看着蘇老太太自己一個人離開了谷露居,皺了皺眉對程祈寧說道:“姑娘,怎不喊個人去送送?老太太瘋瘋癫癫的,若是走到了荷花池那邊,掉到水裏去了怎麽辦?”

程祈寧的神色一肅:“休要說胡話,快去将陳嬷嬷叫來。”

祖母囑咐她不要将她裝瘋賣傻的事情對任何人提起,程祈寧便不會說,但是程祈寧對蘇老太太說的話一知半解。

什麽叫做要防着祖父,程祈寧知道自己的祖父對她家不善,但卻未曾想過要到防備的地步。

允星皺眉:“這時候,嬷嬷正在夫人那邊,幫着夫人收拾東西呢。姑娘不若等着到了新宅子了,再去問問?很着急嗎?”

程祈寧的眉下斂下了一片陰影:“不急,那等到了新宅子,我再去找嬷嬷。”

……

到了下午的時候,東西差不多都搬去了新宅子,趙氏讓小丫鬟将程祈寧帶到馬車上去,說是現在要把人送到新宅子那邊去。

程祈寧到了垂花門的時候,坐上了軟轎。

軟轎被四個小厮擡着,在影壁那處似乎停了一會兒,程祈寧沒多想。

再起來的時候,軟轎顯然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程祈寧端坐在其中,撫着自己的眉心,還在想着蘇老太太的事。

祖母是一心一意為了她好的人,程祈寧也想待自己的祖母好,祖母說要防着祖父,那她自己留在侯府,豈不是很危險?

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人情世故仍算不得練達,思慮起這些事情來得時候有些吃力,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軟轎停了,侯府正門到了。

轎簾被掀開,程祈寧擡眼便對上了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倒是一愣。

竟是唐堯。

看着唐堯站立的位子,正在轎子的橫杆內側,再看看唐堯光潔的額頭上隐隐有着細密的汗珠,程祈寧有些愣:“你……”

唐堯笑笑:“擡轎子的小厮走得實在不穩,不若我來。”

他常穿倭鍛褂,現在褂子的肩上還能看到壓痕。

程祈寧皺了眉:“累嗎?”

唐堯挑眉:“自然不累。”

他說不累倒不是逞強,方才垂花門到這侯府正門不過百十步路,對他來說輕松得很。

程祈寧卻是微微垂着腦袋,說了句:“日後莫要再自貶身份,做這種事情了。”

她是喜歡被寵着被縱着,卻不願成為別人的負累。

唐堯輕聲笑了笑,倒是沒應。

程祈寧嗔怒地看了唐堯一眼:“你若是再做這種事,我就惱了。”

“那我不做了。”唐堯揚袖想擦一下自己額上的汗,袖角卻忽然被人拽住。

他低頭,就見一雙蔥白的小手遞了塊方帕過來:“你用這個。”

方帕一角繡着菡萏的荷花,唐堯接了過來,勾唇笑笑。

今日他知道程祈寧一家會從東寧侯府搬到城西的新宅子去,一早便來到這裏想着給搭把手。

他還記着趙氏對他的淡淡防備,因而來了之後,直接到了程子頤那邊。

許是因為前一夜幫着程子頤解圍的緣故,程子頤對他的态度格外友善。

他用程祈寧遞給他的方帕擦了汗,而後便動作很是熟練自然地将程祈寧的方帕往自己的懷裏收。

程祈寧擰眉:“還我……”

女子方帕若是落到外男手裏,被旁人知道了,許是又得被引論作不知羞恥。

唐堯挑眉而笑,容顏清俊:“髒了,留在我這裏便是。”

他知道程祈寧在擔心什麽,可是在初見的時候她的簪子便被他拿到了手裏,若是他有心借着這件事渲染來染壞程祈寧的名聲逼她下嫁,早就做了。

只是他對這種小人做法,不屑一顧。

他是黑心黑肝,行事的時候從來不管不顧這世間的一些繁文缛節,但是他在程祈寧這兒,得是光明磊落的。

唐堯仍是将方帕收到自己懷裏,補了句:“這帕子我拿着,你莫要擔心些有的沒的,放我這兒,沒任何人知道。”

程祈寧垂下腦袋,她倒不是擔心唐堯大肆宣揚他拿着她的帕子。

她只是覺得她這貼身帶着的帕子被唐堯收到懷裏……還有些不好意思。

正門外頭,程祈君與程祈元比肩而站,程祈元看着那頂軟轎在門內停下,妹妹卻遲遲不出門,舉步就往裏頭去。

他站的位置瞧不清楚裏頭的狀況,程祈君站在地方卻剛好能瞧見唐堯的半邊背影,他伸手拽住了自己的弟弟:“先莫要過去。”

程祈元頓住步子,回頭看了自己的大哥一眼:“我去瞧瞧妹妹怎麽還不出來。”

雖說到新宅子去倒是不急,但是程祈元見轎子停下卻未見程祈寧,有些擔憂程祈寧的狀況。

他聽說自己那個有瘋病的祖母是同妹妹在同一間屋子裏睡的,程祈元雖然對自己的祖母十分敬愛,但是卻總是擔心祖母會傷害到自己的妹妹。

畢竟祖母現在的狀況,分不清好的壞的。

程祈君沒松手,只搖了搖頭:“先別過去。”

二弟聰慧歸聰慧,但凡涉及到妹妹的事情都無比莽撞,他可不想還沒搬到新宅子,二弟就和人起了沖突。

程祈元皺着眉,不想聽自己的大哥的,只是這一耽擱,程祈寧已然已經從正門走了出來。

見妹妹無事,程祈元的心下稍安,臉上帶上了笑:“念念。”

他朗聲道:“走,二哥騎馬送你去新宅子。”

只是等着程祈元看見了程祈寧身後跟着的人,神色卻忽然冷了下來。

唐堯怎麽跟在他妹妹的後面。

雖說上次妹妹去将軍府之後走丢之後,是被唐堯送了回來,但是程祈元還是對所有想要拐走他妹妹的,都抱有敵意。

而程祈君則理智了許多,雖說也同程祈元一般疼愛自己的妹妹,但是程祈君在知道了唐堯心思缜密地為保護他妹妹做的那些事情之後,對唐堯稍稍算是有些刮目相看。

而且程祈君看得比程祈元明白,再過完年,妹妹便會過十四歲生辰,及笄之前許是就要将婚事說定下來,二弟現在不喜歡唐堯,可是依他看來,除卻那些流言蜚語,唐堯實在是算得上是韶京最優秀的男子。

而那些流言蜚語……三人成虎的道理程祈君懂,他與唐堯接觸過之後,對那些流言反而不怎麽相信了。

唐堯看着目含怒意看着他的程祈元,眉峰忍不住往中間攏了攏。

程祈寧的哥哥太過寵妹,這點讓他既覺得不錯,又有些頭痛。

他想要順順當當地同程祈寧把婚事敲定,要讨好的人可真多。

若是換作前世的他,從來都是被人讨好的主兒,可從沒去讨好過旁人。

除了做太後的程祈寧……

那時候的他對程祈寧格外好,以至于人們說他雖說一手把持朝政,但是卻還留了一絲仁義在,才會仍在小皇帝與太後面前謹遵着君臣禮節。

那裏是存了仁義在,只是存了滿懷求而不得的情意在罷了……

看着程祈元将程祈寧攙上馬車,唐堯笑笑。

馬車是兩騎的,原本是準備給兩兄弟一人一騎,送程祈寧到新宅子的,但是唐堯在看見馬車前面的兩匹馬之後,對程祈君說道:“大哥,可否讓我同二哥一道送念念?”

程祈君的眸子眯了眯,緩緩搖了搖頭。

他這反應在唐堯的意料之中,唐堯附耳過去,同程祈君悄悄說了幾句話。

程祈君的神色一變。

而這時候的程祈元在将程祈寧送上馬車之後,轉頭看見自己的大哥在同唐堯竊竊私語,目光沉了沉,翻身上馬,朝着程祈君喊道:“大哥,快來!”

程祈君皺緊的眉心未松,對唐堯說道:“你去吧。”

唐堯唇角含笑,翻身上馬。

程祈元見唐堯過來,神色一凝:“你!”

“二哥我同你一起去送念念。”前世在朝堂同各形各色的人打交道了一生,唐堯對着程祈元再臭的臉,都能保持着溫和的笑意。

唐堯那張含笑的俊臉讓程祈元不由得一哽,轉頭去找程祈君:“大哥!“

程祈君的目光沉沉,面色嚴肅:“二弟,別胡鬧!和世子一道,把妹妹安安穩穩地送到新宅子。”

他讓小厮給自己牽了一匹馬過來,自己跟在了程祈寧的馬車後面。

從東寧侯府啓程,到新宅子這段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馬車得行了有将近一個時辰,才到新宅子的門前。

這時候正是一天中日頭最好的時候,程祈元只覺得自己滿頭都是汗,勒住馬之後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汗,而後看了一眼自己身側的唐堯。

這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和唐堯說。

等着程祈元看到了唐堯那張怡然自得的臉,不免有些氣,他這被辛苦到大汗淋漓,唐堯的面上卻只出了一層薄汗。

程祈元覺得自己有些掉架子,他比唐堯還要長了兩歲,卻比唐堯不經累……

他臉色有些不悅地跳下馬,超後喊了一聲:“大哥!“

後頭沒應,程祈元走到馬車後頭,沒找見程祈君的身影,又往道路盡頭看。

他擰眉,疑惑地嘟哝:“大哥怎麽沒跟上來?”

正嘟哝着,身後忽然傳來了些聲響,程祈元猛地回頭,就見唐堯正扶着他的妹妹下馬車。

程祈元立刻沖上前去,擠到唐堯前面:“念念,讓二哥扶你。”

唐堯雖說比程祈元小了将近兩歲,活了兩世的他看程祈元不過還是個小孩子,倒是也不同他争搶,退到了一邊。

程祈元扶着程祈寧下車,頭也沒回,對唐堯說道:“世子若是無事,便幫我去找找我大哥,我大哥許是沒跟上來。”

“不必去尋。”唐堯搖了搖頭,神情有些偏冷,“大哥是去做別的事情了。”

程祈元皺眉:“你怎麽知道?”

“大哥同我說過。”

程祈元冷哼了一聲。

唐堯這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二哥”,喊得是越來越熟。

但是他才不承認自己是唐堯的二哥,他只是念念一個人的哥哥。

也不知道唐堯這是什麽時候和他大哥的關系這麽好了。

程祈寧則是聽出了唐堯話外的意思,走到了唐堯的邊上:“你知道我大哥去哪兒了?”

唐堯垂眸看着程祈寧:“知道。”

程家二房每次出行,都會有人心懷不軌。

昨晚程子頤被地痞流氓堵着為難,也是受人囑托,這些原本只在城南晃蕩的小地痞,才會跑到西市來作惡。

所有的這些事情,唐堯并不想讓程祈寧知道,其中的人心險惡實在是讓人心寒,但是若是她要問,他也不會再瞞着她。

這些事情他已經有了把握,是誰為的、那人又想再做什麽,他差不多能猜個一清二楚。

而他會讓這人付出代價。

程祈寧不必做什麽,她只需袖手旁觀便好,風霜雨雪由着他替她擋着。

程祈寧垂眸,看了唐堯一眼。

昨晚的事情……今天的事情,再加上還有之前她幾番遭難,唐堯似乎真的知道很多與她的安危有關的事。

而這些她都想同唐堯問個清楚。

她忽然踮起腳,讓自己的唇瓣盡量湊近唐堯的耳根:“今晚你再翻牆來……”

話還沒說完便被自己的二哥給拎開了:“念念,男女授受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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