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
程祈寧也不想走, 她想問的還沒有問,也還想同唐堯多待一會兒,可是目下不是她能多待的時候。
程祈寧颔首, 笑意攀上她精致的眉目:“好。”
……
涼風習習, 同寶珠公主一道兒出了關唐堯禁閉的屋子,程祈寧走在路上, 粉面被微風吹拂, 臉頰上仍是消散不去的熱意。
只是她雖然喜悅,但是這喜悅卻是被強壓在對唐堯的擔憂之下的。
她不想坐以待斃, 她想找法子帶唐堯出去。
唐堯一貫養尊處優,如今關在這深宮之中, 沒人伺候,心裏又不免憋屈, 他這樣被關上一段時日, 最後郁結于心可怎辦?
再想着初初進屋時看見的唐堯頹然失意的模樣, 程祈寧心裏更是不忍。
見到了他最開始的狼狽與失落, 之後縱然唐堯對着她笑,也像是在強顏歡笑。
程祈寧擰眉,垂着頭跟在寶珠公主的後頭。
許是因着唐堯現在的境況并不樂觀,寶珠公主也并未打趣程祈寧,反而是一副細眉微蹙, 面含憂思的模樣。
關唐堯禁閉的地方很是偏僻,程祈寧與寶珠公主的腳程都不快,兩人走了半天, 仍未到行雲宮附近。
怕被人看到,寶珠公主便帶着程祈寧抄了小路而行,這一路走來,景物愈加蕭瑟。
行至轉彎處,寶珠公主問程祈寧道:“念念你可想讓我表哥早些出去?”
程祈寧立刻點頭,目光堅毅:“自然是極想的。”
寶珠工作中忽而一笑,挽住了程祈寧的臂彎:“那你去問問你大哥可好?”
程祈君一定有辦法。
“我大哥?”程祈寧的身子倒是微微一滞,狐疑地擡眼看着寶珠公主,“你為何會提起我大哥?”
寶珠公主垂下頭,小小的圓臉兒上抿着笑意:“先前我因李棠如的事情,生氣了很久,還經常寫信給你發牢騷。”
她勾唇笑着,忽然擡眼看着程祈寧:“還好後來在宮裏頭遇見你大哥,他同我說了幾句話,我便搞明白了要怎樣對付李棠如了。”
李棠如……程祈寧倒是很久沒有留意過李棠如怎樣了,當初桂花宴上出的事,在她的眼裏,只能用“荒唐”二字概括,侄女兒與姑母共侍一夫,即便那人是大楚皇帝,也實在是令人不齒。
寶珠公主溜圓的眼睛神采奕奕得很:“念念,你大哥當真聰明,我表哥這事,你也去問問他可好?你日後是我的表嫂,我表哥會是你的夫君,程祈君不會不幫忙的。”
表嫂、夫君……顧寶珠口中的這幾個詞讓程祈寧的心裏微微生出悸動,她垂下眼睫,長睫将盈盈妙目中的嬌羞覆住。
“我會去問我大哥的。”她原本就是想着要去同自己的兩位哥哥商量這件事的,寶珠公主現在提起,她自然會答應。
只是她倒是覺得有點奇怪,寶珠公主不是和自己的大哥結了梁子了嗎?怎麽現在提起了她大哥,卻是一副嫣然笑着的模樣?
寶珠公主莞爾而笑:“多謝念念。”
這時候程祈寧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來:“寶珠你現在莫要挽着我,我現在還在扮你的宮女。”
雖說這一處僻靜,并沒有什麽人,但是程祈寧卻還是不能放下心來,在外面的時候要格外當心隔牆有耳。
寶珠公主笑笑:“你倒是謹慎。”
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看着程祈寧說道:“可是念念你也不想想,怎會有你這麽标致的宮女兒?”
程祈寧淡笑着跟在寶珠公主的身後:“我們還是盡快回行雲宮去罷。”
她想盡快将這身宮女的行頭換下來。
寶珠點頭,步子加快了幾分。
寶珠未走尋常路,這走着走着,竟是到了一處低矮的平瓦房那兒。
這是到了冷宮這兒了。
青天白日的,這冷宮裏卻是凄凄切切的女人哭聲,程祈寧跟着顧寶珠走到這裏,乍然聽見了裏頭的那些動靜,身子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這裏頭的動靜有些瘆人……
程祈寧步子一頓,而後擰着眉,追到了寶珠公主身邊:“這哭聲……”
寶珠公主的面容陰沉着:“是個瘋女人,我們快走,等回到我的宮裏,我再給你解釋。”
桂花宴上出的事,由皇後娘娘徹查之後,找到了幕後真兇,這真兇便是婉才人。
只是這婉才人卻在那個聽了皇後娘娘的懿旨、帶着皇後娘娘打賞的毒鸠而來的太監來到冷宮之前,瘋了。
皇後娘娘後來親自來了一趟,不知是為了什麽,留了婉才人一命,卻是下令将這婉才人仗刑了百下。
按理說仗刑百下,婉才人也不可能再活下來了,偏生她命硬得很,竟是仍在茍延殘喘着。
只不過寶珠公主覺得,這婉才人現在雖然還活着,但是一沒太醫照料,而無宮女太監的伺候,許是不久之後也就得辭離人世了。
寶珠公主在皇宮裏待的久了,見多了這種宮妃之間相互算計的把戲,也見多了人生人死,婉才人得寵的時候沒少在她的面前耍威風,更常惹她娘親煩惱,是以寶珠公主對這婉才人這等凄慘的下場,并無半分憐憫。
說到底,還是這婉才人自己做錯了事。
只是這婉才人的下場倒是也應了程祈君那日提醒她的話,在這後宮裏頭,她父皇寵愛哪些個妃子都與她無關,那些妃子自會争風吃醋,鬥得個你死我活,而她只需要做好她父皇最喜歡的那個小公主,盡收漁翁之利便好。
她若是想着法子去對付那些她不喜歡的妃嫔,難免會招致她父皇的厭棄。
程祈寧碎着步子跟上了寶珠變快的步伐,身子卻是一陣陣泛冷。
外人只道這金碧輝煌的宮裏頭鮮花錦簇,道那些身處其中的享盡榮華,卻不知其中的腐朽與肮髒。
她那黃粱一夢,卻讓她早早便将這件事瞧得透徹無比。
只是遠遠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寶珠公主與程祈寧停住步子,便看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陰狠着目光直沖着她和寶珠這邊沖來。
瞧她這怒容滿面好似對世間所有事物都充滿着怨恨,一身打扮狼狽邋遢,長發披散看不見臉。
可是稍稍一想,程祈寧便憶起這人正是當初陷害她父親背上污名,又導致她父親離京遠赴桐城的婉才人。
原來方才那些凄厲的哭喊聲都是來自婉才人。
眼見着婉才人步子虛浮卻飛快無比地朝着她和顧寶珠這邊來了,程祈寧忙對寶珠說道:“快跑!”
寶珠公主轉身,卻被路上石子絆了一跤,摔倒在地。
程祈寧趕緊彎下身去扶她,這會兒功夫,那婉才人已然跑到了她們的身邊來了。
婉才人捏起程祈寧的下巴,看見了清了程祈寧的面容,身子一滞,而後凄聲哭道:“怎連個小宮女都生得這般好……過得這般好?你走,你走,你去給本宮尋了太醫過來!”
婉才人似是體力不支,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
程祈寧輕輕一打,便将婉才人捏着她下巴的手給打了下去。
程祈寧将顧寶珠扶了起來,忽然看見了婉才人坐下的地方滲出一片血跡,身子僵住了一瞬,而後迅速拉着寶珠公主跑開。
寶珠公主在臨跑開之前,也凝神仔細看了一眼婉才人身下的血跡。
她在與程祈寧一道跑出去很遠之後說道:“她受了仗刑還沒過多少時日,方才又不要命一樣跑了這麽遠,大概是掙裂了傷口了。”
“你莫要因為這樣,就覺得她可憐。”寶珠公主說到這,忽然拉住了程祈寧的手。
程祈寧卻是皺眉問道:“這婉才人緣何會受了仗刑?”
“桂花宴上的事是她幹的。”寶珠公主緊緊拽着程祈寧的手,“念念,你不必憐憫她,她做了惡,就該受責罰。”
程祈寧道:“我沒有憐憫她。”
桂花宴當日的事……原本是有人設的想讓她跳進去的局,陰差陽錯才換成了李棠如。
程祈寧忽然側眸看了一眼這冷宮,這冷宮除卻了被關在這兒的妃子,沒看見有宮女太監随時等着伺候着,約莫着這婉才人身邊并無忠心到在她遭難的時候還能繼續追随的人。
這樣的一個冷宮妃子,如何能在皇後娘娘主持的宴會上,設了這麽大的一個局,甚至最後連大楚皇帝也算計了進去?
聽說這婉才人最愛大楚皇帝,又怎會将大楚皇帝往別人的身邊推?
她肅然道:“寶珠,你我先回行雲宮去換下我這身衣裳,然後我還想來一趟這兒。”
同自己祖母這麽一個假瘋的人一同待了這麽多時日,程祈寧疑心着婉才人瘋掉也只是在自保。
而她不覺得婉才人真的有那麽大的本事,設這麽大的局。
更別說她還想知道十幾年前的事情,到底是不是這婉才人陷害了她父親。
……
行雲宮內,寶珠公主看着程祈寧換下宮女的那身行頭,重新穿上襦裙小衫戴好玉簪,這才上前,皺着眉看着程祈寧:“念念你當真還要去……去那鬼地方?”
程祈寧點頭:“多讓幾個嘴巴嚴實的宮女跟着我一道前去,對了……你這宮裏頭可有略通醫術的宮女?”
“有。”寶珠公主點了點頭,“你若是非要去,那我便同你一道前去。”
宮裏頭所有的人都覺得這婉才人就是個将死之人,時日無多,怕沾了晦氣,一時間原本該伺候婉才人的僅剩的一兩個宮女太監也都玩忽職守,冷宮這邊當真是冷冷清清。
程祈寧與顧寶珠手挽手一道踩着落葉往冷宮這邊走,一眼便看見了婉才人仍舊是最開始寶珠公主跌倒的那地方。
婉才人消瘦到皮包骨頭一樣的身子正匍匐在地上,手裏不知捧着什麽東西,正在往她自己的嘴裏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