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薛平陽喝了許多的酒才回府, 回到府中時已是深夜,睡下不久,便覺得身邊有響動。
待他睜開睡眼, 就看見自己的孿生弟弟一團憨氣地笑着:“大哥, 我想同你一道睡。”
薛平川的面容分明同他生得一樣,眸子卻不止比他清澈了一點半點, 比月光還幹淨。
薛平陽醉了酒, 腦子還昏昏沉沉的,說話也含糊:“你……走開。”
離開桐城之時, 卦上之言高人向他解釋得清楚,他與薛平川最終只會走到決裂的地步, 這事他時常想起,在心裏刻了一刀又一刀, 深刻得不得了。
薛平川的神色一黯, 拳頭緊了緊:“那我走了。”
“慢着。”薛平陽的神态還怔愣着, 腦子卻清醒了不少, 他問,“方才我是被什麽動靜吵醒了,是什麽動靜?”
薛平川的腳步一滞,迅速地輕快說道:“沒什麽,想打死幾只蟲子, 沒打着,給吓跑了。”
薛平陽的腦袋點了點,攏了被子, 繼續躺了下去。
薛平川走出門去,步子緊跟着停住。
他靠住了門板,那團稚稚的孩子氣退卻,面容凝肅。
他掃視了一眼這院子,而後又扭頭,将目光投向了裏屋、薛平陽床榻的方向。
薛平陽的眼中忽然凝起了濃濃的憂愁,長嘆一聲。
被他吓走的所謂小蟲,是來取大哥的命的。
大哥他跟錯了人了。
但是勸大哥回頭,肯定比登天還要難。
再難也要試試。
可惜現在大哥醉了,等着大哥醒了,他再将今夜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他。
就算是用拖的,也要将大哥拖出深淵。
薛平川在薛平陽的屋子外面守了一夜,一夜未睡,等到了天色亮了起來,外面有了下人走動的聲音,薛平川才抵擋不住睡意地閉上了眼,坐在地上,倚着門板小寐。
薛平陽雖然醉了酒,但是他懂藥理,早給自己服了醒酒的藥,起來的時候身子倒是也無大礙,只是稍稍有些疲乏。
他緩着步子,長發未梳,散于身後,想到門外清醒清醒暈暈沉沉的頭腦,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絆住,垂頭一看,竟是自己的弟弟薛平川。
薛平陽微驚,“你”字剛出口,就聽見有人走了過來。
是鄭國公。
鄭國公亦屬于七皇子黨派,見薛平陽頗受七皇子重視,這些時日對薛平陽常有讨好的舉動。
只是今個兒他這臉上倒是沒了先前的那股子谄媚,平和得很:“剛醒?”
薛平陽颔首作揖。
鄭國公笑問:“薛公子今日可有應酬?”
薛平陽搖頭。
鄭國公微笑:“既然如此,那七皇子今日設的游湖宴,你便随我一同前去吧。”
薛平陽的心裏卻陡然一跳。
七皇子邀他赴宴之時,從未讓鄭國公傳過話,而是派人悄悄告之,這次是……
他不動聲色地斂眉将這件事應了下來:“承蒙國公爺關照,薛某自是願意前去。”
“甚好。”鄭國公囑咐完了這句之後,看了薛平川一眼,“薛二公子怎卧在這裏睡了?”
“薛某待會兒便将他喚起來,國公爺不必擔心。”
鄭國公便走開了。
薛平陽挺直着身子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鄭國公的背影,眼皮直跳。
若是事情真像是他擔心的那樣……
袍角忽然被人牽住,薛平陽垂頭對上了那雙明明同自己生的一模一樣,卻顯得幹淨了許多的臉。
薛平川方才将鄭國公的話全聽了進去,一時間睡意全無,他扯着自己大哥的衣袖:“大哥莫去,鴻門一宴,怕會是有去無返。”
他勉力站起身來,緊張地在自己的大哥耳邊将昨夜他看見的事情全說了。
薛平陽神情越來越冷,到了最後,原本清隽若朗朗清風的面容崩裂,胸膛起伏,呼吸聲漸漸急促:“當真?”
對上了薛平川眼底的認真,薛平陽不得不信這件事情是真的,與他相依為命長大的弟弟,沒人比他更清楚,薛平川不會撒謊,七皇子不僅對他起了疑心,還想着要取了他的命!
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平川。”他忽然喃喃。
薛平川擡眼望向了他,眼底還挂着深重如烏雲一般的陰翳:“大哥?”
“若是大哥有難。”薛平陽忽然發問,“你能幫大哥到什麽地步?”
薛平川的神色一肅,忽然輕聲一笑:“大哥是不是以為我只會躲在大哥的身後?”
“不會了。”薛平川搖着頭,“若是大哥有難,需要弟弟,弟弟雖死不辭。”
……
薛平陽與薛平川議定了要來韶京,今晚由薛平川代替薛平陽前去赴宴,而薛平陽則是去尋韶京的故人,請那故人想想辦法,給他與薛平川備兩匹快馬,以便于他們二人盡快離開韶京。
華燈初上,薛平川穿着薛平陽素日常穿的素青色長衫,與鄭國公一道去江邊,登畫舫而赴宴。
薛平川與薛平陽孿生,性子雖有些不同,樣貌體形卻都有些相似,再加上對彼此知根知底,薛平川扮起自己的哥哥來幾乎沒有破綻。
往前的時候有大哥在,薛平川不需要應對任何事情,聰明才智不顯,這遭單獨跟着鄭國公出來,偶爾遇見些什麽人應對起來倒也頗為機智,比起自己能言善辯的哥哥來分毫不差,更是沒人發現他不是薛平陽。
薛平川知道這是鴻門宴,倒是也不擔心,大哥他說了,未時的時候便會在江東第一棵楊柳樹下等他,到時候他只需假裝是去如廁離開宴會,再到楊柳樹下與自己的大哥彙合,便能安然無恙。
薛平川的胸中溢滿了能拯救大哥于危難之間的自豪感,脊背挺得直直的。
酒過三巡,歌舞升起又罷去也有兩三巡,薛平陽透過畫舫打開的隔扇往外看,瞧着漫天星,約莫着未時快到了,他起身,借着如廁之故離開了宴席。
匆匆遮掩着面容來到了江東第一棵楊柳樹下,楊柳樹下卻沒有任何人在等。
薛平川回過身,看着一江燈光搖曳,聽着畫舫間傳來的隐隐的絲竹聲,心裏不由得有些焦急,卻還是不住勸告自己,道是大哥現在還沒過來,再等等便好了。
只是還未遇到自己的大哥,薛平川便覺得自己的胸間一陣堵塞,而後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而他也倒在了地上。
……
隔日鵲上梢頭,唐堯志得意滿、滿面春風,起了個早,早早便在自己爹娘的院子外頭,候着等着給安國公與福寧長公主請安。
唐堯自小性子難馴,在長公主院子裏伺候得久了的婆子丫鬟都曉得世子連守時過來請安都沒幾次,這次世子這麽早,一個個地有些擔驚受怕。
世子會早來請安,這意味着什麽,許是又做了錯事,怕國公爺責罰,或者想早些來讨好一下長公主,好讓他們去給他收拾爛攤子。
到時候一向溫和的國公爺定然又會被氣得大怒,而他們這些做下人的跟着受到牽連,不知得看多久國公爺的難看臉色。
世子早來請安還真不是件好事……
是以滿院子的人都是愁眉苦臉的。
安國公聽着外頭的動靜,也是張愁眉苦臉。
長公主掐了把安國公的腰:“待會兒從咱們兒子進來,到咱們到程家去這段時間裏頭,你有一刻不笑,我便一日不理會你。”
安國公的身子微僵,嘴上沒應,俊臉上卻是為為難難地扯出了一個笑臉兒。
他是相不中程祈寧這個媳婦,程子頤的人品……讓他的心裏像是哽着一條刺。
可是人家姑娘是在自個兒兒子落難的時候應了婚事,這點讓他的心裏倍受讨好。
罷了罷了,反正福寧滿意,有福寧在,他也不可能不答應,端着一張笑臉兒就端着張笑臉兒吧,福寧開始便成。
是以從安國公府啓程到程府去交換庚帖提親這段路上,安國公都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但是保持淡淡笑着的模樣。
這番商談婚事比之前一次不知順利了多少,趙氏笑臉相迎,而長公主更是溫聲言語,縱使身份尊貴卻把姿态放得很低。
只是兩家家長雖然各自都讓了步,但是還是遇着了說不合的地方。
趙氏不急着嫁女兒,福寧卻急着給自己的兒子娶媳婦,兩個人又都是棉裏藏鋼的性子,笑着來回博弈,到底是沒把婚期商定下來。
只不過唐堯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一般,讓玉郦寺的所謂高僧跟着安國公與福寧長公主一道來了程府,這高僧相看了程唐二人的生辰八字之後,說是若是在程祈寧及笄之後便成親,能逢吉時,子嗣興旺。
趙氏與程子頤知道長公主就唐堯一個獨苗苗,女兒若是嫁過去之後子嗣多些,倒是更能站穩腳跟,再想想這安國公府離着現今的程府也不過一個時辰的腳程,也便應了婚期就定在程祈寧及笄之後,與這二人生辰八字相合的第一個吉日。
程祈寧這廂躲在自己的院子裏羞着臉沒敢出來,卻派了個小丫鬟去幫她探聽一下花廳的消息。
小丫鬟回來之後,告訴程祈寧說,玉郦寺的高僧說程祈寧與唐堯許得在她及笄之後便趕着定親,程祈寧初聞這話,還有疑惑,再聽了那小丫鬟那多子多孫的解釋,程祈寧漸漸明白過來,垂下頭,露着一截細長的頸子,小臉兒上的紅一直綿延到耳後根去了。
多子多孫,這話倒是吉利……
也暧昧。
正垂着頭臉紅着,程祈寧又聽見小丫鬟說道:“姑娘,外頭有人找。”
程祈寧擡起眸子來,眼波流轉間蕩漾開桃花色:“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