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別嘆氣了,再嘆氣你回家睡去。”張風寂皺着眉頭,翻了個身,看着李思麒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的眼神。
李思麒哼了一聲坐起來作勢要離開,被張風寂拉了一把到懷裏,圈住。
“睡吧。”
李思麒又哼哼了兩聲,手指覆上張風寂環在他腰腹的手上,閉上了眼睛。
李思麒醒來倒也還早,想着自己得早點回去,不能讓有些人知道自己睡在外面。
昨天晚上睡的倒是不錯,他坐起來,發現自己旁邊已經沒人了。
盥洗室裏傳來一些水聲,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張風寂推門出來了。眉宇比昨晚多了絲冷淡。“你想要幹什麽。”
李思麒聳了聳肩,“就偷雞摸狗的事情呗,你不是猜到了還問,多沒意思。”
張風寂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直接轉身的沖動。
“快回去吧。”張風寂整了一下衣領,看着李思麒在他面前非常快的換好衣服,眼神略微波動了一下。
李思麒挑了挑眉,直接從卧室窗戶翻身出去,在門外的草叢上滾了一圈,對着站到窗戶門前的張風寂無聲的吹了個口哨,然後又七拐八拐地翻牆走了。
張風寂嘴角不由地浮起了絲笑容,這一幕和在英倫玩過一次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目也差不多了吧,只不過窗臺後面的并不是個待字閨中的大小姐而是個男子,而翻牆而去不是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也是已經三十好幾的大叔。而他們之間的情感也不是如天空一般純淨,中間摻雜了不知道多少灰色與黑色的東西。張風寂想着,嘴角抿成了條直線。金叔進來就看到他家向來從容潇灑的二少身上多了絲落寞。上次二少落寞的時候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金叔?”張風寂轉過身來,臉上恢複了一貫的神情,對于很少闖入自己私人空間的管家表示了自己的疑問。
“小少爺醒了,想要見您。怕您不方便,就把他安撫下了。”張風寂幾乎是被金叔拉扯大的。在這個家裏,金叔的地位自然不同。
張風寂摸了把臉,抹去了臉上的尴尬,“金叔,昨晚讓你放的東西?”
“少爺說的,自然是已經藏好了。”
張風寂的神色變冷,“昨天李思麒來沒找到,難不保他還有後招。”
金叔看着張風寂,道,“少爺也不要太多心,也許昨天李少爺只是來和您加深一下感情的呢?”
“他這人,從來不幹沒有目的的事情。”張風寂的手握緊,“這份名單要藏好,如果給他看到了也不知道會幹出什麽事來。”
李思麒坐在房間裏,傅蕭走了進來,“長官,咖啡。”
“恩,放那兒吧。”李思麒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嘴角不由浮起了絲笑容。
傅蕭眨了眨眼睛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哦,第一軍團軍已經到了,那個文書簽了,讓他們駐紮在城東吧。”
李思麒想了想,昨天張風寂說要住軍營裏,城東那地方,軍營應該還可以。又想到那個叫慕齊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知道他現在的心态很不對,特別是在張風寂的事情上。雖然這種不對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了,當他莫名的發現自己站在沈寧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張風寂這個人不一樣了。
然而對于他來說又有什麽關系呢。情人都只是身外之物,就是傅蕭也是可以說扔就扔。只不過陪在自己的身邊比較長了,而且工作上少了他也會很不适應。張風寂曾經說他是人渣還真是沒說錯,人渣和瘋子,不也挺配的麽。
喝了口咖啡,覺得今天的天氣還真是不錯。
張風寂到宅子屯的時候已經不太早了。畢竟先去鳳司令的住處請了個安,再到城外也不大可能早。慕齊倒是一如既往的帶頭練兵,他在房間裏等了一會兒就聽到慕齊推門進來的聲音。
“還習慣嗎?”張風寂端起一杯茶遞到了慕齊手裏。
“還可以。”慕齊點點頭,接過茶,“華中和東北氣候區別還是挺大,不過多鍛煉鍛煉問題不會很大。還好沒有再往南,再往南瘴氣彌漫,不管怎樣都是吃不消的。”
說完之後一口氣喝完,看來已經練了好一會兒了。
頓了一下說道,“那邊讓我們駐紮進城東,不知道将軍怎麽看。”
“城東?”張風寂愣了一下,原來以他的了解,應該會被放到城西。那邊最偏,但是也最好監視。放城東真讓他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那你先看一下這邊的城防圖,以防萬一吧。”張風寂想了想也只能先這麽說了。
等到軍隊到了城東,卻不想,李思麒已經在那邊等着他們了。
李思麒騎着馬走了兩步,看到對面騎馬過來的張風寂,眼睛眯了一下。
“張少真的是風采撩人啊。”說着,便走進了張風寂。
張風寂在馬上挑了挑眉頭,“李少也不賴。”
“到了這地界嘛,就來比劃比劃怎麽樣?”李思麒的眼神落在了張風寂後面的人的身上。
“也行啊,兵崽子們是需要操練操練才行嘛。全看李少想要怎麽比試?”
“比射擊吧,都說東北不缺子彈,今我們做主的也就放開了打,比一比槍法的優劣。”
“客随主便,自然是李少說了算。”張風寂揮了揮手,慕齊驅馬上前。
“你安排一下……”
李思麒打斷了張風寂的話,眼神落在了慕齊身後臉色一直不太好的于翎身上。
“要不就讓你手下的副官來一下?”
慕齊的眼不由地眯了起來,控制不住地透露出一絲銳利。
張風寂覺得要遭,他對于翎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慕齊這個家夥,絕對護短。
“呵,小于,聽到了沒。”慕齊冷冷地向後撇了一眼。
臉色一直不太好的于翎下馬點了點頭,李思麒哼了一聲,就先進了軍營裏。
幾人一起到了練槍靶的地方,便開始了比劃。
他們幾個在臺子上看着下面的打靶,李思麒的臉色變得有些莫名。
于翎的槍法意外的不錯,穩穩當當,和李思麒的人基本持平。慕齊冷冷的看不出什麽表情,倒是張風寂暗中點頭,這也是個厲害的。
李思麒本意是想落慕齊的面子,這會兒差不多倒是讓他說什麽都不太對了。只是哼哼了幾聲,表示還行,就轉頭和張風寂說起了話。
“看這兒還習慣吧?”
“這城東自然是好,就是不會給你們添麻煩嗎?”
“這倒是不麻煩的,這會兒已經抽調兵力出去了,你們過來正好填充一下。”
張風寂低頭思索了片刻,“那平常需要我們的地方盡管說,反正在這兒也就是小慕帶着練兵。”
李思麒劃拉着杯蓋,笑了,“能讓你們幹什麽,遠到是客。別怪我們招待不周就好極了。”
張風寂一幹人交換了個眼神,也都笑了一笑。似是賓主盡歡的模樣,至于背後咬碎了多少牙那都是後面的事兒了。
“既然來了,我還沒有去拜訪你父親。也算是親家,雖說之前傷了些和氣,總歸和其他不太一樣。何況苗苗還小,還是要仰仗李少的。”張風寂擡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拍了拍衣服,站起來對李思麒說道。
“家父現在已經回老宅修養,都不怎麽接待人。那我先把張少的意願帶到,看家父能不能打起精神來見張少。這邊讓傅蕭帶他們去駐紮一下?”
“如此也好。”張風寂笑眯眯的說。做了個手勢,讓慕齊帶人跟着傅蕭安頓下去了。
這麽一下,房間裏就剩下了張風寂和李思麒兩個人。
“你想說什麽?”張風寂看着李思麒有些沉的臉色。“怎麽,你父親那裏總該去看看。”
“我接到情報,王實已經派人下來抓人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裏面是個什麽角色。”李思麒語氣也不怎麽強烈。
“看來李少上頭人也不少。”張風寂點了根煙,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我也沒什麽用,只要穩住你大概就是這個用吧。”
“讓你穩住我?”李思麒冷笑。“怕不是是想直接鬥起來,然後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
“你能理解最好。”張風寂聳聳肩。“左右就這兩天的事,有什麽事情屁股沒擦幹淨的弄的幹淨些。”
“啧,我問心無愧能有什麽錯處?”李思麒喝了口茶。
“你沒錯處,你家裏的所有人都沒什麽問題嗎?”張風寂點到為止,抖了抖大衣,“鳳司令還在這邊,請了早安還是要去再看看的。”
“都說張風寂是鳳司令腳下最瘋的狗,我倒是沒看出來。”李思麒的言語中的諷刺含義是一點都不含糊。
“呵,你覺得開心就好了。”張風寂懶得理會,就直接出了門。
張風寂上車之後卻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原來以為會是王實直接下來查證抓人,倒是沒想到會派其他人來。不知道這個人的行事風格,就不好判斷自己的下一步應該怎麽去走。想着名單上的幾個人名,牽扯的範圍廣的很。本身以他對華中這塊地的了解,可定是不夠的。理論上他應該是要找李思麒去了解一下他們李家軍閥內部的一些事情,但是一個人名就讓他卻步了。
他說過李思麒人渣,對情人也沒有多少忍耐力。但是他賭不起,賭不起傅蕭在李思麒心裏的分量,以及李思麒在他心裏的分量。
直到走進鳳司令的辦公室的時候,他眉頭都沒有松開。
“怎麽了,看你的樣子很不開心?”楚以喬看着張風寂的臉上嚴肅的神情,不由打趣道。
“嗯,也沒多大事。”說完,笑了笑,看向了窗外。然而眉頭并沒有松開,倒是皺的更緊了。
“是什麽事讓我們從來潇灑自如的張瘋子皺眉頭啊?”鳳賀軍進來的時候,看到張風寂的神情也驚訝了一下。
“唉,還不是那幫兵崽子。”張風寂嘆了口氣。“到了華中就水土不服。昨天才休息了一天,就被李少手下的人扯着比劃。”
“那是過分了,不過都說慈不掌兵,鍛煉鍛煉那幫剛從你哥手裏接過來的兵也還行嘛。”楚以喬笑道。
“這不是怕人家反彈,才沒接手幾個月。”張風寂搖搖頭。“原來那幫手下總還是放回司令手下安分些。”
“就你想的多。”楚以喬拍了拍張風寂的肩。
“對司令的事兒,還是要多想想不能由着性子來。要不然,要我說,直接把李思麒手裏的兵直接吃下就得了,要這麽麻煩不?”張風寂吹了吹指甲,眉頭也微微松開了些。
“你還真想坐實瘋狗的稱號啊?”楚以喬不由搖頭。
“嘿,子睿,你怎麽看不慣我啊?”張風寂挑了挑眉毛,轉向由着他們兩吵鬧的鳳賀軍。“司令,你看子睿也就只能欺負我了。”
“誰能欺負你這祖宗啊。”楚以喬哭笑不得的說道,“司令可別當真。”
“你們倆倒是玩的好。”鳳賀軍也懶得調節,讓他們繼續打嘴仗去了。
“诶,子睿啊,我還是要問你一下,你上次和李家合作。到底是出了什麽岔子。”
“李家也是複雜的很。”楚以喬想了想說道,“這明面上的東西你也應該都知道,畢竟你們也算是親家——至于其他的,我雖說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我知道的,他們家氏族摻雜了好幾個。李思麒也算是比較厲害的,能把那些氏族至少按下去,在表面上風平浪靜的。但是真到行軍打仗的時候就不行了。”
“李思麒壓不下去?”張風寂眨了眨眼睛,腦中開始快速思考起來。
“壓不下去?我看是放任。”楚以喬冷笑。“他倒是好,這樣之後,對他自己也就是不痛不癢的損失。那些各懷鬼胎的沒一個讨到了好處。”
“和這個人耍心機眼你還嫩了點啊。”鳳賀軍補了一刀。
“诶呀,司令不要這麽說,像子睿這麽純的人已經不多了。”張風寂微微笑了一下,“看來還是要等王實來,從他那裏讨點情報了。”
楚以喬冷哼了一聲卻也沒說什麽。
行兵打仗久了,有時候就是看不慣這種搞情報特務的。楚以喬自然也對王實沒什麽好臉色。張風寂也真是個奇葩,他和王實的關系也是不錯的。說白了就是張風寂這個瘋子也不知道怎麽就得了王實的眼緣。
“這次可不是王實來了。”鳳賀軍想了想,那個人也就到了。也該和張風寂說一聲了。
“這次牽扯那麽廣居然不是王總親自來?”張風寂驚訝的表情不似作僞。
“到時候來了你就知道了。”鳳賀軍還是買了個關子。
“……”張風寂轉頭看向楚以喬,楚以喬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張風寂也不再糾纏,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司令明天您什麽時候走?”
“專機大概明天上午到,明天中午十一時走。”楚以喬回答了。
張風寂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也沒見和李家那邊說?”
“算了,李家人也就不必來送了。轉告李思麒對他的招待還是比較滿意的。”
“也沒見他招待呢。”張風寂冷哼。
鳳賀軍笑道,“他沒在接風宴上給弄出個什麽東西來,我就要感激他了。畢竟李家和我們的關系不是那麽的好。”
“不更應該示好嗎?”
“若說原來他還想來示好的話,在知道我要來駐軍的時候也就沒有那個意向了。”張風寂拍了拍楚以喬的肩膀,“還要多學學啊。”
“是該多學學。”楚以喬還是很能虛心接受自己的不足的。
“今天應該沒什麽其他事兒了吧。我就先溜號去歇息了。”
“啧,去吧。”鳳賀軍揮了揮手,讓張風寂滾了。
張風寂回到宅子,一進門就皺了皺眉頭,房間裏有很明顯的被翻查過的痕跡。
快步走過門房,就看到李懷淼被一個人抱在懷中,似乎在說些什麽。聽到他進門的聲音,李懷淼從那個人身上下來,直接沖到張風寂懷中。張風寂在鼻尖嗅到了一絲絲沁人心脾卻讓他作嘔的香味。他神色一淩,看向了慢條斯理站起來的那個人。
“希之,好久不見。”方瑞笑眯眯的彈了彈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張風寂的神色變得十分的難看,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如果不是遇到老師我可就真的随了希之你的願了。可惜,沒有可惜呢。”方瑞貼到了張風寂的眼前,伸出手指似乎想要勾住張風寂的下巴。
張風寂側了一下`身體,避開了方瑞的手。笑了起來,“原來是在這裏等我呢。”眼神裏閃着晦暗的光。“可真是精彩萬分。”
“其實我當時就後悔了,你信嗎,希之。你多好,要什麽給什麽,多難滿足的事情,你都滿足了我。真的是很開心,可惜你忙,你沒有那麽多時間陪我。你沒時間陪我,我自然就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可是你那麽好,世界上又有哪個人比的上你呢。和陳煥在一起離開就後悔了。可惜我當時太年輕了,放棄了就不肯回頭,也知道你絕對不會原諒我。可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呢。”方瑞又舉起了手,理了理自己的領口,“老師和我說,想要的東西總該要攥到自己手心裏。都說希之你是瘋子,我覺得你根本不是,你顧慮的東西怎麽可能沒有。”說着眼神就落在了李懷淼的身上,“有了顧慮東西的人根本不可能成為瘋子。”
“那你想說你自己是瘋子嗎?”張風寂臉上神色都沒怎麽動。
“是啊,老師的話是第一。任務當然很重要,我想你也很重要。”方瑞猛地扣住了張風寂的下巴直接咬了上去。
張風寂退後,還是被方瑞咬了一下,眉頭越鎖越緊。
“你這幾年似乎一個人都沒有呢。”方瑞看着張風寂擦着嘴唇,也不在意。“重新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方瑞不要鬧了,既然如此,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看來我也應該在那個名單裏面?”
“希之你怎麽可能在這份名單裏面。只是你的名單到底去哪裏了?你把名單藏的那麽深是怕誰知道嗎,看來你心裏有了一個你想保護的人啊。”方瑞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猙獰。
張風寂淡淡的說,“畢竟在李家的地盤上,小心行事總歸沒錯。若是李家人也和今天的你一樣這麽來翻找,找到了,影響的還不是你們查證的速度?”
“希之你總是那麽的有理由。”方瑞擡手揉了一下張風寂的肩。張風寂臉上的神色非常的難看,卻還是忍住了。
方瑞垂首看向了明顯有些吓壞了的李懷淼。“你對這個孩子倒是寶貝的很。”
“他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我自然寶貝他。”張風寂蹲下,将李懷淼抱到懷裏安撫了一下。
“我不喜歡。”
“方瑞,你适可而止。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張風寂冷笑了一聲。“你現在覺得你自己可以随便的擺布我了?我告訴你,我現在捏死你依舊和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不對你下手,只是覺得麻煩罷了。”
方瑞咬了下嘴唇,還是笑了,“那希之,我們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