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寂寞
伏堯把阮小西抱了回去,同往常一樣給他做飯,做小玩具,念故事書,玩耍,把所有的東西都做成兔子樣,就像誰也沒有來過,他們依然過着無人打擾的二人世界。
阮小西倒問過伏堯那是誰,伏堯只說“是你的幻覺”,不想多說。
甚至否定了那人的存在。
阮小西機敏的感受到伏堯的情緒波動,知道不宜提起,便乖巧閉上嘴巴。
天大地大,伏堯最大,阮小西不想讓他不高興。
然而在內心深處還是悵然若失,總覺得缺了什麽,讓他沒法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快快樂樂了。
因為怕被孔雀群毆,阮小西都乖乖呆在宮殿內纏着伏堯玩,然而今天卻早出晚歸,也不知是不是發現了新的好東西。
伏堯最近沉迷做菜,努力往阮小西喜歡的口味上靠近,就沒跟着他,等晚上阮小西回來才順口問了一句:“垂垂今天找到什麽好玩的?”
阮小西跳到臺子上瞧今天吃什麽:“看晚霞。”
是香煎三文魚,香得他不斷吸鼻子。
伏堯問:“好看嗎?”
阮小西跳了兩下表示憤怒:“當然好看!”
伏堯真是傻,要是不好看,他怎麽會看一天?
伏堯喂給他一塊三文魚肉:“試試行不行。”
阮小西呼呼吹了幾口氣,才咬住慢條斯理咀嚼起來,咽下去後點點頭表示尚可。
此時已經煎得差不多了,伏堯便裝盤,阮小西見狀,跳到一旁的餐桌上,上面有他專屬的小桌椅,他端端正正坐好,兩只前爪放在小桌子上,後爪懸空蕩來蕩去。
伏堯将魚切成适合他的小塊,再一口再口喂給他,見他吃得香甜,不由笑道:“跟只貓似的,這麽愛吃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兔子。”
阮小西說:“吃魚聰明。”也沒有人告訴他,故事書上更沒說,可他腦子裏就是蹦出來了。
伏堯并不意外,揉揉他身上的軟毛:“我們垂垂已經夠聰明啦。”
阮小西理所當然道:“那當然!”
吃完飯,阮小西眯着眼躺在屋外的草地上,輕輕拍自己的肚子,吃的有點撐,想把脹腹感拍下去。
伏堯蹲下來摸他的小肚皮:“不要躺着,動一動消失。”
阮小西懶洋洋道:“不想動。”
“看你肚子上這是什麽?肉肉。”
阮小西扭過頭,重重“哼”了一聲,不理他。
伏堯拿了一本書在他身邊席地而坐,封面是單調的黑色,規規矩矩豎寫着幾個白字,一看就是很沒意思的書。
過了一會兒,阮小西的脹感消去了些,便偷偷摸摸爬上伏堯的腿,坐在他腿間,靠在他身上。
伏堯的肚子硬硬的,一點也不像他的毛多肉軟好捏,靠着并不舒服,但他就是喜歡。
伏堯把書豎起來給看,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一張圖片都沒有:“這個不好看。”
阮小西沒有嫌棄他的書,雙目呆滞,似乎在出神,伏堯一手拿書,一手揉他,揉了半天才把他揉醒。
阮小西的雙眼恢複靈動,仰頭看他,突然蹦出了句:“想出去玩。”
伏堯不在意地繼續撸兔,這個手感真是永遠都不用膩:“今天先睡覺,明早再出去玩吧。”
阮小西偏過頭,又說了一句:“想出去玩。”
伏堯這才意識到,他說的“出去玩”不是指去山上,去別的宮殿,而是離開此地,前往人間。
他的心一顫,到底是影響到了。
他開口有些艱難,像個機器一樣毫無感情地說:“外面什麽都沒有,沒有好玩的。”
阮小西搖搖頭:“有很多人。”
很多跟伏堯一樣的人,熟悉的,陌生的,親近的,疏遠的……
他們出現在街頭巷尾,學校公寓,談論着,走動着,就算互不相識,就算不在做同一件事,但組在一起,就是熱鬧的,鮮活的。
讓他向往,讓他懷念,讓他情不自禁想融入其中。
讓他只要想着,就覺得心懷澎湃,有什麽要從心底迫不及待地鑽出。
那人說,他還有哥哥,妹妹,都在等着他……
他怔了片刻,又重複一遍:“想出去玩。”
伏堯丢下書,手死死攥起,衣袍掩蓋下的胳膊上青筋暴漲。
許久他才鎮靜下來,溫聲道:“外面都是壞人,都想害我們垂垂。”
壞人?
阮小西垂下耳朵,委委屈屈道:“想看壞人。”
伏堯沉默了一會兒:“外面的人都長的像孔雀,每家每戶都養了孔雀。”
阮小西呆住。
跟他知道的,好像不一樣……
可孔雀又是他極為讨厭的仇敵,他躊躇了。
為了讓他死心,伏堯讓高啓澤找人拍了部孔雀的短記錄片,片中一群群孔雀招搖過市,每個人身邊都有幾只孔雀,跟孔雀互動,把孔雀當主子照顧,低聲下氣。
而且找的是一群形象不佳的群演,看了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種。
片子簡單,又不需要技術,沒過幾天伏堯就拿到了,他沒讓阮小西看到電腦,在卧房裏放投影。
看完這部片子,年幼無知的兔兔受到了巨大沖激,久久不能平靜,幼小的心靈被嚴重摧殘。
原來他意識裏的“外面”都是錯的嗎?“外面”原來那麽可怕?
于是阮小西放棄了出去玩的想法。
伏堯松了口氣,謝了高啓澤。
高啓澤是唯一一個能與他聯系的人,高啓澤再三糾結,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上神,我只是個小小的建議。你不能永遠關着小西,他不會真正快樂的啊,太偏執會陷入死局的。”
伏堯淡淡道:“我心裏有數。”
* * *
阮小西又跑了出去,山太大,每天都能找到新的有趣的東西,他慢慢摸索,什麽時候都不會感到逆,只隐隐覺得“這個我玩過”。
為了不跟孔雀一族撞上,阮小西換了座小山頭爬,這裏鳥獸不多,但奇花異草很好玩,有鞭子一樣的藤蔓,會伸出長條抽打他,也有友好的粉色大花,會朝他盛開,邀請他坐在自己身上,吐出清甜的花蜜請他吃。
然而緣份誰也說不清楚,有些鳥,是注定到遇到的。
阮小西再次跟熟悉的那只藍孔雀碰面了。
只不過這一次,藍孔雀被不友好的藤蔓捆住抽打,疼得它一直在凄厲慘叫,痛苦又絕望。
阮小西判斷了一下它拔毛和挨抽哪個叫得比較慘,發現居然不分勝負。
他內心在糾結究竟要不要救,畢竟那可是老冤家。
不過他到底是一只善良的兔兔,最終選擇上前,亮出伏堯精心修剪鋒利無比的鷹鈎爪,“唰唰唰”幾下便劃開了藤蔓,将孔雀救出來了。
孔雀感動得痛哭流涕,一救泯恩仇,還讓他再拔兩根漂亮的尾羽表示感謝。
他跟藍孔雀和好了,還做起了朋友。
他又開始向往起外面。
伏堯見到他跟孔雀和好了便回來了,專心熬着他的魚湯。
等魚湯煮好了也不見阮小西回家,伏堯便去找他,結果發現并不在山上。
他在宮殿的出入大門口,坐在上回見到外人的地方,看着下面絢爛至極的晚霞發呆。
包着山的是翻湧的雲海,被染上了紅色,橘色,金色,層層漾開,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阮小西就這麽坐着看,身邊還擺了兩根孔雀尾羽。
他幼小的背影在雲海和闊門間,顯得那麽渺小無助,透着難以言喻的荒涼和哀傷。
伏堯站着看了幾分鐘才過去,在他身後問:“今天的晚霞也很美。”
阮小西難得安靜,沒有順他的話,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小小嘆了口氣:“唉……”
像從遙遠異空傳來的嘆息,伏堯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怎麽會發出這種聲音?怎麽會嘆氣?
他又聽見阮小西輕輕說了一句:“好寂寞。”
不是刻意博可憐,而是毫無意識的由心底發出的聲音,是根本無法僞裝的落寞。
“轟”的一聲,伏堯的腦中像被引爆了□□,一下子炸開了。
伏堯死死抓着心口的衣裳,仿佛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心髒,狠狠地恣意揉捏着,最後一收緊,疼得他幾乎要失去理智和意識。
他一時間覺得呼吸困難,只能急促喘息着。
寂寞嗎?
那是他最熟悉最常伴的感覺,本以為在阮小西到來後早已遠去。
阮小西寂寞。
他明明有自己的,為什麽,為什麽……
似乎有什麽崩塌了,伏堯半跪下來,将阮小西撈起抱到懷裏,低着頭,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阮小西意識到是他,扭扭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又說了一句:“想出去玩。”
“不行。”伏堯幹澀的嗓子艱難擠出字句,“外面都是壞人,都想害我們垂垂。”
沒有錯,全世界都想害垂垂,都想把垂垂從他身邊帶走,只有他這裏才是絕對安全的。
阮小西還是堅持:“想出去玩。”
伏堯終于強硬起來:“不準出去,只能呆在這裏。”
阮小西第一次被他用冷酷無情的言語對待,呆住了。
半晌他一爪子拍開伏堯的臉,從他懷裏掙脫,重重“哼”了一聲,叫道:“讨厭伏堯!”
他跑開幾步,卻不見伏堯來追,疑惑地回頭,看見他似乎被刺激到了,依然一條腿屈膝半跪着,頭低太狠,看不清表情,只覺得他像一座雕像,冰冷絕望。
阮小西不知所措起來,跑回去重新跳到他身上,想看他的臉。
伏堯把他抱住,聲音有些哽咽:“那怎麽辦啊,伏堯喜歡你。”
阮小西瞧見了他臉上,順着面部往下緩緩移動的兩滴眼淚。
他瞪大眼睛,從來沒見過伏堯這種模樣,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完全傻掉了。
阮小西難受得不行,舔舔他的眼淚,澀的,用爪子擦幹淨,再摸摸他的臉:“喜歡伏堯。”
又覺得不夠,便仰頭用嘴巴碰他的下巴:“親親伏堯。”
伏堯将臉埋到他的背上,毛絨絨的,溫暖又舒适。
“快好起來吧。”
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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