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老亢頭回到家,看到他兒子亢不悔的那張臉,他就來氣。
“幹什麽去啦?”
亢不悔其實老遠就看到他爹回來了,因此特地停下來,伺候着父親下了那只寶貝驢子,然後把缰繩叫給跟上來的小厮,自己則殷勤地道:“回父親的話,兒子剛剛去了一趟牙行。這不是,我們家的皇竹草又到了該收割的時候,可不是要跟那崔牙人定好日子,免得被人搶了先。”
老亢頭當時就哼哼了起來:“好好的地,不打糧食,倒全部用來種了草!”
亢不悔道:“父親,我們在西山坡上,不還種了豆子嗎?”
老亢頭當時就發作起來:“混賬!那豆子是拿來吃的嗎?那不都是用來養地的嗎?連我那驢!要吃豆餅還要打外頭去買!以前,以前哪裏有這樣的事兒!”
老亢頭一發火,他兒子就跪了下來,邊上亢家的掌櫃、長随、小厮,都彎着腰、弓着身,等着老亢頭訓話。
老亢頭幾乎是用懇求的口氣對自己的兒子道:“兒啊,我們不能這樣啊……”
亢不悔道:“父親,兒子,兒子知道您心裏不好受。其實,其實兒子也一樣。如今這世道,兒子越來越看不懂了。別的不說,就說這皇竹草。兒子也納悶呢。一根草一個銅子兒!這唐人也太有錢了!如今,您看看這山西,還有河南,還有整個華北,才幾個人正經地種地啊,還,還不都種草去了。這麽高的價錢收皇竹草,這邊呢,那,女皇陛下又讓人打老遠的,從美洲運糧食過來。父親,這事兒,兒子都琢磨好幾年了。這唐人女皇,是不是故意如此?一面利誘,讓全天下都種皇竹草,一面用如此低廉的價格向百姓出售優質的米面。父親,這樣下去,中原遲早有一天,會沒人種糧食的!”
說到這裏,亢不悔的聲音已經低得細不可聞。
就跟他說的那樣,他心裏也沒底啊。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可是如今的晉中呢?真的沒有幾個人種糧食。
不,有的。晉中平原也好,華北平原也罷,都有田莊種了糧食,但是,但是,那,那都是唐人的田地,或者幹脆就是宣徽府下屬的田地。
老亢頭煩躁地示意兒子起來,跟他進去說,亢家的掌櫃、長随、小厮們也跟着動了起來。
在亢家大院兒正房,老亢頭和亢不悔兩個人落了座,老亢頭這才道:
“叫你探聽的事情,可都探聽到了。”
亢不悔道:“是的,父親。如今,曹家私底下也種了些紅薯。還有常家,他們種了些玉米。其餘各家的情況都差不多。大家都不敢多種,尤其是下面的族人,大多都把自家的田地都拿去種皇竹草了。畢竟,一畝皇竹草少則收三萬,多則五六萬斤。哪怕只是幾畝地,賣了皇竹草,再買糧食,都能夠裝滿好幾個倉庫。因此,如今大家都選擇了種草,然後換錢買糧食。”
老亢頭用煙杆子把桌子敲得梆梆響。
他道:“自古以來,何嘗有過這樣的事兒!反常必妖啊!”
亢不悔遲疑了一下,道:“父親,難不成,就跟我們之前擔心的那樣……”
老亢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如今,晉中平原和華北的糧食生産都在那唐國女王的掌握之中。若是這位女王和她的後人仁義,那也就算了。可要是這位女王或者她的後人心狠一點,那麽,她們就是想要活活餓死這天下所有的人,都易如反掌。
這才是老亢頭最擔心的。
“雖然陛下在各地除了官倉之外,還設了常平倉和青苗倉,可是,可是如今這三座倉庫裏的糧食,都是打海外,千裏迢迢地運進來的。這裏面光運費就是天文數字,更何況是其他。有道是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可是你看現在,這唐人女王竟然背道而馳,自己都在那滿人的眼皮子底下了,竟然還如此,她這是生怕滿人沒有什麽表示嗎?”
除了這一點,老亢頭還擔心李嫣會失敗。
要知道,如今晉中的晉商們差不多都被李嫣控制在了手裏,他們也跟李嫣捆綁在了一起,如果李嫣倒下了,那麽,就跟那些天理教教民一樣,老亢頭也懷疑清廷會将他們抄家問罪,到那時候,只怕是連掉腦袋都是輕的。
亢不悔猶豫了半天,這才小聲道:“父親,您說,這是不是唐人女王的誘敵深入、請君入甕?”
老亢頭沒有回答,而是更加煩躁了。
不獨老亢頭如此,就連李嫣也心煩。
英國當年的羊吃人,她可是親自領教過的,可是現在,她不過是一個不察,晉中就成了這個樣子!而會發生草吃人的原因,竟然是因為她李嫣錯估裏她的金手指對馬草的需求。
注意,是金手指。
不僅包括了系統本身對馬草的收購,還包括了八大學府對皇竹草的需求,還包括了她那些臣子們對馬草的需求。
可以說,如果不是李嫣反應得快,只怕這皇竹草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玉蘭幣一棵了,而不是跟現在這樣,宣徽府對皇竹草的收購價分三級,最高的一級就是一個牡丹幣。
所以,這一次,破天荒的,李嫣沒有召集群臣,而是把八大學府的首腦人物都請過來,咨詢他們的意見。
這是一次秘密的會面,為了防止媒體胡亂報道,李嫣甚至用了參觀洛陽牡丹園的名義。
洛陽,這座歷史名城,在時隔多年之後,再度成為了華夏的首都。只不過,物是人非,哪怕那些建築依舊,可是依舊讓李嫣覺得非常陌生。
當然,如今的山西的皇竹草也是。
李嫣這樣對八大學府的代表道:“我原以為,種植皇竹草,乃是為了治理黃河,可是從目前來說,皇竹草的産量和售價,都叫我膽戰心驚。”
杜麗娘,作為舞者的代表,她先開口道:“陛下指的是馬草生意?”
李嫣道:“是的。”
“是我們做得不好嗎?”
杜麗娘的眼睛裏面盛滿了笑意。
李嫣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李謙益這才開口道:“好了,杜大家,你知道陛下的意思。皇竹草的買賣和高熱,已經引起了華夏農業結構的失衡,這可不是一個小事。”
這一下,不止是儒者的代表,就連萬花的三位代表也都點了點頭。
裴炎作為萬花代表之一,也表示了自己的看法:“現在,不是陛下不安心,而是百姓,不安心了。”
“糧食都是從美洲運來了,要不,就是從我們的來處來的。他們還不知足?”
李嫣沉聲道:“那麽,請問,對皇竹草的需求是長期的呢?還是短期哄搶?”
這才是最最要緊的。
李嫣跟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樣,都知道,這皇竹草買賣是怎麽一回事情。
雖然說,宣徽府和各地最後的收購價格都是一樣的,頂級皇竹草一棵一枚菊花幣,一等的一棵八枚杜鵑幣。可是基三系統對外銷售的價格,卻是平時十枚竹幣,價高時,甚至可以高達一百竹幣。
這差價,就是大問題了。
要知道,按照唐國的貨幣,十六枚杜鵑幣才值一枚菊花幣,而十六枚菊花幣才值一枚牡丹幣。
而六十枚牡丹幣,才值一兩銀子!
而一兩金子,按照現在的金價,差不多十六比一,也就是說,一兩金子,約莫價值十六兩銀子!
這麽一算,皇竹草的收購價,豈不是低得可怕?
可是李嫣還是覺得皇竹草的收購價太高了,因為中原的百姓已經為了這個價格瘋狂了,他們甚至不願意種植糧食,全部種皇竹草去了。
李嫣現在就必須考慮兩件事情,第一,收購皇竹草,是不是一件長期的、收購量始終如此龐大的事情,第二,她必須考慮唐國的貨幣最終崩潰的可能性。
李謙益道:“陛下,臣等愛馬,就是臣家中,也養着十來匹好馬。因此,臣家中對皇竹草的需求是真實的。至于玉虛觀,玉虛觀有的是地方,只是堆放馬草,還是有地方的。”
李嫣道:“那麽,有早一日,玉虛觀全部都堆滿了皇竹草呢?”
李謙益眨了眨眼睛,笑道:“陛下,皇竹草燒起來的味道,也極好。而且,皇竹草還可以用來造紙,殘渣可以用來造氣點燈,造氣後的腐殖質,甚至是頂好的綠肥,照樣可以拿來出售。陛下為何會會認為,我玉虛觀會因為皇竹草太多而發愁?”
李謙益的每一句話,顯然都是真的。
就跟當年的李世民想讨好蕭後,因此學楊廣,大量焚燒檀木一樣,李唐王朝奢侈起來,連他們自己都怕。玉虛觀雖然比不上純陽宮,卻也是國教所在,就是燒皇竹草來顯擺又如何?只要玉虛觀的財力支持得起,他們就是專門采購皇竹草來燒,李嫣也不能多說什麽。
至于造紙,玉虛觀的明心箋、玉版紙都是出了名的好紙,只是,價格騰貴,甚至連皇家都未必用得起。
就是杜麗娘也倒吸一口涼氣:“玉虛觀的玉版紙竟然是以皇竹草為原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