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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在座的諸人萬萬沒想到,玉虛觀竟然奢侈到了這個地步!用皇竹草造紙!果然是因為昔年高祖皇帝拜老子為先祖,并把道教立為國教之故!

這也太奢侈了!

天策府的皇甫楓和玄甲蒼雲的左秋第一時間就陰恻恻地看了李謙益一眼,他們一致決定,回頭就給這個牛鼻子套麻袋!

你個牛鼻子老道!我們的軍馬都沒得吃,你倒好,竟然用來造紙、風雅去了。你知道我們天策玄甲蒼雲為了馬草有多委屈嗎?

玄甲蒼雲和天策府自然是不用解釋的,要知道,這兩年,如果不是李嫣下令,他們自己的将士都要偷偷提高價格,就為了把自己的倉庫裝滿皇竹草。要知道,對于他們來說,皇竹草再多哪怕學府的倉庫和下面的将士們的包裹和個人倉庫裏面都塞滿了皇竹草,也不過是少少地緩解了焦慮而已。因為對于他們來說,就是包裹和個人倉庫裏面都塞滿的皇竹草,只要他們停止了補充,就等于是進入了清零倒計時。

因此,皇甫楓就說了一句話:“陛下,臣會把天策府每旬、每月需要的皇竹草的數字統計出來,給陛下過目。”

不就是擔心現在大家瘋狂收購皇竹草,以後有一天,大家忽然不收購,會逼得百姓造反麽。

對于皇甫楓來說,這事兒,簡單。

因為他們天策府號稱是,誰包了他們的馬草,他們就對誰一生不渝。只要這晉中有足夠的馬草,就是為了這些馬草,他們天策府也會橫掃千軍、所向無敵——誰都不能搶他們的馬草!

玄甲蒼雲的左秋頗具意味地看了一眼他的同僚皇甫楓,然後在心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哈士奇的威力和腦回路,他們每一個蒼爹都領略過,想也知道,眼前的這只二哈又歪到哪裏去了。

心中吐槽如海潮,可是在表面上左秋依舊是那個穩重可靠的蒼爹,他很鎮定地表示,玄甲蒼雲的馬草消耗量也十分驚人。從目前的角度上來說,以晉中平原的馬草産量,要供應整個唐國的天策府和玄甲蒼雲們來說,也僅僅是比他們的需求多出了一倍而已。

李嫣道:“可是,如今華北平原,甚至是江南,都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種植馬草。長此以往,我擔心,會破壞各地的糧食生産。這才是最最麻煩的。”

大唐的土地,絕對不能只出産一種作物。如果最肥美的土地都用來種植馬草,對于這個國家來說,不亞于一場毀滅級的大災難。

裴炎沉默了一下,道:“陛下,您為何不反向思考,這是您徹底掌握這個國家的機會呢?”

讓人民脫離土地,從而讓李嫣有機會徹底把所有的國土掌握在手裏。

不得不說,這個提議,對于李嫣來說,非常誘人。

別的不說,就說她的來處,李唐王朝。李唐王朝,雖然說在後世是史書上,幾乎通篇都是贊美之詞,可是李嫣是真正那個朝代的人,她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女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唐王朝的現實。

李唐王朝自立國之初,就被老牌的世家門閥看不起。五姓七望等老牌世家的眼裏,李唐王朝的李家在世家譜中不過是二流而已。武則天夠牛吧,可是她的上臺,清洗的,不過是關隴貴族。曾經因為李唐王朝的強大而圍繞在李唐王朝身後的臣民,在武則天之後又崇拜起七姓十家的老牌山東世家去了。

李嫣很清楚,作為李隆基的女兒,她在大唐的體面遠遠不如七姓十家的女兒。

而五姓七望、七姓十家,他們為什麽如此強大,甚至連國家權威都不用放在眼裏,還不是因為,他們有地!

李嫣離開李唐王朝的時候還年輕,才十五歲,可是,她對那個時代的很多東西,尤其是隐藏起來後世感覺不到的東西,她可是有切實體會的。所以,裴炎給她的這塊大餅,不可謂不大。

閉上眼睛,坐在王座之上靜靜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李嫣終于做出了一個決定:

“不,天地萬物立足于土地,這是上蒼的安排。今天,我讓百姓脫離的土地,來日,我勢必會為這個決定付出慘重的代價。為王者,應當戒貪。”

做人不能太貪心,而君主,雖然是合法的統治者,但是,君主一樣是人,一樣不能太貪心。

李嫣既然用這條戒律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對手,那麽,她就必須準守這一條。

這是她的戒律。

戒律是拿來打破的,也是拿來遵守的。

裴炎道:“可是這樣一來,陛下需要付出的代價,将是一個未知數,而且以後,在這上面浪費的銀錢,也會是一個未知數。”

李嫣道:“誰知道呢。你怎麽肯定,讓百姓脫離土地會是一件好事兒?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所以,哪怕後世之人因此而取笑于我,說我膽小怕事,可是我依舊會如此。哪怕是讓我親自去了幾百年後,看到史書上對我的評價,可是今天,我依舊不會改變這個決定。土地,是上蒼賜予天下的每一個人的,而君主,不過是利用法律,讓自己占據了一大塊。這已經是貪婪的表現了。再利用別的手段,把所有的土地都拿捏在手裏,就是我都覺得,這是在違背了天命。”

“那麽,您不介意……”

“國家公有土地,必須是三成。這是國家穩定的基礎。君主掌握的三成是調劑。剩下的土地,則應掌握在臣民的手裏,你們身後的學府,每個學府,在每片大陸上擁有的土地,不得超過三百萬畝。另外,遺産稅,尤其是土地部分,就是我這個國君都不能減免。每年定時拍賣遺産稅繳納上來的土地,以保證有足夠的土地在百姓的手中。另外,限制每個家族的祭田和墳茔等用地的總數。”

這一刻,李嫣的頭腦十分清楚。

這些官員,他們執掌着國家的權柄,要為自己跟自己的門派謀利,實在是太容易了。也因此,李嫣必須下死命令,從而保證人民的手裏有足夠的土地。

“是。”

見李嫣心意已決,諸位臣子紛紛起身應諾。

李嫣道:“好了,我們繼續。關于皇竹草,或者說,這片大地上,現有百姓的耕作方式。”

裴炎道:“陛下,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一次的皇竹草,它已經打破了長久以來,這片土地上男耕女織的方式。”

杜麗娘看了看李嫣,忽然正色道:“裴大人,您說錯了。破壞這片土地上長久以來的男耕女織的生活方式的,不僅僅是這次的皇竹草,還包括了大型機械式的紡紗機和織布機。戰争是讓臣民失去了土地等生産資料的一個誘因,而大型機械的廣泛使用,這才使得人們湧入了工坊,工坊和國家對工人的補貼,更使得這片土地上長久以來,工匠乃是賤籍的觀念受到了嚴重的沖擊。”

最後,杜麗娘總結道:“陛下,變革已經在發生,而且,不可逆轉。即便是這樣,您也要堅持您的決定嗎?”

“是。在臣民手裏的土地,必須保證是在王國的四成左右。”

杜麗娘道:“即便,日後,世家、宗族勢力會大大加強,甚至會威脅到王權?”

李嫣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都是正确的制度,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左右權衡、細微調整,讓我們的制度足夠适應我們的時代而已。”

杜麗娘只能應道:“如此,陛下,臣明白了。但是,臣還有話。”

“請說。”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次的皇竹草已經讓某些事情變得很明确了。大型的、火力或者水力為動力的大型機械,注定了讓棉麻等紡織品變得更加便宜,而絲綢,因為暫時還沒有适合絲綢紡織的機器,因此,它的價格會更高。當然,缂絲這種絲綢織物中的珍品,它會變得更加的物以稀為貴。雖然目前還不顯,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男耕女織中的織,已經崩塌了一半。”

李嫣沉重地道:“所以,這次的皇竹草,讓男耕女織中的耕,也崩塌了一半,是這樣嗎?”

“是的,陛下。”

“我懂了。”李嫣道,“如果生産模式的改變,是百姓自發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我能做的,就是讓宣徽府在自己管轄、所有的農莊上種植口糧,從而保證國家的穩定。”

“若是如此,那臣懇請陛下,把美洲的玉米,百越之地的紅薯也列為口糧和國家儲備型糧食名錄。因為這兩種作物,不但産量高,而且還更加耐儲存。”

“準奏。另外,想辦法讓皇竹草的價錢再降一點。”

目前皇竹草的價格實在是太高了,如果繼續保持這個價格,百姓就只會種植皇竹草了。

當然,這最後一句,顯然是符合唐人的利益的。自然,諸位大臣都齊聲稱諾。

這次的禦前會議,直接昭示着東方幾千年的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體系徹底崩潰,大農場經濟,開始走上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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