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皇竹草的全面降價帶來的影響是全方位的,就連亢家的老亢頭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也覺得天也藍了、草也綠了,空氣也清新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也松快了許多,他甚至在小厮給他遞短打的時候,拒絕了:
“今兒個穿通袖袍和鶴氅。”
另一個小厮機靈,立刻去把東坡巾給找了出來。
那小厮也機靈,道:“老太爺,您可有好些日子沒穿這個了。”
老亢頭一語雙關地道:“烏雲散盡,可不是應該換新衣裳的時候了。你太爺我,也擔心這新衣裳經不起風雨啊。”
若是這皇竹草的價錢不繼續下降,只怕老亢頭要擔心某□□廷的宣徽府的鋪子裏會買不到糧食。不過現在麽……
皇竹草若是下降到如今價錢的一半,那麽,考慮到皇竹草對肥力的要求,還有皇竹草過冬需要的大量的人力物力,綜合考慮起來,皇竹草的本錢,每畝都能夠攤到四五兩銀子。就是皇竹草每年的收成比別的多出一半來,可若是連本錢一起考慮上去的話,那些不擅長種植皇竹草的人,就會歇了心思,改種別的作物了。
如此一來,山西境內也不會是一面倒的,大家夥兒全種皇竹草了。
看到山西老百姓的田地裏面不再是全部都是皇竹草,老亢頭的心情就別提有多輕松了。
嗯,這才是長治久安的氣象。
就在老亢頭才穿戴好,就看見他兒子急匆匆地打外面回來:
“太爺,太爺,大事!大事!”
“好端端,又怎麽了?”
在老亢頭的眼裏,皇竹草的價錢降下來了,山西人開始種植別的作物,晉中又恢複了平靜,這才是大事。至于別的,這世上還能有比這個更重要的?
所以,亢不悔才走進來,老亢頭就哼了一聲,道:“多大年紀了!還這麽慌慌張張的!成什麽樣子!”
“不,不是,爹!”亢不悔幾乎是語無倫次地道,“皇,那鞑子皇帝,不對,是西安知府綁了那鞑子皇帝一大家子,向朝廷投降了!”
“投降?就這麽點事兒?”
老亢頭幾乎是漫不經心地用火柴點上了煙,對了,這個時候不叫火柴,叫做唐火,就是“唐人的火折子”的簡稱。
“爹~!”
亢不悔幾乎是哀嚎了。這還能是小事兒!
老亢頭道:“得了得了,別人不知道,我們還能不知道?那鞑子皇帝鬥得過朝廷?”
這一次,朝廷二字從老亢頭的嘴巴裏出來得極溜,甚至讓亢不悔都愣了一下。
“父親?”
“傻看着我做什麽?”老亢頭對這個兒子越發不滿了,怎麽越大越回去了?這種事情上盡磨叽。
“不是,兒子,兒子只是快一年沒看見父親這麽高興了。”
“去去去,我高興什麽?我高興的,還不是皇竹草的價格開始降了。”
如果亢不悔不是亢家如今的當家人,如果不是亢不悔很清楚自家才是往外面賣皇竹草的那個人,他都要以為,他們亢家的買賣乃是靠着倒賣皇竹草發家的呢。
不過,亢不悔到底也是老亢頭的兒子,聽見老亢頭這麽說,也驚喜地道:“這,這可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真的就跟針尖兒一樣!現在才降了四分之一,以後會降到一半!這可是宣徽府的大人們親口說的!你今兒個留下,陪我喝兩杯。”
“唉!”
亢不悔高高興興地應了。
作為商人,也是臨汾數得着的大戶人家,亢不悔一樣清楚,如果這皇竹草的利潤和對山西百姓的誘惑力。若是這皇竹草的收購價不降低,百姓逐利,将來出了事兒,學前朝的闖王,最後遭殃、遭遇到嚴重沖擊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大戶人家?也只有百姓手裏有糧,山西才能夠長治久安。
想到這裏,亢不悔一面讓管家張羅酒菜,一面卻忍不住對父親老亢頭道:
“父親,您似乎早就覺得,那鞑子皇帝快撐不過去了。”
老亢頭斜了他一眼,忍不住用煙鬥重重地敲起了桌子:“是不是蠢,是不是蠢!你今兒個是怎麽了?老是犯糊塗!這事兒,是需要問的嗎?還有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啊?那鞑子皇帝,先到太原,竟然是因為覺得太原窮!所以才轉道西安!然後呢?到達西安之後還不安生,竟然還鋪張奢靡,一個月竟然要花三十萬兩!就是沒有我們陛下做對比,也夠奢侈的了!他不倒,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西安行宮支應局一個月花三十萬兩銀子,這事兒根本就不是什麽秘密!想想西安,一年才多少賦稅,又被隔絕孤立一隅,就算那湖南湖北之地還效忠滿清又如何?他們的稅銀還能送到鞑子皇帝的手裏?
那鞑子皇帝,又要維持自己的日常開銷,還要給下面豐厚的賞賜,才能夠保證下面的人的忠心,還要想辦法籌建軍隊,預備着從唐人手裏奪回土地。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要錢?也許那鞑子皇帝自己是有意儉省,可是看他的妻兒,是儉省嗎?還不是擺着皇家的譜兒!
不是老亢頭說,雖然他們山西人因為這皇竹草的買賣而人心浮動,百姓們甚至連糧食都不種,全種皇竹草了。可換個角度想,想他們山西,出了八大晉商,甚至黃河流域還有童謠唱着不到山西不知道錢少,就是這麽個天下數得着的有錢地方,依舊被這皇竹草買賣弄得人心浮躁,以致于下面的百姓連老祖宗的教誨全部都抛諸腦後幾乎全種皇竹草了,對比之下,那西安府,又要應付那鞑子皇帝的開銷帶來的額外的賦稅又要承擔更多的徭役,本來就已經怨氣十足,如今再聽到這皇竹草的事兒,不造反才怪!
在老亢頭的眼裏,也虧得那西安知府竟然直到現在才綁了嘉慶颙琰一大家子。
亢不悔賠着笑,卻不回答。
作為商人,他曾經偷偷地計算過唐人在山西投入的錢財,算到最後,他都不敢算了。別的不說,就說這皇竹草買賣,亢不悔估摸着,唐人就投入了不下一個億!還不是牡丹幣,而是白銀!單位是兩!
更別說,如今已經破土動工,已經看到一點意思的鐵路工程了。
亢不悔不大,只顧着扶着老亢頭去側廳裏坐下,看着丫頭們上了酒菜,這才親自為父親斟酒。
老亢頭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山西特産的汾酒,然後慢吞吞地道:“你呀,就是這一點不好,忒老實。好在你在外頭還有幾分機靈勁兒,不然,我可要學那喬家了。”
亢不悔這才道:“父親,您還說呢!那喬家最厲害的,便是買樹梢。可是這兩年,他們也只能吃老本了。”
老亢頭道:“晉商八家,能夠做到跟我們亢家一個級別的,沒有兩把刷子算什麽?買樹梢啊,賭的就是眼光,對天時地利的判斷。人都說喬全美已經得了他爹的真傳,可要我說,喬全美在這買樹梢上的本事,還遠遠不及他爹喬貴發!那位,才是這個!”
說着,老亢頭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老亢頭平生沒有佩服過一個人,可是提起喬貴發的買樹梢,就是老亢頭也不得不說他一聲厲害!就是靠着買樹梢,喬貴發竟然硬生生地從包頭諸多豪強的手裏殺出了一條血路!當年這買樹梢出來的時候,他們亢家沒弄過嗎?當然弄過,只可惜,在眼光和秋收糧食産量的判斷上,終究是輸了喬貴發一籌,所以只能看着喬貴發的廣盛公開遍了包頭。
亢不悔道:“可是父親,要我說,哪怕是這喬家的老家主在世,面對如今的皇竹草買賣,他也只能認栽。”
老亢頭道:“是啊。買樹梢,賭的是對農事精準的判斷力,賭的是眼光,可是這銀錢上,依舊是比着舊年的糧食産量出的。可是唐人根本就不這麽玩!他們直接上來就是三十倍、五十倍的價錢,然後一點一點地降價,一點一點地把你擠出這門生意。你就是在厲害又如何?本錢比不過人家,最終也只能一敗塗地。”
有道是商場如戰場。在老亢頭看來,這句話可是一點兒都不假!縱然你狡詐如狐,可終究抵不過一力降十會。
若論做買賣的本事,老亢頭敢說,他絕對不會認為,自己比任何人差了,他也相信,他們晉商不會比唐人差。老亢頭相信,他們跟唐人之間唯一的差別,就是財力的差別。這也等于說,唐人手裏有的是錢,等着他們去掙。
所以,在老亢頭的眼裏,過去兩年的皇竹草買賣不是壞事兒,至少,這皇竹草買賣讓他弄清楚了唐人的財力的下限。哪怕這個下限在他看來,依舊是一個天文數字,哪怕他自己也知道,他還沒有真正弄清楚唐人的財力。
亢不悔忍不住道:“爹,那您說,這未來的買賣,應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