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廚房裏的路雅南一聲尖叫,差點沒把屋頂掀翻。路翰飛丢了拖把,趕緊跑過去。打開廚房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閃過了三個念頭。
一,真實的噩夢要比非科學更恐怖。
二,路雅南這輩子也照顧不好自己了。
三,他以後還不要讓她做事了,免得危害社會。
廚房裏的慘烈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就好比路翰飛怎麽也想不通,高壓鍋為什麽會爆炸,最後天花板上都有一塊牛肉一樣。
鐵鍋裏熊熊烈火燃燒着不知名的物體,散發出可怕的焦糊味。湯鍋裏不知道煮了啥噗噗的向外翻滾,滿地的——菜葉、湯水還有血跡——還好不是她的。
路雅南在一片狼藉中嘤嘤地啜泣,路翰飛邁步走進去,手臂一勾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甩掉她腳上兩只髒兮兮的拖鞋,徑直把她抱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放下來。
那一刻他想,小雅南以前寫的小說可不是天方夜譚麽,什麽踏着七彩祥雲來拯救公主于水火的騎士,一點也不現實,還是拯救女王于廚房中的煮夫才比較可靠吧。
有多少人會轉身回望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呢?人總是覺得,往前看一定是美好的,往前走一定是積極的,可是我們卻忘了,在麥田裏撿麥穗的孩子,貪戀着一望無邊的金色,只有走到盡頭時才會發現,那最大最飽滿的一棵曾經早早就出現在了眼前。
有些人我們要尋覓一生,而有些人近在咫尺,只差一個回眸。
“好了,你還是在這裏收拾屋子,我去做飯吧。”路翰飛用熱毛巾給她擦幹淨臉上的污漬,洗幹淨手,路雅南驚吓不小,乖乖坐在那裏由他擺弄。
路翰飛端起臉盆嘆息了一聲,這丫頭聰明的時候聰明得要死,笨起來卻又十足的逆天,真是夠分裂的。
路雅南擡手扯住他的衣袖,低低地問,“三哥,我是不是真的對這個家一點貢獻也沒有?也沒為你做過什麽?”其實她今天想要做飯,是因為想到了那天寧薔的話。仔細想想,一直以來都是路翰飛照顧她,她還真沒為他做過什麽,奶奶生日的一頓飯,她也只是為了二哥而做的。
“怎麽了?”他騰出一只手捏了她的臉頰,揪了一把。
路雅南仰頭看他,“想到寧薔了,雖然讨厭她,但也覺得她說得也有對的地方,可能我真的有些自私,都沒有關心過別人……”
換作是別的時候,路翰飛肯定會臭屁地對她說“你終于發現三哥的好啦”又或許趁機打擊,“沒錯呢!你就是個壞丫頭!”可是說起寧薔,他心頭就一下壓了塊石頭,有些話不知該如何對路雅南說出口。
也許真的如寧薔所言,路雅南會為二哥妥協,未必會為他妥協,可是他寧可小雅南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也不願意看到自己愛的人,為了別人而妥協。
現在的他越發貪心了,貪心于她和自己一點點的親密起來,他不希望他們之間出現任何人的身影。曾經那個大方對她說和他結婚就可以每天看到二哥的自己已經變了,現在的路翰飛,恐怕再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這樣的自己,太過卑劣了。路翰飛覺得小雅南一定會看不起這樣的他,他是她無所不能的三哥啊,怎麽可以讓她失望呢。
他順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沒有提寧薔的事,“好了,別多想了,你就是你自己啊。我去做飯了,不然到夜裏也吃不着了!”
路翰飛轉身離開,路雅南擡手摸了摸微燙的臉頰,她還以為他會借此大做文章控訴自己對他不夠好,卻沒想到路翰飛對自己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自己關心不關心他,他并不多在意,自己的關心對他來說,可有可無。
她心裏有些悶悶的難受,可又說不上來原因。憋了半天,暗暗罵了一句——路翰飛,你拽什麽拽啊!不稀罕拉倒!
可話又說回來,路雅南雖不稀罕路翰飛的拽樣,可還是得稀罕路翰飛做飯的手藝。尤其是餓得饑腸辘辘,就更加覺得此飯只因天上有,不是所有牛奶都叫三鹿,不是所有男人都叫三哥啊。
酒飽飯足後就得面對一個現實——收拾屋子。沒有了大哥路承飛做苦力,這事只有他們倆分擔,最後的決定是路翰飛幹粗活,路雅南做點零碎的整理工作。
不過好像這個結果也不需要做什麽決定,而是注定。
所幸明天是周末,可以睡懶覺,不然他倆收拾到半夜累得不能動彈,第二天上班肯定沒精神。捶了捶酸疼的腰,路雅南長籲一口氣,“終于收拾好了。”往床上一栽,動都不想動了。
路翰飛進了房間,脫下沾了水漬和灰塵的居家服,因為屋裏開着暖氣,脫了居家服後上身只剩一件貼身的薄T恤,下身更是只有一條藏青色的平角褲,因為幹活出了一身汗,白色的汗衫緊貼在他身上,浸濕的一大片透出小麥色的肌膚。
他在路雅南面前向來是沒什麽要遮掩的,從小到大,她大概也看習慣了。“你不洗澡的話,我先洗啦?”他說着拽着衣角一掀,把汗津津的汗衫也給脫了,裸着身子在衣櫃裏找睡衣。
路雅南趴在床上,偷瞄了幾眼他小腹上微微凸起的腹肌,以及腰間的人魚線,她竟然有種好可惜的失落感。曾幾何時,路雅南覺得清瘦白俊的二哥最幹淨漂亮,而如今,她倒覺得這樣健實的肉體……
擦!她這是在發花癡麽!回過神來的路雅南狠甩了幾下腦袋,可目光還是不自覺在那颀長的雙腿上流連,路翰飛這家夥賤歸賤,長得還是不錯的。光這身材,就夠有看頭的了,難怪這家夥從中學起就人氣超高,現在看來,也難怪他臭屁自戀了,還是有點本錢的。
路翰飛拿好衣服轉過身來,就看到路雅南正專注地看着自己!他頓時蹭地紅了臉,“小、小雅南……你在看什麽啊?”
他嘴上總是沒節操,可是內心比誰都清純。
路雅南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在欣賞他的肉體,她撇嘴道,“我是在看原來藏青色的內褲這麽難看……”
“真的麽?”路翰飛低頭看看,“我穿藏青色很難看嗎?”
“嗯。”路雅南認真地點頭。
路翰飛一向很重視在自己路雅南眼中的形象,沒想到原來她不喜歡藏青色的內褲啊,難怪她不喜歡自己了,原來是不喜歡這個顏色的內褲啊!于是急忙追問,“那白色的呢?黑色?”
路雅南看夠了,收回了目光,轉念想到剛才飯前路翰飛淡淡的反應,她扭臉翻身,也淡淡地回了一句,“随便啊,反正你穿什麽和我也沒關系……”
路翰飛沒發現她話裏濃烈的酸味,而是沉浸在內褲顏色的問題上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中,抱着睡衣失落地進了衛生間。
夜裏起了風,雖然他們門窗緊閉,可依舊能聽見呼嘯的風聲,沒過一會還下起了大雨,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路雅南靠在從床上等路翰飛洗完澡,迷迷糊糊伴着雨聲就要睡着了。
猛然間樓下哐當一聲巨響,把她驚坐了起來。衛生間的路翰飛也聽到了聲音,隔着門他叫了她一聲,“怎麽回事啊?”
“我不知道,好像是一樓傳來的。”路雅南揉了揉眼下了床,“我去看看啊。”
“別!”路翰飛大聲叫住她,“還是我去看吧!”
“估計是窗戶被風吹開了,我去關一下就好了。”路雅南懷疑聲音是從爺爺的書房傳來的,家裏前些年裝修時窗戶都換過了,只有老爺子路家仁的書房這麽多年都沒動過,保持原有的模樣。舊式的鐵窗框早已鏽跡斑斑,大抵經不住這樣的風雨了。她還沒走出房門,咔噠一聲,路翰飛就已經圍着條浴巾沖了出來。
路雅南斜了大驚小怪的他一眼,“我又不是笨蛋,關窗戶都不會。”
“還是我和你一起去吧。”他低頭把腰間的浴巾圍好,極自然地牽住她的手一起往外走。他累了一天太過疲乏,所以泡了好久解乏,結實的身體泡得通紅,靠在他身側的路雅南感覺到他身上蒸騰出的熱氣撲面而來。
她幹咳了一聲,不自然地說,“三哥,難道因為家裏只有我們倆,所以你不敢一個人在屋裏洗澡?”
“對……”路翰飛好脾氣地說,“我膽小,你帶着我呗。”
路雅南低頭嗤笑了一聲,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将她包圍,太過突然的溫暖讓她覺得牽手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的。
路雅南猜的沒錯,确實是老書房的窗戶被吹開了,只是情況比她料想得要糟糕得多。
站在書房門口,都能感覺到屋內的狂風從門縫裏擠出來,吹打在腳面上。路翰飛拿着鑰匙,打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是滿室的風雨混雜着泥土的氣味。老舊的鎖扣鏽斷了,窗戶被狂風推開,撞擊在窗邊的書架上,玻璃全部震碎了,撒了一地。豆大雨點斜打進來,窗邊狼藉一片。
“小心碎玻璃。”路翰飛提醒了一下眼神不太好的路雅南,她慌亂中起身,也沒戴眼鏡。他打開房燈,屋內一亮,路雅南驚得抽了口氣,在她不算清晰的視野裏,那場面簡直就是災難片的縮影啊,地板中央竟然還橫了一截斷樹枝,估計這就是撞開鎖扣的“罪魁禍首”了。
此時是寒冬臘月,別說又是風又是雨了,單單是沒有開暖氣的屋子,穿着睡衣都會覺得瑟瑟發抖,更何況是風雨交加。她才走到窗邊一米處,雨點就打到了她身上,單薄的睡衣立刻濕了一片,她冷得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擡頭一看,路翰飛卻好似渾然不覺,擡手利索地把一米多長的樹枝丢出了窗外,然後開始檢查窗戶還有沒有補救的可能。
他迎着風站在窗邊,赤條的上身全是水,雨點密集,彙集成流蜿蜒在他結實的背肌上。他擡手扶着窗戶檢查,咔噠一下,鏽跡斑斑的窗戶直接被他掰了下來,他轉過臉來,一臉窘樣地捧着窗戶看着路雅南,“小雅南,我把窗戶掰下來了……”
明明是這樣的一片混亂,他也能把她逗樂,她撲哧一聲笑完,忍不住有些擔心,“你冷不冷啊?”
“沒事,先弄完再說。”路翰飛帥氣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輕甩了一下頭,水珠蹦到她的臉上,她嗔怪了一聲。路翰飛擡手去給她擦,結果反倒抹了她一臉的水,他急忙把濕漉漉的手往浴巾上擦,一擦才發現浴巾更濕。
路雅南紅着臉說,“好了好了,沒事,快搬東西吧。”
窗戶沒有了挽救的希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把屋裏重要的東西搬走。路雅南力氣小,負責把留在書桌上的筆架、臺燈和書這樣的小物件收拾到客廳。爾後路翰飛雙臂一張,把厚重的實木書桌擡起來搬了出去,在這種時候她也不得不承認,結實有肉,四肢發達确實作用挺大。
書房裏的東西不多,兩人一個收一個搬動作倒也快。最後路翰飛從儲物間裏翻出一張舊屏風搬了過來,堵在窗前,總算是暫時擋住了風雨。
路雅南的睡衣濕了大半,而路翰飛更是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還是那種活水池塘之類的,因為他全身都帶着泥土的氣息,滿滿都是質樸和純真的味道。
她揶揄道,“路翰飛,這一定是你一生中最小清新的時候了。”
路翰飛抹了把臉想趁機臭屁,卻狠狠打了個噴嚏,徹骨的寒意蔓延到了全身,“冷死我了!”
路雅南伸手一摸,他的額頭滾燙,立刻挑起眉頭就是一頓訓,“剛叫你穿衣服你也不穿,覺得自己是superman啊,現在知道冷啦,我還以為你末梢神經壞死了呢!”
被她訓斥的路翰飛很老實,不敢反駁只是低頭揉了揉鼻子,“我沒事的,你不也全濕了嗎,趕去泡澡吧。”
“那你呢?”路雅南皺着眉頭,看他身上凍得慘白,和之前熱騰騰紅撲撲的樣子判若兩人,“還是你先去洗吧!”
路翰飛嘿嘿一笑,用行動證明他還是之前的那個人,他腆着臉說,“小雅南,你在邀請我一起洗鴛鴦浴啊!”
路雅南瞬間後悔自己關心他,這家夥真是無時無刻都能如此不要臉,擡手就去捶他,可那胸膛凍得冰涼,她又免不了一陣揪心,沒心情和他鬥嘴了,“那我去泡澡,你去爸媽房間洗澡吧,多泡一會,千萬別感冒了!”
路雅南足足泡了半小時,凍僵的骨頭才暖起來,一番折騰後已經是淩晨了,強烈的困意鋪天蓋地壓下來,她強忍着吹幹了頭發才出來。
路翰飛沒她那麽麻煩,所以早已回來了,只是他真的感冒了,裹在被子裏撸鼻子。
路雅南掀開被子坐進去,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說,“裸身淋冬雨,你真是要作死哦,剛才不是還嘴硬說沒事的嗎?”
“真的沒事的。”路翰飛說着從床頭櫃拿過一瓶酒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剛去洗澡時,想起來我小時候要是吹了風淋了雨,爸都會給我喝這種藥酒,說能快速驅寒,最适合今天這種突發情況了。”
驅寒的藥酒路雅南是記得的,她小時候有次打雪仗全身濕透路振英也給她喝過一次,那時候她只喝了一小盅,很快就暖和起來了。不過她怎麽記得好像顏色要比路翰飛手裏這瓶淺一些啊,“是這瓶嗎?”
“估計是年代久了,顏色深了一點。”路翰飛也發現顏色略有不同,但他向來對自己的判斷很有自信,“我剛才聞過了,味道是一樣的!不過這樣說明藥效更強啊!”他說着打開瓶子,咕嘟嘟倒了一大杯,“以前個頭小,喝一小杯,現在這麽大個子,我得喝兩杯。對了,你要不要來點?”
上次酒後亂性後,路雅南對酒這個東西小有陰影了,只敢喝點啤酒,但她這會身體裏寒氣未驅,嗓子有些酸脹,想來藥酒度數不高也不會有什麽問題,于是拿過自己床頭的杯子喝掉裏面的水,把空杯子遞了過去,“那你也給我倒一點吧。”
琥珀色的液體好看極了,才倒了小半杯,醇厚的酒香就飄滿了屋子,酒香裏夾雜着淡淡草藥味,路雅南困得要命,只求快點睡覺,接過杯子咕嘟一口就幹了。
路翰飛也沒猶豫,仰着脖子連幹了兩大杯,他雖然嘴硬但也确實感覺到自己今晚受了寒,想多喝點好得快。
擱下杯子,她就鑽進了被子裏,慣例地把長腿搭到他的腰上,抱着他的身子把頭埋在胸前聽着他沉穩的心跳聲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