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時候沒有現在這麽多豪華又霸氣的煙花,只有那種一支一支的煙火,點燃後小小的火光從細長的紙筒頂端茲地一聲冒出來,星星點點。還有一種點燃後是一個個通通地沖上半空,然後啪地一聲炸開,只在那一瞬間,光彩奪目。
“媽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這個好像星星哦……”她癡癡地看着路翰飛手裏的煙火,一根接着一根,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暖暖的星光。
路翰飛說,“那你以後想媽媽,我就給你點煙火。”
他一根接一根地點,抓在手上放給她看,小手凍得又紅又硬,那時候的路雅南只顧着仰頭看煙火,她的手揣在衣兜裏,特別暖和。
後來每年的除夕,路翰飛都陪她放煙火,她在那點點的光亮裏,回憶着只屬于她一個人的記憶,那回憶就像煙花,亮起,然後熄滅……
今年的年夜飯飯後,依舊是慣例看春晚,一家人圍在客廳,倒也沒有人發現不看春晚的隊伍裏只剩下路雅南一人了。
大概是覺得她一個成年人又結了婚,還需要關心嗎?于是獨守空房的已婚婦女路雅南頓時感受到了來自家庭的惡意。
她原本想抱走晟晟陪自己,結果晟晟對春晚的歌舞節目興致盎然,一邊聽一邊笑,笑得樂呵時口水都流了下來,還跟着節奏手舞足蹈。老太太笑道,“這娃有藝術細胞啊,長大後培養培養去舞蹈啊!”
路雅南連孩子都帶不走,格外凄楚地回了房。
路翰飛值班結束的時間是晚上八點,最遲九點也該到家了,可這會都九點半了,他也不見個人影,路雅南等了一會無聊,去泡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爬上床準備睡覺了。
剛睡下有些迷糊時,窗外一陣巨響,噼裏啪啦,簡直能把窗戶玻璃都震裂,路雅南被吓得心通通跳,掀開被子到窗邊一看,倏然就笑了起來。
路翰飛站在院子裏,正沖她招手,“小雅南,放煙火吧!”他的腳邊堆了一小山一樣的煙火,和小時候一樣土豪。“我剛去買的,這麽多!夠咱們放到春晚結束!”
兩人不冷不熱了半個月,路雅南一直暗暗生氣,還反複告訴自己他要是不交代寧薔的事,自己絕不理他。
可當他站在蕭索一片的院子裏,仰着頭看着她笑,身後的煙火把暗沉的天空點亮時,路雅南還是沒骨氣地動搖了。
她套上一件外衣從房裏走了出去,路過客廳時,聽到動靜的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注意力從春晚上移開了,沖着她打趣調侃。
“雅南,翰飛找你去放煙火了吧!”
“翰飛不在,雅南寂寞了呢,還說去睡覺,這還不是憋不住了嗎?”
“啧啧,年輕可真好……”
路雅南紅着臉沒理他們,兀自開門去了花園。
路翰飛知道自己這些天心情不好,對路雅南的态度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冷淡。大概他真的是被寧薔的話挑唆了,有那麽一點害怕面對她。
害怕被她那雙澄澈的眼一看,他就老老實實把什麽都招了,然後看到路雅南為了二哥放下她高傲的尊嚴。就如他之前所想,他寧可路雅南就那麽高傲着,誰都看不上,誰都不在乎,也好過看到她這麽在乎二哥。
現在的路翰飛,寧可用謊言來麻痹自己,也不願意見證殘忍的現實。而且他突然沒那麽自信了,這樣自私藏着心事的自己,再也不是那個能為她掏心掏肺傾盡所有的三哥了,他覺得自己留在她身邊,都不配。
他還占了她的便宜,他甚至不敢開口說,小雅南,三哥會對你負責的!
他的負責,她要嗎?
他深藏着對她的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她身邊,如果她知道自己有那樣的心思,她會怎麽想,也許真的會吓跑了。
路翰飛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卑劣,所以他躲着路雅南,也躲着寧薔,想逃避這些問題。但是今天下班的時候,他開着車,就想到了她,于是繞去買煙火。除夕夜哪裏還有店鋪開門?他一家家地找,一家家地敲門,終于敲開了一家店,老板和家人正在吃飯,看到來買煙火的路翰飛簡直像看外星人,“這個時候才來買煙火?”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給我老婆買煙火。”
他想,這才是他那些嫉妒心自私心和卑劣心的源頭,他想霸占路雅南一輩子,一輩子都稱呼她——老婆。
路翰飛放煙火,從來不像那種偶像劇裏會浪漫的男主角一樣在地上擺個圖案啊,或者搞點驚喜和情調,他做過最浪漫的事,大概也就是蜜月那次的燭光晚餐了,還是他逼不得已瞎掰的。可見他瞎掰時還有點浪漫,等他一本正經決定要浪漫時,反倒和浪漫邊都不沾。
比如此時,他就把十大筒的煙火排成一隊,然後一手一個打火機,雙手齊下飛快地點火,然後看着它們整齊劃一沖上天際,在那最高的地方,瞬間綻放。
而他站在煙火前,沖着她炫耀,“小雅南,拉風吧!”
路雅南被他幼稚的模樣打敗,雖然想笑可還是憋住了,撇撇嘴故作淡定,“這樣多破壞環境啊!”
她話剛說完,突然隔了一條街的一家突然也噼裏啪啦地炸了一排,估計是看他們炸得太過嚣張于是較上勁了。一看這情形,路雅南的好勝心瞬間就燃燒了,拽着路翰飛的手臂大叫,“三哥!他炸得比咱們多!快快!壓過他!”
“好!”路翰飛摩拳擦掌,立刻轟隆隆就點了兩排,他買的煙花更大更亮,瞬間搶了風頭,那邊不甘示弱,也換上了大煙花。
路雅南急着直嚷嚷,“三哥,咱們的夠嗎?夠嗎?他們也有大家夥呢!”
“夠夠夠……”看她一副小孩子吃不着糖的焦急模樣,路翰飛忍不住笑了,又從車子的後備箱裏搬了兩大箱下來,“你看,三哥還有更大的!”
一見這個,路雅南樂得咯咯笑,仿佛回到了她在他身邊一邊跳一邊催促着他給自己點煙火的小時候,“那快點!快點!贏過他們!”
“絕對啊!”路翰飛點頭,密集的煙花沖上空中,路雅南仰頭看着那漫天的煙花,奪目炫耀,仿佛時間都停滞在了那一秒,最亮,最閃的那一秒。
一旁的路翰飛突然像個小孩一樣,兩手攏在嘴邊沖着漫天缤紛的煙花大吼,“雅南媽媽,今年我和雅南結婚了呢!”
她愣了一下回神,鼻頭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對呢,這還是她和路翰飛結婚後過的第一個新年,她應該告訴媽媽一聲的。
見她哭了,路翰飛手忙腳亂地在衣服裏找紙巾,搜尋未果後他豪邁地遞上自己的胳膊,“擦吧!”
路雅南破涕為笑,推開他的胳膊,從自己的衣兜裏找到了面紙,撸了撸鼻子。沒好氣地對他說,“誰要擦在你衣服上啊!不想理你好麽!”
路翰飛讪讪地收了手,揉了揉凍僵的鼻頭,轉臉問她,“今晚你們吃了什麽啊?”
“好吃的多了!”路雅南回道,“好多你喜歡吃的,紅燒大排,宮保雞丁,土雞湯可好喝了……對了,還有大哥吃到了餃子裏的硬幣,不過他沒想到自己能吃到,結果一激動咬破了舌頭。”
“哈哈……”路翰飛笑了起來,“要是我在,肯定是我吃到。”
“可是你不在啊。”路雅南低頭踢了踢地面上的鞭炮屑,酸酸地說,“不在說這樣的話有什麽用……”
路翰飛湊近了幾分,看着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忍不住逗她,“喲,路雅南,你這是因為我不在這麽傷心難過啊?”
“才沒有!”她立刻昂起頭反駁,“是你不在,有點無聊罷了,傷心難過?那你也想太多了吧。”
路翰飛對這樣的打擊見怪不怪了,低頭咔咔地擺弄打火機。路雅南瞄了他一眼,一天加班下來他眼底有些青黑,他似是不自覺地蹙着眉,難得他這麽安靜地待在她身邊,倒叫路雅南不習慣了。
或者說,這家夥怎麽可能會這麽安靜。
“咳……”她輕咳了一聲,呵出團團白霧,“路翰飛,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啊?”
“哎!”她話音剛落,他手就一抖,打火機落到了地上。路雅南眯眼,果真是心虛了呢。不過他彎腰拾起後,極鎮定地說,“有什麽事啊?我和你白天一個單位,晚上一個房間,還有什麽你不知道?”他說着故意湊過來耍賤,“小雅南,你還想知道三哥什麽隐私呀?”
路雅南看着那張湊近自己的俊臉,哼了一聲,“路翰飛,我是第一天認識你嗎?我們倆認識了十幾年,你心裏有沒有事我會不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樣子分幾種,而這一種,叫假笑。”
路翰飛的笑容明顯一僵,他勾起嘴角,不大自然地說,“哎,被你看出來啦。其實我一直在想,我把你睡了,該怎麽辦呢……”
“你是因為這個才變成這樣的?”路雅南當然不信他的話,“那還真看不出來,你還如此敏感纖細啊!”
“那可不是。”路翰飛昂着頭說,“你三哥是婦女之友啊,我總得考慮一些情感問題啊。”
路雅南咬了咬下唇,帥氣地說,“反正咱們都是成年人,我不會要你負責的,你可以安心不用去想這個問題了。”她想自己都放下身段如此主動又大度了,他總該老實交代問題了吧。
然而結果并非如此,她的話叫路翰飛心頭一揪,仿佛有一團鞭炮在腹腔裏炸開,把他的心肺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她果然不要他負責!
路翰飛強撐着笑仰着頭看煙花,淡淡地說,“那就沒什麽事了啊!”
“騙人!”路雅南利索地反駁,“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說沒事嗎?”
“那有什麽不能……”他痞痞地一笑,雙手扶住她的肩頭,墨色的眼眸就那樣定定地看着她,他一字一頓地說,“小雅南,我真的沒事。”
路雅南聽見自己心頭悶地一聲響,然後疼得她幾乎要落淚,但是她忍住了,深吸了口氣,推開他的手,“路翰飛,你最好記得你說過的話,真的沒有事。”
路雅南不知道路翰飛為什麽要騙她,她相信過路翰飛那麽多年,相信他和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從小信到大,連和他結婚她都信了。可是路翰飛卻看着她的雙眼,睜眼說瞎話。
她給自己找了N多理由,可也沒一個讓她能想到為什麽路翰飛要隐瞞寧薔的事。一番冥思苦想後,原諒他的理由沒找到,倒是把之前積攢的好感都消磨了個幹淨。
路翰飛這個家夥,還真是靠不住!
其實路翰飛知道,小雅南讨厭自己了。可他眼下也确實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既不可能答應寧薔荒謬的要求,也沒法阻止她做出瘋狂的行為,更沒辦法接受讓小雅南去妥協。
他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那麽萬能。路翰飛有點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