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每年正月初五,老太太馮安安都會去醫院慰問工作的醫護人員,派發新年的吉慶紅包,這是安仁的傳統項目。紅包裏放的不是錢,都是一些随機的小禮物,比如兩張電影票,一張蛋糕券,都是老太太親自去買親自包好派發,別有一番溫情。
今年老太太更溫情了,把晟晟也抱來了醫院,醫院裏不少人都知道這個孩子路家收養的棄嬰,老太太帶着晟晟來,溫情之外更是給醫護人員們上了一課,作為治病救人的醫生,更應該存善心,做好事。
午休的時候路雅南把晟晟抱去了檢驗科玩,晟晟對科裏各種奇奇怪怪的器械可感興趣了,兩只眼睛烏溜溜地直轉。
小劉看孩子胖了不少,啧嘴道,“這孩子在你家養得還真不錯,之前瘦的和小猴子一樣,現在胖起來還蠻可愛的。對了,領養手續下來沒?”
“沒呢。”路雅南笑着說,“再過十天,正好是小年那天,辦完手續就回家吃元宵咯。”
突然有人叩了叩窗,路雅南轉身一看,是二哥路燕飛,她便抱着晟晟走了出去。“怎麽了,二哥?是要接晟晟嗎?”
“嗯。”路燕飛點頭,“奶奶要回去了,剛打你手機關機了,是不是沒電了啊。正好我沒事,過來接晟晟。”
“晟晟來,和二舅伯回家去!”因為路翰飛自認是晟晟的爸爸,路雅南是晟晟的媽媽,那麽路承飛和路燕飛既是伯伯,又是舅舅,他就自創了個這麽奇葩的稱呼——舅伯!
晟晟一扭頭,好像瞧見了什麽,眼珠一亮,張着小手就要去夠,路雅南順着她的目光一看,倒真是叫她也眼前一亮!
說時遲那時快,路雅南還沒來得及張口,魏宏信帶着兩個人就已經沖了過來,一把就揪住了路雅南手裏的孩子,“臭婊子!果真是你偷了我的孩子!”
晟晟雖然認出了自己的父親,可被他那麽大力地一拽,還是吓得哭了起來,魏宏信也不管,甩手就把孩子丢給身後的兩個人。
路雅南自然要去搶晟晟,“誰偷你孩子了!是你自己把孩子丢在醫院的你也好意思說!”
“呵!”魏宏信冷笑一聲,“我是去上廁所了不行啊!我回來找孩子就不見了!你個臭婊子是不是自己不能生啊,才要搶別人孩子啊!”
“你嘴巴放幹淨點!”路燕飛一把拽開魏宏信抓着路雅南衣襟的手,“這裏是醫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哎喲!”魏宏信一看,這次的路燕飛明顯不如上一次的路翰飛那麽強壯,加上他這次也不是單槍匹馬了,自然有底氣,擡手狠推了他一把,“這次又從哪冒出來一個多管閑事的啊!你睜大狗眼看看,這個是我的孩子,是這個臭婊子偷了我的孩子!”
“你放屁!”路雅南也氣急了罵了一句,“當初是誰在醫院裏大吵大鬧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是說她不是你的孩子嗎?你現在怎麽又要了!”
魏宏信咧嘴一笑,極盡無恥,“不是你說是我孩子嗎?那我想想也是,既然是我的孩子,又有別人要,我為什麽不拿回去呢,也不枉是老子的種啊!”
路雅南一看,他身後的兩個人都不面善,立刻反應了過來,“你要賣孩子!魏宏信你瘋了吧!這是犯法的!她又不是男嬰!你要了做什麽?!”
“那你管不着!”魏宏信說,“再說了,現在我只是把我的孩子拿回去,誰說我賣孩子了,你個臭婊子不要亂說話啊!”
路雅南的腦海裏閃過的鏡頭都叫她全身寒顫,她都不敢去想像魏宏信這樣的人會把晟晟怎麽樣,晟晟是女嬰,女嬰能有什麽樣的好下場,尤其是他這個人渣敗類什麽事做不出。她頓時像發了瘋似的沖過去搶奪孩子。
“你把孩子還我!你這個畜生!”
魏宏信身後的大漢伸手一推,就把路雅南推了老遠摔坐在地上,路燕飛沖了上去,卻被人打了一拳在小腹,疼得直不起腰來,路雅南顧不得疼爬起來死死拽住孩子不丢手,四下喊人,“快來人啊!快報警!!”
路翰飛把路雅南扶進家門時,她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頭發淩亂,嘴角淤青。那是她死死抓着晟晟不丢手時被魏宏信扇耳光打傷的,嘴角被牙齒磕破,結了一塊暗色的痂。
這大概是路雅南一生第二次如此狼狽,第一次是她被父親抛棄,第二次是她救不了晟晟。
下午的一場争執打鬧以魏宏信抱走了晟晟收場。警察來時,魏宏信自然不會說自己要賣孩子,畢竟晟晟是他的孩子,路家一點辦法也沒有。
全家都沉浸在了無邊的陰郁中,老太太更是傷心,氣得血壓升高,現在吃了降壓藥睡下休息了。二哥路燕飛被那兩個大漢一頓拳打腳踢,身上不少淤青和擦傷,二嫂唐亦柔一邊替他擦藥一邊啜泣,“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太過分了,太不要臉了……”
路翰飛的假期休到初八,所以今天不在醫院,等他得到消息時,糾紛已經結束了。
晟晟在距離合法收養還剩十天的時候,離開了路家。
進了卧室,把她扶到床邊坐下,路翰飛去衛生間擰了濕毛巾,出來給路雅南洗臉。溫熱的毛巾碰上她冰冷的臉,燙得紮人,她噙着淚別過臉去,“不用……”
路翰飛放下毛巾,蹲在她腿邊,用沾了酒精的棉簽去擦她殷紅的嘴角,路雅南擡手一把甩開棉簽,她瞪着眼,淚水就在眼眶裏直打轉,她咬着牙艱難地說,“路翰飛,我不用你同情!你早幹嘛了!他來搶晟晟的時候你在哪裏!”
明明她在說歪理,路翰飛也默默忍了,知道她此時心如刀割,難免要發脾氣,“對,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不用你對不起!”路雅南這些天憋在心頭所有的負面情緒在此時徹底爆發了,“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嗎!你欠我嗎?路翰飛我倆互不相欠好嗎!你是我誰啊!我為什麽要在意你!你愛和誰見面和誰見面!你就和寧薔在醫院大廳裏摟摟抱抱我也管不着!你不是不讓我知道嗎!那你也別管我的事!從今天起,咱們分道揚镳!”
路翰飛的臉色一陣青白,沒想到她竟然知道寧薔的事,一時瞠目結舌。
“你還是不說是嗎?”路雅南擡手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那鹹鹹的液體碰到嘴角的傷口,卻也沒有她此時的心那麽疼。“你到底有什麽不能說的!路翰飛,你不是叫我信你嗎?我什麽都信你,結果你騙我!你睜着眼說瞎話,你叫我怎麽信你!”
她胡亂地捶他,摔得淤紫蹭破皮的手每一下重擊既捶得他生疼,也叫她疼得眼淚直流。
路翰飛一把拽住她的手,“好了,你手還破着,你要是生氣,我就自己打好了。”他說着擡手就去捶自己,他的拳頭攥得緊,捶下去悶的一聲好沉。
路雅南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伸手拽住他,“就這樣你都不說!你到底幹了什麽!寧薔一直喜歡你,你不會她真的有什麽吧?”
路翰飛長籲了一口氣,“好,我告訴你。”
路翰飛知道,路雅南一直覺得他們之間是一場将就,在這場将就裏是他虧欠她的。
他虧欠她什麽呢?路翰飛想了很久,大概是他不夠好,沒能給她最好的自己,如果他能像二哥一樣,大概就不會有虧欠了吧。
和可惜,他既不完美,也不萬能,那麽他就只能陪她繼續這場将,就好像他真的不愛她,只是因為他虧欠她。
“我不想你為了二哥和寧薔低頭。”他只說了寧薔的要求和恐吓,“我也怕她真的去傷害你。”他沒說的是,那藏在他心底連寧薔都看出來的愛。
“你真是瘋了才會被她威脅!”路雅南難以置信地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這種事本來就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她憑什麽扯到我家人身上!”
路翰飛擡眼看着她,“所以,雅南……你會為了二哥去求她嗎?”
路雅南沒說話,她想到了路燕飛今天為了保護她被人打的模樣,其實她對二哥的感情已經淡了許多,因為二哥和二嫂的生活一步步走上正軌,她也不會再有任何妄想。可是在那麽一瞬間,她多麽渴望路翰飛可以出現,可是出現的人偏偏是路燕飛。
她不是還有非分之想,而是她覺得不想虧欠二哥任何。
二哥沒有必要因為她和寧薔之間的矛盾而失去公平的對待,他勤勤懇懇本就應該得到屬于他的東西,寧薇已經離開安仁了,對于路雅南來說,向寧薔低頭對安仁沒有任何壞處,因為她的低頭,可以換來更多的公平,聽起來好像很荒謬卻又确實如此。
她也總該為路家做些什麽,而不是理所當然地享受着饋贈,不是嗎?
“我不是為了二哥去求她,我是……”她的話沒說完,路翰飛猛然起身,他動了動嘴角,“沒事,你不用解釋。其實你為二哥做這些也是應該的,今天……他也為你受了傷。再說……”他頓了一下,艱難地揚起嘴角笑了,“你本來就一直喜歡他,為他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
他的那抹笑,讓路雅南莫名地生氣,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要生氣,可就是一把火蹭地點了起來,她看着路翰飛一字一頓地說,“對,我為二哥做一切,我都願意!”
因為嘴角被打傷有些難看,路雅南這幾天都戴着口罩去上班,所有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辦公室裏沒人開一句玩笑。小劉看她失魂落魄一整天,午飯也沒吃,給她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和一塊蛋糕。
路雅南喝一口,突然就哭了。
小劉嘆息一聲,“人和人還真是不一樣,有些人說他是畜生都是誇獎了。”
“咚咚……”兩聲,有人敲了檢驗科的窗戶玻璃,喊了她一聲,“小路大夫。”路雅南扭頭一看,竟然是張建。
在路翰飛的推薦下,出院後康複的張建在醫院做起了清潔工。保衛科老王看張建父親人不錯,就照顧他去看醫院後門,活很輕松不累人,收入雖不高,但也比拾荒要好。有了兩份收入,父子倆的生活還算不錯。
路雅南偶爾在醫院裏碰到張建,他都特別熱情地同她打招呼。可今天,路雅南也不知道他為何會來找自己。
她抽了張面紙擦掉眼淚,起身走了出去,“什麽事?”
張建很小心地伸出手,捏住她白大褂的衣袖,輕輕把路雅南拽到了一旁,“小路大夫,你是不是想找到那個魏宏信?”
三天前路雅南和魏宏信拉扯中大聲呼救,除了保安外當時正在拖地的張建也來了,不過他畢竟大病一場身體還虛弱,根本沒幫上什麽忙,接着警察就來了,一問情況,路家只能把孩子交還給了魏宏信。未免事情鬧大,路振聲連聲向警察道歉,所以連警局都沒去,白白挨了一頓打,還被搶走了孩子。
路雅南事後确實想過去找魏宏信,可是偌大的T市從何找起?她托了蘇井家幫忙,可是得到的回複是魏宏信戶口上登記的房子早就賣了,他根本沒有記錄在案的住址。
“怎麽了,你知道他在哪?”路雅南問道。
張建點頭,“那天他們走了以後我想起來了!他跟着我一個哥們混,嘿,小路大夫,那是我以前的哥們,以前的啊……然後我和他在一起賭過幾次,小賭啊,因為我們也都沒什麽錢。”
路雅南自然知道他過去的黑歷史,于是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嗯,然後呢?”
“這家夥真不是人。”張建啐道,“以前吧就知道他老打老婆,打牌時沒少聽他吹牛說自己多厲害。我記得他老婆叫陳萍萍,是他從西南山區花三萬塊買來的,所以他覺得這個老婆就和他的所有物一樣,他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我昨天去打聽了一下,他之前把孩子丢了以後,他老婆就跑了,好像是給人做保姆去了。他前些日子突然發了瘋地開始找孩子,聽我哥們說,他嚷嚷着自己要發財了,他們還罵他腦子進水了,就他那德行還能發財?看昨天的情況,他是真的找到買主了。”
“所以我想……”張建說,“小路大夫,既然你想幫這個孩子,魏宏信又只是為了錢,你就湊錢去買孩子不就好了麽。”
“可是這是違法的啊!”路雅南回道,“我怎麽能去買孩子呢!”
“哎,我知道你和路大夫都是正直的好人,可是這個社會就這樣。”張建嘆息,“我自己也曾經那麽糊塗過,我太了解那樣的生活了。你別說買孩子是犯法,現在咱們就是知道魏宏信要賣孩子,咱們都沒轍。我進警察局進多了,太了解了,像他這樣的人,咱們現在報警都沒用,沒證據啊!沒構成傷害就無法立案。魏宏信找個機會就能把孩子出手,回頭就說孩子走失了,咱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路雅南恨恨地咬牙,張建說得沒錯,雖然覺得拿錢給魏宏信實在是窩囊,可她又能怎麽辦?“你知道魏宏信在哪?那你帶我去吧。”
張建點頭,“嗯,我打聽到了,但不知道孩子還在不在,不過試試總是好的。叫上路大夫一起吧!”
“不要。”路雅南立刻回絕,“叫他幹嘛,我直接去就好了。”
“哦。”張建應了一聲,“那你請個假吧,我一會在門口等你。”
魏宏信住的地方在城西的一片平房中,都是快要拆遷的老舊房子,不少水泥牆寫了大紅色的拆字。路雅南才走到巷口,就聽到熟悉的哭聲,那聲音不是晟晟是誰!
她順着聲音就往裏面跑,高跟皮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響。魏宏信家斑駁的鐵門虛掩着,他坐在屋裏和昨天那兩個大漢以及另一個人打撲克。屋子就一間,桌子邊就是床,床上擱着晟晟,襁褓被解開,大概是換了尿布,大概是餓了,孩子哭得滿臉鼻涕和眼淚。
路雅南透過窗戶看見,一屋子煙霧缭繞,劣質的煙味刺得她鼻子疼,晟晟在床上哭着,也沒有人去管。
她火冒三丈,擡腳就把門踹開了。魏宏信一見是她,立刻摔了牌起身,“你個臭婊子,你還找上門來了啊!”
路雅南也不理她,徑自走到床邊抱起晟晟,“孩子哭成這樣你都不管?!”
“關你什麽事?”魏宏信把嘴裏的煙狠吸了一大口,吐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這是我閨女!”
“呸!”路雅南狠啐了他一口,“你也配!你要孩子可以,那你好好照顧她,這是一個孩子,不是你這種人渣配養的!”
魏宏信大概是打了一夜的牌,眼底血紅一片,甚是吓人。不知道情況的那個牌友嘿嘿一笑,“哎,你還認識這麽漂亮的妞啊!魏宏信,這妞要給你帶孩子嗎?”
屋裏四個人男人都笑了起來,那笑容惡心到路雅南想吐,她真的不敢想,如果自己放手讓晟晟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趕上路雅南步伐的張建這時才跟進來,魏宏信見了他,愣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哎喲!是張哥啊!瘦了啊!現在在哪混啊?”
張建斜了他一眼,走到路雅南身邊,“我現在在安仁工作。”
“喲……”魏宏信咧嘴笑起來,“看起來你是跟着這個婊子混了是吧!”他話才說完,張建甩手就給他一個耳光,魏宏信捂着臉要還手,張建迎着他的目光白了他一眼,“魏宏信,我出來混的時候,你還穿着開裆褲呢!你自個掂量掂量,說道無賴撒潑,你還沒資格在我面前叫。”
魏宏信讪讪地收了手,指着路雅南懷裏的晟晟說,“那她總不能來搶孩子吧!”
“你開個價吧。”路雅南說,“你不就是要錢嗎?那我給你。”
魏宏信身後的兩個大漢一聽立刻拽了他的衣袖一下,魏宏信翻了他們一眼,“拽我幹嘛!這年頭價高者得,我又沒答應要賣給你們。”說着他眼前一亮,“我知道路家有錢,你也買得起。我這個人也有良心的,畢竟她是我女兒,我也想她過好日子,那麽這樣吧,你給我三十萬。我就把她給你。”
“三十萬!”張建叫起來,“你還真敢開口!你去哪賣這個孩子能賣到三十萬!”
“你還別不信。”他笑着努嘴示意那兩個大漢,“人家可是出了二十萬呢,我加十萬怎麽了?”
那倆大漢默不吭聲,靜站在一邊。
路雅南早就知道自己會被他敲詐,她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沒想到他也未免太貪心了。懷裏的晟晟看到她,頓時就不哭了,小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挂着淚珠滿眼的期盼,路雅南的心像被生生撕碎了一樣,她放下晟晟,打開襁褓給孩子換尿不濕,一邊從包裏放下帶給晟晟的嬰兒奶粉和米糊。
她對魏宏信說,“行,我答應你,但是你得給我三天時間,這三天你要是還有點人性,就稍微照顧好她。”
魏宏信拿過米糊看了看,擱在桌上,“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