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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七十條,以營利為目的,為賭博提供條件的,或者參與賭博賭資較大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處五百元以上三千元以下罰款。

“賭博後還打架……”警察對着魏宏信哼了一聲,“你倒真是厲害!”

“我真沒賭博!”魏宏信當然不會承認自己賭博攬罪上身,“我們就是幾個朋友,因為錢的事起了小紛争,私人糾葛,一時失了手。”

“不用你和我說,我自己會去調查,我們問過周圍鄰居,他們都證明你這個人每晚都賭博。”警察厲聲道,“你打的兩個人,一個是結腸癌的患者,才出院沒多久,肝髒還切除過,現在又進了重症監護室。另一個脊椎和手臂都受了傷,這都是我們親眼看見的。你呀,老老實實在這裏呆着吧,等人家出了院,再找你算賬!”

魏宏信在警察局還是很老實的,他沉默了一會說,“警察同志,我能打個電話通知家人嗎?”

從外科診室出來的路翰飛左手臂手腕處貼了一大片的紗布,棉質的襯衣袖子被剪掉了半截,邊沿處還隐隐可見斑斑血漬。他的外衣只穿了一邊的袖子,有些冷,打了個噴嚏。

雖然傷口被蓋住不那麽血腥了,可外衣衣袖那裏由紅轉黑的血跡還是叫路雅南心頭一揪。

“晟晟呢?”路翰飛出來的第一句話是問的這個,路雅南看了看他的手臂确定問題不大才回答他,“送回家了,我就來醫院了。”

“那就好,張建呢?”路雅南問,“我聽說他送來時口吐鮮血呢!”

路翰飛撲哧一聲笑了,“張建可真是老手。他是趁着警察破門的時候,擡手就用藏在衣袖裏的刀片劃了一下舌頭,才能吐出那麽一大灘的血,把那個魏宏信都吓傻了!。”

路雅南長籲一口氣,“虧你能想出這種主意。對了,都和蘇井說好了吧。”

“嗯嗯。”路翰飛點頭,“蘇爸爸演技可真好!不過也虧得張建表演得逼真,要不魏宏信也不會真的相信是他自己倒黴不湊巧。”

“其實一開始直接就叫蘇爸爸來不就好了。”路雅南看着他的手臂十足心疼,“白白挨了一棍子,還受了傷,真叫人不爽。”

路翰飛擡手去摸她的腦袋,路雅南不不知為何輕輕一讓,叫他的手落了空。“回家吧。”她說着擡手替他把大衣的扣子一個個扣好,拽着他的右胳膊出了醫院。

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晟晟在民政局登記的領養申請還有四天就可以通過了。《收養法》規定,收養棄嬰民政部門在登記前會公告其生父母,自公告日起滿60日,棄嬰的生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予認領,民政部分将辦理領養手續,給予收養登記證,憑收養登記證就到公安機關辦理戶口登記手續。

魏宏信這個人粗魯又沒文化,當初來醫院搶晟晟,以為自己打完了路雅南還能抱走孩子十足有面子,既沒去警局,也沒去民政局。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路家提交了收養申請,又或許說,他根本都不知道有收養申請這樣的東西。

所以路翰飛和張建一起想了這麽個主意,他們最初的想法是,如果魏宏信肯乖乖拿錢,那他們也就算了,如果魏宏信敢耍無賴,張建就找茬挑起打鬥,然後這時蘇井的爸爸出面,把他們三個都抓去拘留所蹲個三五天。

他們沒想到的是,魏宏信還真的那麽無恥,雖然過程略有出入,也增加了不少意料外的情況,但總也算得償所願了。

而他因禍得福,竟也不用去蹲拘留所了!

抱回了晟晟,全家本該開心,可路翰飛又被打成這樣,叫何曉風心疼得又哭了。

兩個孫子都被這種無賴打傷,老太太馮安安氣得不行,當即要打電話要找市公安局的領導要嚴懲魏宏信。

路翰飛拽着奶奶沒讓她打,“沒事的,奶奶,那個老警察是蘇井的爸爸,都和我們說好了,不關那個魏宏信十天絕不放他出來。”

“好了,你快回房休息吧。”老太太說着叮囑路雅南,“雅南啊,你好好照顧翰飛,他這個孩子傻,不到忍不住,他都不會喊疼的。”

路翰飛脊椎軟組織損傷,躺平了睡覺就疼,側過身子也不舒服,只能趴在床上,可是趴在床上纏了紗布的手又沒地方擱,總之一個字——慘!

路雅南的心裏還硌着寧薔的疙瘩,但心疼路翰飛還是一定的,尤其是他現在這副模樣,想不心疼都難。他嘴角還挨了一拳,淤青一片。

“咱們兄妹幾個,現在就大哥一個人相貌堂堂了。”她煮了個熱雞蛋給他滾臉,忍不住調侃了一句。路燕飛和她挂的彩還沒消,路翰飛就立刻來追趕他們了。

其實路翰飛要想不挨打,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那一瞬間他想,二哥受了傷她就那麽心疼,如果自己受了傷,她會不會也那麽心疼。

她的心裏有那麽小小的一個位置屬于路翰飛,路翰飛希望,那樣小小的位置,也會為他心疼一次。

溫熱的雞蛋敷在他臉上舒服極了,路翰飛閉上眼享受這一刻的溫情。突然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他臉頰,他睜眼一看,原來是路雅南哭了。

“怎麽了?”路翰飛問,“是覺得被那個家夥打太委屈了嗎?”

路雅南搖搖頭,別過臉去不說話。

路翰飛想,大概是晟晟回來她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才會忍不住哭的,他說,“沒事了,晟晟回來了,一切都好了。”

“大笨蛋……”路雅南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之前也是好好的,可是看着路翰飛這個家夥靜靜地枕在自己的腿上,那難得安靜的睡臉讓她一瞬間就想哭了。

路翰飛微微躺正,仰着臉看着她委屈的小模樣,他擡手輕拭了一下她的眼淚,一滴小小的,還有些溫熱,他心頭一暖,這是她第一次因為自己流淚吧,不是因為生氣,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心疼他。

他突然覺得這一頓打,可真是值得啊。他揚起嘴角淺淺一笑,路雅南真沒想過,路翰飛這個家夥也會有如此柔情的一笑,他的笑和二哥不同,二哥的微笑讓人覺得高不可攀,而他的笑像那種秋日的暖陽,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得到。

可是她真的能觸摸到他嗎?路雅南不知道。

他說,“那是因為三哥答應過你啊,我說過你想要的一切,三哥都會給你……”

她破涕為笑,“被打成這樣還逞英雄?”

“哼……”路翰飛驕傲臉地說,“等晟晟的事好了,我非要找個機會打回來不可!”

“窮寇不可追。”路雅南說,“這種人咱們和他們鬥沒意義的,他一無所有什麽事都能幹出來。日後發現人財兩空,他肯定是要窮兇極惡的,最好不要去惹他。”

“嗯。”他乖乖點頭,“你說不去就不去。”

路雅南拿着雞蛋從他的嘴角滾到了嘴中央,佯裝要堵上他的嘴,“得了路翰飛,你哪次這麽聽話過……”

路翰飛知道她話裏有話,他伸手把雞蛋拿下遞到她手裏,他說,“小雅南,三哥其實不想騙你的。我不說是因為……”

路雅南的掌心焐着暖暖的雞蛋,熨帖得好不舒服,好像心都暖了起來,她極認真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話。有那麽一刻,她真希望他們之間的默契猶如出黑白一樣,一個眼神就可以看透彼此的心思。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樣一句極盡嘲諷的話,他喉結微動,繼續說完,“因為我虧欠你啊……”

他說,因為我虧欠你啊,我就想自己解決,就好了。

是啊,他自己解決了就不虧欠她了,不管是他們倆荒唐的婚姻還是酒後的失控,都不用虧欠了!

路雅南真想仰天大笑三聲,虧她還小鹿亂撞了一下,期待了一個驚喜又浪漫的回答。她怎麽會忘記,路翰飛這個家夥和浪漫一點關系都沒有!

浪漫是什麽,可以吃嗎?路翰飛這個大笨蛋一定炒了一大碗吃得滿嘴流油了吧。

但是她的郁悶心情很快就退散了,因為更大的煩惱來了——陳萍萍找到了路家。

陳萍萍,何許人也?魏宏信花三萬元賣來的老婆,被他肆意大罵的懦弱女人,按張建的說法,魏宏信丢了孩子後她就跑去給人做保姆不再回家了。路雅南和路翰飛早已把這個人抛諸腦後了,卻沒想到在他們搶回晟晟後,她出現了,來要孩子。

其實她來要孩子,路雅南是挺開心的,畢竟孩子跟着自己親生母親才是最幸福的事啊。之前陳萍萍因為魏宏信不敢留下孩子,如今他被抓了,她又離開了魏宏信,所以才來要回孩子的——路雅南是這麽想的。

所以路雅南想都沒想,特別熱情地招呼她進了門,把晟晟抱給她,然後開始和她講述自己是如何把晟晟奪回來的故事,最後慷慨激昂地說,“他還想賣孩子!做夢吧!”

陳萍萍自始自終低着頭不搭話。路雅南沒有覺察她的異樣,繼續滔滔不絕,“你現在在做保姆是嗎?工資夠不夠養孩子?你要是忙不過來可以把晟晟白天寄存在我們家,反正家裏人都帶了她這麽久,突然要接走也挺不習慣的,白天陪陪奶奶也不錯。”

“路小姐……”陳萍萍突然把孩子放到了沙發上,撲通一聲,就從沙發上跪落在地,吓得路雅南大驚,“怎、怎麽了?”

陳萍萍一邊抹淚一邊哽咽着說,“我不是人啊,我來要孩子……就是要拿去賣的……”

陳萍萍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說了,原來魏宏信丢了孩子後,她不堪忍受從他那裏跑走了,躲到一戶有錢人家做保姆。但是魏宏信時常來找茬,問她要錢,不給就是一頓打罵。

她的工資微薄,魏宏信很快就把錢賭光了,于是又來鬧事。他罵罵咧咧說陳萍萍生的女兒不是他的孩子,罵她沒用,生不出兒子。

家裏的女主人預支了她一個月的工資打發魏宏信離開。男主人以為陳萍萍是不守婦道的壞女人,要辭退她,為了保住飯碗,陳萍萍拿出晟晟和魏宏信當初做的親子鑒定報告給男主人看。

他們看完報告,對陳萍萍很是同情,還詢問了她孩子的下落,說無論如何也不能丢了孩子。陳萍萍無奈地表示,孩子就是跟着自己,也沒法活下去,她一天擺脫不掉魏宏信,母女倆都是折磨。

女主人說自己有個堂哥,堂哥堂嫂一直沒孩子,正想收養一個孩子,如果陳萍萍願意,他們的哥哥嫂子願意收養這個孩子,并且願意支付兩萬元給陳萍萍作為補償。

“我用這個條件去和魏宏信談,只要他肯和我離婚,我就同意賣孩子給他兩萬元。”陳萍萍說,“他們是這麽教我的,我想了想,也許孩子到了有錢人家也能過好日子,沒什麽不好的,我就同意了。然後我就約了魏宏信來和他們談,魏宏信答應我,只要孩子賣了,他就和我離婚。”

“兩萬?”路翰飛聽出了問題,“魏宏信可是口口聲聲向我們開了三十萬的價格,他還說對方願意出二十萬呢!”

陳萍萍驚詫極了,“二十萬!怎麽可能,我的娃哪有那麽值錢!”

路翰飛想了想問,“陳萍萍,你做保姆的那家孩子多大啊?”

“剛滿一歲,那家主人對我們可好了,我以前老聽說城裏人看不起咱們鄉下人,可是我們三個保姆都在他們家幹,吃的喝的都不虧待我們!”陳萍萍特別激動地說,“魏宏信來鬧事時,還是太太替我把他罵走的呢!”

“三個?”這次換路雅南吃驚了,“為什麽要三個保姆啊?”

“那兩個是以前的月嫂,出了月子後就一直留在他家了。我來之前是另一個保姆,因為那個保姆家有事辭職了,我才去一個多月,他們就對我這麽好,真是好人啊!”陳萍萍說着嘆息了一聲,“可惜好人沒好報,太太這麽好的人,生的孩子腎不好,我說不上來那個毛病,聽說挺嚴重的,治了好多地方都沒治好,我聽大夫說,要換腎才能好!”

聽到這裏,路翰飛已經十足地肯定,這個叫陳萍萍的女人,不但懦弱,還特別單純,或者說直接點——愚蠢。

“你幹活的那家人叫什麽名字?”路翰飛問,“你大概是被騙了。你的丈夫大概都和人家談好了,要用你孩子的腎換給人家的孩子。”

“啊?”陳萍萍徹底傻了,張口只會說三個字,“不、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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