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因為情況太過突然,陳萍萍留在路家過了一夜。第二天臨近中午時,路雅南回來了。春節後下了今年第一場春雪,悉悉索索落了她一身,春雪化得快,她的外衣都沾濕了,冷得哆嗦了好幾下。
她昨天就打電話給各大醫院的檢驗科查問最近做過的配型檢驗,最後還是她在市立醫院的同學幫她查到了資料。
路雅南一早就去了一趟市立醫院,拿到了資料的複印件。她從包裏抽出資料遞給陳萍萍,陳萍萍尴尬地說,“我不識字。”
路雅南只好拿過資料一行行指給她看,“你不認識字沒關系,你總能看到這些字母和數字是不是一樣吧?你看,這個是晟晟的血型,那是這孩子的血型,一樣對不對?魏宏信從安仁搶走晟晟後,就帶她去市立醫院做了配型檢驗,我們去找他那天還沒出結果,所以他大概是怕那家不要孩子後晟晟毫無價值他還是得丢掉,不如趁機敲詐我們一筆。可等我們帶着錢去的時候,結果已經出來了,晟晟的腎源完全可用。那麽那家自然願意出高價買下晟晟。”
“這是交叉配合和細胞毒性試驗,混合淋巴細胞培養,人體白細胞抗原的血清測定,這些都是匹配的……”
陳萍萍不懂這些是什麽,她唯一明白的是,原來丈夫魏宏信是真的要賣掉女兒的器官……一個孩子拿掉兩個腎,還能活嗎?
他用三十五萬,賣的是女兒的命。
路翰飛接過資料看了看,那個孩子是先天尿道瓣膜阻塞,導致尿液經膀胱回流至腎髒,造成腎衰竭,雖然之前做過瓣膜切除手術,但是腎髒仍然有損傷,如果不換腎,也撐不過幾年。
無奈如今腎源緊張,找到合适的腎源難過登天。而這家人無意中發現了晟晟的存在,那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來救自己的孩子。
這種感情可以理解,這種方式卻無法接受。
魏宏信又從拘留所打了電話給陳萍萍,問她是否接到了晟晟,不行他就要找別人去搶了。陳萍萍抓着手機的手都在顫抖,看的出她難以抑制的怒火,路雅南在一旁拽着她,她才努力克制住情緒,對他說,“嗯,我找到孩子了。”
那頭的魏宏信嘿嘿一笑,“那就好,我過幾天出來,咱們就能分到錢了。我也不虧待你,兩萬塊給你五千,算你當初生孩子遭罪的補償。”
陳萍萍咬着牙,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匆匆就挂了電話,“好,等你出來再說。”
“大概他是知道你是不會肯賣器官的,所以就一起說好了瞞着你的。”路翰飛長籲一聲,“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懂得珍惜幸福的生物吧……”
如果能夠懂得珍惜,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欲望和不滿;如果能夠懂得珍惜,就不會去做讓自己後悔和歉疚的事;如果能夠懂得珍惜,就不會有那麽多遺憾和錯過……
小年那天一早,路雅南帶着晟晟辦理了領養手續。雖說陳萍萍這個生母不會讓魏宏信賣晟晟的器官,但是她畢竟能力有限,對于現在的她來說,真的沒有能力照顧好晟晟,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晟晟留在路家。
陳萍萍沒有留在路家吃團圓飯就走了。她說,未免魏宏信鬧事,她得在魏宏信出來前離開這個城市,也許以後她有能力的時候,她會來接走晟晟的,如果晟晟願意和她走的話。
路雅南給了她一筆錢,陳萍萍推辭了好久,最後迫于無奈抽了一半,她說,自己對不起晟晟,希望孩子長大以後不要恨她。
路雅南倏然想到了自己,她突然想,她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可能有過這樣的想法,有過那麽一絲覺得對不起她和她的母親,如果有的話,自己會原諒他嗎?路雅南不知道,只覺得心頭說不上來的空蕩和失落。
晟晟并不知道她的母親離自己而去,在她懵懂的記憶裏,她好像覺得路雅南才是她的媽媽,陳萍萍走的時候,她既沒哭也沒鬧,在她天真的笑容裏,陳萍萍哭着離開了。
晟晟徹底沒有了後顧之憂,路雅南的心也徹底落了下來。一家人心情都很好,大媽張瀾和吳嬸一早就開始包湯圓了,晚上各式湯圓齊上陣。
路翰飛從下湯圓時就抱住晟晟竄去了廚房,到處打探秘密,“吳嬸,湯圓裏包了什麽硬幣,一毛還是一塊?”他深思熟慮過了,如果是一毛那湯圓的大小應該差不多,如果是一塊,那麽那個湯圓應該比較大。
大哥路承飛自從除夕夜吃到了幸運餃子,于是對幸運湯圓也虎視眈眈,路翰飛前腳剛走,他後腳也近了廚房。不過他不好意思追問吳嬸細節,于是采用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想法,他挨個用手偷偷去捏湯圓,試圖捏出硬的那個。
“咳……”也溜進廚房的路雅南幹咳一聲,“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你捏出來了,湯圓煮熟了你還是不知道啊。除非你把這個湯圓偷走生吃了!”
路承飛一想,确實如此,于是讪讪地離開。
二嫂唐亦柔最近開始害喜了,對湯圓一點興趣也沒有,說道吃的就惡心。二哥路燕飛給她買了不少補品吃,可都是吃了就吐。
不過為了孩子着想,她吐過了仍然大口吃,生怕寶寶缺營養。
新年磕磕碰碰也算過去了,老太太馮安安盛了一碗湯圓放到老爺子的靈位前笑着說,“咱們家啊,再大的風浪都能熬過去,老頭子,你可得保佑我們啊。”
果不其然,陳萍萍的離開打草驚蛇了,有人去警局把魏宏信擔保了出來,毫無疑問是那個買家。
魏宏信大鬧了民政局,然而得到的結果是,根據《收養法》第二十三條規定:自收養關系成立之日起,養父母與養子女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适用法律關于父母子女關系的規定……養子女于生父母及其他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因收養關系的成立而消除。
知道魏宏信不會善罷甘休,路家人都格外小心。何曉風請了工人,把大宅的圍牆和鐵門都加固了,防盜系統也更新了。晟晟更是由吳嬸看着,一步不出路家大門的。
路翰飛和張建最後一次去找魏宏信時偷偷錄音了,就算他去法院起訴也不會讓他得逞。更何況路翰飛猜測,以那家人的地位和身份,應該不會希望事情鬧大的。
他們只會另尋其他方法,但難保不會報複。只是路翰飛想到了魏宏信窮兇極惡會來醫院鬧事,卻萬萬沒想到那個人會借他來報複。
清早八點,準時的上班時間,這會醫院一般病人不多,可今天路雅南剛進大門就聽見大廳裏鬧哄哄。一群人圍在咨詢臺那裏,有患者、有醫生也有護士。
突然一個人跳上了咨詢臺,擡手指着望過來的路雅南,扯着嗓子極盡無恥地大喊,“大家快看啊!就是這不要臉的女人!她都有男人,還整天想爬上別的男人的床!現在人家老婆懷孕了,她這個不會下蛋的母雞自己沒孩子,就要搶我的孩子!”
圍觀的人齊刷刷地看過來,路雅南看到魏宏信時先是一怔,爾後突然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頓時猶如身墜冰窟,涼徹骨髓。
二嫂唐亦柔跟着她身後一起進門,傻傻地問,“雅南,他怎麽又來醫院了!他在說誰啊?”
那些護士醫生忌憚路雅南,但還是忍不住地竊竊議論,畢竟作為安仁的所有者路家人的八卦還是讓人覺得特別好奇的。
魏宏信一腳踹開來拉扯他的保安一邊繼續嘶吼,“就是這個叫路雅南的女人!路!雅!南!你們安仁的路家大小姐!就是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換作以往任何一個時候,路雅南都敢沖上去反駁去回擊,可唯獨這件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她不能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那就是路家天大的醜聞和笑話,可是她連嗓子眼都硬如頑石,想發出聲音,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停了車稍晚一些才進門的路翰飛一個疾步沖上前,擡手一拽就把魏宏信扯倒在地,重重摔在地面上,路翰飛擡手一拳打下去,魏宏信當即一口酸水嘔了出來。
“魏宏信,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打死你嗎!”
魏宏信忍着疼,啐了一口,依舊嘴硬,“你打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反正我賤命一條不值錢!倒是你們安仁的醫生打死人,我看你們怎麽辦!”說着他繼續大嚷,“這個婊子喜歡她二哥啊!真不害臊!臭不要臉!”
路翰飛眼底血染了一樣的紅,額角的青筋暴起,雖然他左手受了傷,可單單一個右手就足以把魏宏信打得說不出話來,一拳下去咔噠一聲魏宏信下巴脫了臼,但依舊用一種嘲諷的眼神瞥看着路翰飛。
路雅南怕他控制不住真打出人命來,急忙伸手去拽他,路翰飛的胳膊繃着像鋼一樣堅硬,她兩手齊用都沒能把他高舉的拳頭掰下來。“路翰飛,你給我撒手!”她沖他喊,路翰飛微微側目看她,路雅南竟然在他血紅一片的殺氣裏,看到柔軟的濕潤,隐在最深處。
他哭了?
路雅南手上的力一松,他又是一拳頭打下去,“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許污蔑她!”
最後是幾個保安齊手才把路翰飛拽開的,魏宏信被打得鼻青臉腫,肋骨也斷了兩根。路翰飛掙開張建的手,一把薅住魏宏信的衣領,對着他說,“你給我滾!你有本事就去告我!不過我告訴你,你賣孩子的證據我都錄了音,還有你打傷張建的傷害鑒定報告都在我手裏,你有種就去,看看咱們倆誰更慘!”
向來悲天憫人的路翰飛第一次一揮手,叫人把滿身是傷的魏宏信狠狠丢出了安仁的大門,他怒吼道,“你叫寧薔等着,我路翰飛什麽都好說,唯獨底線不許碰!”
雖然打走了魏宏信,可醫院裏還是炸開了鍋,交頭接耳讨論的都是路雅南。二嫂唐亦柔說是不會相信魏宏信這種人渣的話,可她眼神裏的疑心依舊遮掩不住。甚至連二哥路燕飛都有些尴尬地說,“那、那種人真敢說……”
他們是覺得惡心吧。
路雅南一點也不奇怪大家的反應。她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秘密真的會被人這樣撕扯開暴露在陽光下,她內心深處藏得最深的那個陰暗角落,第一次照進了這樣炙熱的光,竟沒有預想中的那麽難過和羞恥。
她只是覺得尴尬而已,尤其是面對路翰飛時比面對任何人都要尴尬。
其實這對路翰飛而言并不是秘密,她在他面前談及二哥甚至是自己對二哥的感情都是那麽自然,那麽如今的尴尬從何來而呢?
她想了想,大概是替他擔心吧。被人這樣公開說他的妻子不愛他,他的顏面何存?路翰飛不應該遭遇這樣的事,他可是個濫好人呢,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喜歡他,他又怎麽會得罪人呢?都是因為自己吧,如果不是她的話,他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了。
如果他們不曾結婚,那麽一切就只是她這個惡心的女人在窺伺別人的丈夫,和路翰飛無關。如果可以和他無關該多好啊,她就不會有任何的尴尬和難過了。
如果一切都和他無關,那麽她不會有期盼,也不會有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