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中午吃飯時間,這個話題如同溫床中的細菌一樣繁殖蔓延。路雅南打了飯,拿着筷子卻毫無胃口,路翰飛拽過她的餐盤,用筷子細細挑出她餐盤裏炒三丁裏的毛豆。
食堂裏醫生和護士們的目光沒有那麽明目張膽,都在偷偷往這邊瞥,私下竊竊耳語。
“看起來兩人感情很好啊。”
“對啊,我聽腫瘤外科的都說兩人沒有問題啊。”
“但純粹空xue來風也不太可能吧……”
“也許三路大夫脾氣好,不在乎他老婆給他帶綠帽子?”
“怎麽可能!他好歹是男人啊!”
……
同在吃飯的二二憋不住了,拍案而起漲紅着臉大吼一聲,“現在人怎麽那麽無聊!除了八卦沒事可以做了嗎!別人的生活和你們有一毛錢關系嘛!”
她吼完把筷子一擱,氣鼓鼓地就跑了出去,芳姐也放下筷子跟着二二一起走了。
食堂裏寂靜一片,只能聽到路翰飛不急不慢挑豆子的聲音,挑完了路雅南不喜歡吃的毛豆,路翰飛把餐盤又推了過去,“吃點吧。”
“對不起。”路雅南小聲地說,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給你惹麻煩了。”
路翰飛揚起嘴角笑了笑,擡手拍了她的腦袋一下,“你沒事就好。”
她低着頭輕搖着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被他那麽溫柔地一摸頭,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向外湧。
“你不用強忍着沒事。”路翰飛低聲說,“我知道你難過。”二哥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她怎麽會不難過呢,被人那樣羞辱,她再性格再冷漠也是個女孩子啊。
她微微有些哽咽,“三哥,其實我不難過的,因為……不管怎樣,我也算傳達了我心意了,再沒什麽遺憾了,我、我也知道二哥的答案了……”
再也沒有遺憾了不是嗎?這一生總算有機會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可還是會難過,會傷心,告別一段不會有結果的單戀,即使是女王也會落淚。
“三哥……”她喚了路翰飛一聲,“要哭了,不能擡頭怎麽辦?”
他看着那傻丫頭低垂的小臉輕笑了起來,大掌滑下勾住她的下巴往上那麽一擡,在她的哭臉就要暴露的一瞬間,他微微向前一探,一下吻住了她。
他吮着她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說,“這樣別人就看不到啦……”
路雅南一愣,随即聽話地閉上了眼,任由他在大庭廣衆之下親吻着自己,她乖乖地仰着臉那樣小小的一顆淚滑過臉頰沒入耳後的發絲裏,最後消失不見。
三哥,你真的好萬能呢。
路翰飛的手從下巴探到頸後,勾住她纖細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引人圍觀的吻,他的舌大肆探進,勾住她和自己一起糾纏,她嘴裏有些淡淡的苦澀,他一點點品着那苦味,與她同享。
小雅南,你的心意傳達了,那我的呢?如果有一天我向你傳達出了我的心意,你會不會像二哥一樣……
有了醫院食堂裏的激情一吻,關于路雅南的議論明顯少了許多,畢竟沒人相信真要是那樣路翰飛還能對她那麽好?
諷刺的是,這個所謂的謠言并非謠言,而路翰飛也确确實實對她就是那麽好。
晚飯時全家人大罵了魏宏信不是東西,二哥二嫂起先略有尴尬不說話,後來打大哥路承飛說,“咱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別人的最終目的都是希望咱們家不好,不論怎樣都不能叫別人看笑話。”
二嫂唐亦柔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對,是我多想了,那種人的話怎麽能信!”
路燕飛也附和道,“其實這事說白了還是寧薔的報複啊,咱們又壞了她的事,也不知道事情傳到戴副廳長那裏是怎樣了。”
長輩路振聲幹咳一聲,安慰他們,“也別太擔心了,我已經約了黃廳長,請他來安仁視察工作。即便沒有所謂的照顧和優先,只要足夠的公正,咱們就不輸給任何人。”
“黃觀博?”老太太笑了一下,對兒子這一次的表現還算滿意,“那倒是個正直的人。你看看你,當初想要搭上戴明輝多照顧安仁,于是讓戴明亮那個半桶水進了咱們醫院,惹出了什麽多事。要我老太婆說啊,人生在世還要不要想着走捷徑,一步步腳踏實地才不會走彎路。該吃多少苦,該走多少路,老天爺都看着呢,誰呀也別想偷懶。”
寧薔的孩子住進了市立醫院,沒多久還是轉來了安仁。那個要從魏宏信手裏買走晟晟的人,正是家裏請了三個保姆孩子才一歲的寧薔。
寧薔本想只用兩萬元打發了魏宏信說要把孩子給自己的堂哥堂嫂,可魏宏信這個人奸詐狡猾,私下去打聽了孩子的情況,發現了她的目的。不過他也足夠的無恥,願意賣自己的孩子換錢。只是他說如果陳萍萍知道真相肯定不會同意的,所以寧薔就和魏宏信聯手欺瞞了陳萍萍。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抱走孩子的人竟然是路雅南。聽到消息時寧薔就有了不好的預感,不過她也确實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兒子危在旦夕,作為母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一搏。
至今她也不後悔自己那麽做。
路翰飛來到病房找她時,寧薔素着臉,滿面的憔悴,想來她平日的濃妝是為了掩蓋這樣的滄桑。
看到他來了,寧薔起身,迎到了病房門口,“你都知道了?”
路翰飛點頭,探了身子看了孩子一眼,“寧薔。”他說,“我現在真的看不起你了。”
寧薔把耳邊的碎發掠起,坦然地一笑,“就因為我要用別人的孩子救我兒子?哼,我從不覺得我做錯了。你之所以可以說這樣的大話,不過是因為你還沒有孩子,等有一天你自己做了父親,你就會知道為了孩子,什麽都可以做。”
路翰飛擡手輕掩上病房的門,怕吵到熟睡的孩子。“其實我剛知道事情的時候是很生氣,打魏宏信的時候我也很生氣,可是今天我其實沒那麽生氣了。我來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把事情公開,因為我不想戴家因為你一個人的糊塗受到牽連,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你一夥的。但我沒有你那麽卑劣,所以我不會去随意污蔑人。”
寧薔默不作聲,路翰飛繼續說,“也許你是一個孝順的女兒,愛子如命的母親,但是你沒有權利讓別人為你做出犧牲。你孩子的事我已經知道的,我知道你也許不會死心,但是我告訴你,我會一直盯着你,請你耐心地和孩子一起等合适的腎源,如果你再敢做出違法的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魏宏信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他被抓去警局一審,他一定什麽都會招的,你不要妄想找到任何的漏洞。”他的語氣雖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慷锵有力,“因為我這個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亵渎生命,這是我的底線。”
寧薔沉默了好一會,自嘲地一笑,“你的底線還有路雅南吧。”那天魏宏信被打傷後來找自己,把他的話也轉述給了她。
“你知道就好。”路翰飛點頭,“你怎麽樣我都可以不管,你要用你所謂的‘權利’來打壓安仁也好,不評職稱也好,都随你。但是你只要觸碰到我的底線,我就不會放過你。”
寧薔一怔,繼而眨了幾下眼,別過臉去,“不要在我面前秀這種惡心的恩愛,我看着想吐……”曾經她也向往過這樣的甜蜜,當面對無可奈何的婚姻以及先天疾病的孩子,她幾乎要崩潰,那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對路翰飛說出那樣毫無尊嚴的話,大概她是真的絕望了,她也想渴求一份幸福。
她其實很清楚地知道不會有結果,可是渴求的那一瞬間,也比絕望要好。
“寧薔。”路翰飛看着她輕嘆了一聲,“你還記得嗎?小學三年級那年元旦的聯歡會上,你在臺上跳了獨舞,那是我的記憶裏你最漂亮的時候。”
寧薔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傾瀉而出,她彎下身子,在醫院的走廊上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
晟晟經歷過一番波折後,更黏路翰飛了,幾乎一步不能離。路雅南很是吃醋,畢竟自己為了晟晟的事也吃了不少苦啊,為什麽這個孩子只記得路翰飛的好呢?
晚飯後路翰飛抱着晟晟到了他們房間睡覺,路雅南酸溜溜地說,“真是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路翰飛抱着晟晟得意地炫耀,“哼,那是我們讨喜呀,對不對!”
路雅南懶得和臭屁的他争辯,擡手摸了摸晟晟軟軟的頭發,五個月的晟晟愈發懂事了,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大小便前都會哼哼,不願意尿在尿布和床上,家裏有過生育經驗的長輩無一不說第一次遇到這麽聽話聰明的孩子。
“今天兒科的張醫生神叨叨地和我說,說基因遺傳很嚴重的,晟晟這樣的孩子養不得,萬一長大和她那個混帳的父親一樣怎麽辦?”
“她還真是越來越神經質了。”路翰飛嗤笑了一聲,“她好像上次被家屬打了以後就開始精神不太對了。總說她接手的病人,孩子好的家長就好,孩子麻煩的家長就麻煩。”
“那倒也不怪她,上次的事可真是冤枉。”路雅南說着沖晟晟做鬼臉,逗得她咯咯笑,“不過她确實是過度緊張了,而且她的話也沒邏輯啊,好治的病人治好了家屬當然感謝,難治的病人治不好家屬有意見也很正常啊。她啊,是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自己鑽了牛角尖了。”
路雅南說着話鋒一轉,“三哥,你會害怕嗎?掏心掏肺對所有人好,到最後未必能得到回報,只會讓自己傷心。我有點害怕了,害怕這樣的感覺,更害怕自己的掏心掏肺,卻只能換得對方的嫌棄和不屑……”
“可是總有一個人值得付出吧。”路翰飛想也不想就說,“我寧願對所有人都好,也不願意因為畏縮而錯過那個值得付出的人。”
“你真傻……”路雅南愣了好一會,勾起嘴角笑了,“我長這麽大,見過最傻的人就是你的。就是不知道傻人有傻福這句話能不能應驗。”
路翰飛大概心情也不錯,露出了久違的賤笑,“小雅南,你說能實現就能啊。”
“嗯?”路雅南不解,仰頭看着他,他色眯眯地一笑,“嘿嘿,其實咱倆一回生二回熟了,也不用太羞澀了,你給三哥一點福利,三哥不就傻人有傻福了麽!”
一個枕頭狠丢過去,砸得路翰飛眼前一黑,“路翰飛,你還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路翰飛收斂了賤兮兮的模樣,長籲了一口氣,大概是最近的事太多,這份輕松和惬意就顯得格外甜蜜了。他感嘆了一句,“這樣平靜的生活真好。小雅南,咱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吧,也挺好的……”
路雅南微紅了一下臉,急忙轉身去衣櫃裏拿睡衣要去洗澡,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好像是的……”然後飛快地沖進了浴室。
她的回答雖不夠肯定,可依舊讓路翰飛心頭一暖,他擡手攬住晟晟,有一種久違的安心和從未有過的欣喜。
禁不住傻笑起來,一邊傻笑一邊傻想:小雅南,你和我好好的在一起,多幸福啊。有我愛着你,就夠了。等你會一點點習慣這樣的平靜,一點點習慣我,也許你就再也無法離開我了。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有多愛你,你也許會驚訝,也許會生氣,還可能踹我一腳,可是不管怎樣我都會拉住你的手,不讓你離開。
因為啊,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讓你這麽幸福,不是嗎?只是現在我還不能說,原諒你的三哥是這樣懦弱的一個人,現在的我,沒有自信可以超過二哥,我害怕……離開你。
那時候的路翰飛又一次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從未想過日後會有那麽一場變故,但即使他能夠猜到,他也什麽都改變不了,因為命運最殘酷的力量就是不可改變。
路雅南出來的時候,晟晟趴在路翰飛的身上睡着了,他溫暖而寬厚的胸膛比任何床鋪都要舒服,晟晟睡得特別安心,發出微微的輕鼾。被壓着的路翰飛仰面躺着,也睡着了。
路雅南看着這父女倆的睡相忍不住笑了起來,路翰飛啊,還真是個稱職的父親呢。
說道父親,她免不了想到即将為人父的二哥路燕飛。結婚後這半年多,她和二哥已經漸行漸遠了,可要說真的徹底淡忘毫無感覺那也是不可能的,那份懵懂時的青澀感情更多地變成了回憶。
而這份回憶讓她有些害怕,害怕追逐一份新的感情依舊得不到回報。
她側臉看着路翰飛,他不知做了什麽夢,眉頭微蹙着,嘴角的傷已經淡了許多,似乎在夢裏依舊忙碌。他向來如此,賺着賣白菜的錢,操着賣白粉的心,什麽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以前的路雅南挺讨厭他這樣的性格——濫情啊!
作為女孩子,在懵懂的年紀裏都幻想過吧,有那樣一個人,他對誰都冷冰冰的,唯獨對自己不一般。可是回歸到現實,才會發現那種性格也太孤僻了吧!
同樣的,那種濫好人也沒什麽不好的,他熱情、熱心、熱血,他對誰都好,有時候他是兒子、是晚輩、是同事、是朋友、是兄長,他只要在自己面前是那個唯一的身份,他對別人好,也沒什麽不好的。
愛上一個品性純良的人,要比愛上一個孤僻的人,更幸福。
路雅南想完這些,騰地紅了臉,真是的!她竟然想到了——“愛”?她凝視着路翰飛的睡顏,被打的那天他也是這樣睡在自己的腿上,那時候,她心裏期盼着,期盼着他說——
“小雅南,三哥其實不想騙你的。我不說是因為……我愛你啊。”
我愛你。
這樣三個字,路雅南從未聽過母親以外的人對自己說過,她總是會去想,聽到這樣三個字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感覺?最後她給自己的答案是:那種感覺就像是她在福利院的時候,聽到有人對她說“你爸爸媽媽來接你了”那樣的幸福。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愛着你,你便從此不再是一個人了。孤單一人到有人陪伴,最溫暖不過了。
她俯身在晟晟又軟又燙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路翰飛沉穩的呼吸呵在她耳邊,她一陣燥熱後竟像着了魔,雙唇因為緊張而顫抖不已,不自覺地湊過去,在路翰飛緊抿着的唇上輕碰了一下,随即像被蟄了一樣彈起身子,掀開被子立刻鑽了進去。
路翰飛,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