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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這個周末是路雅南和路翰飛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路翰飛約她去旅行,路雅南覺得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和二哥二嫂是同一天,這時候出去玩不太好。可路翰飛這個家夥卻不知中了什麽邪,突然變得蠻橫又無理取鬧,非要去不可。

何曉風知道路雅南因為二嫂的事至今不能開懷,也希望她能出去散散心,于是把他倆趕出了門,理由是順便把晟晟接回來。

二嫂雖然離開了,了大家也不能為此就不吃飯不工作,生命的流逝最叫人哀痛的就是,一切都還要繼續。二哥路燕飛也回到醫院開始工作了,悲傷是心頭一道傷疤,也許永不愈合,可心髒依舊要跳動。

為了方便,路翰飛和路雅南決定去小鎮先接晟晟,然後去旁邊不遠的溫泉度假村裏住一夜,算是對這個紀念日的簡單慶祝。

晟晟一周歲了,已經可以腳步踉跄扶着牆和床邊走路了,剛長了四顆小牙,咿咿呀呀說話時口水就會順着嘴角留下來,不過她好像特別愛幹淨,只要一流口水就會沖着大人嚷嚷,“擦!擦!”生怕口水流出來影響她的形象。

接到晟晟後路雅南的心情好了許多,和路翰飛說起晟晟第一次扶牆站起來的事,說她剛長牙,說她說的第一句話。孩子真是神奇的生物,有時候覺得特別麻煩,可有時候和她們在一起是最輕松和快樂的。

即便是現在的路雅南,也能舒心地笑起來。

路翰飛掏出手機喀嚓給路雅南和晟晟拍了張照片,路雅南聽到聲音擡起頭,嗔怪了一句,“哎,你拍照怎麽不叫我一下啊,我都沒擺好表情呢!拍得一定難看死了!”

他假意按了幾下,“哦,那我删了。”然後把手機塞回了衣服口袋裏。

房間的院子裏就是私人湯池,晟晟穿個小褲頭套了個泳圈在池子裏撲騰,如藕節般白嫩渾圓的四肢劃着水別提多滑稽了。路雅南看着晟晟突然悲從中來,“晟晟這樣一輩子什麽都不知道就好了,她要是知道了,該怎麽辦?”

“那就不要讓她知道了。”路翰飛接了話,也揚起嘴角笑了起來,“二哥也不說,一輩子都不要說出身世嗎?”

“二哥……”路雅南垂下了眉眼,“二哥,可怎麽辦啊……”沒有了二嫂,他一個人該怎麽生活,怎麽帶大孩子,怎麽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那時候路雅南擔心過二哥,擔心過小正則,擔心過晟晟,卻獨獨忘了路翰飛,在她的印象裏,他那樣堅強的人是不用擔心的,路翰飛是她的依靠,而他卻從來不需要依靠。

那時候的路雅南還想過自己的未來,想過自己一輩子的愧疚,想過自己要如何彌補,卻獨獨沒有想過有一天路翰飛會離開她。從懵懂無知的年紀到如今,她和他鬥氣,她和他冷戰,卻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們要分離,這個詞從未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就好像她和路翰飛本就是一體的。後來等到她真的孤身一人時她才發現一切是多麽可笑,因為甚至在她還以為自己可以做他二嫂嫁給二哥的青澀年紀裏,她都未有一刻想過她會和路翰飛分道揚镳。

她甚至覺得她就是能嫁給二哥,路翰飛也應該和她在一起,鬥嘴、打鬧、欺負他、使喚他、看着他為自己放漫天的煙花,照亮夜空……

泡完溫泉一定是冰淇淋時間,路翰飛買了冰淇淋回來時,路雅南和晟晟正在床上看電視,不知怎麽電影頻道又在播《東成西就》。這個片子很老,可路雅南特別喜歡看。

晟晟雖然看不懂,但也覺得裏面跳躍的場景很新奇,烏溜溜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屏幕眨都不眨一下。路翰飛把冰淇淋放進小冰箱裏,路雅南伸手說,“我要吃!”

“還沒吃飯呢。”路翰飛說道,“吃了飯再吃。”

路雅南嘟着嘴不高興,“三哥,我想吃,現在覺得好熱……”

路翰飛停下了動作,擡眼看着她說,“小雅南,你得聽三哥的話。”

她張着手楚楚可憐地哀求,“三哥,那你給我吃了,我其他的都聽你的。”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把冰淇淋遞了過去。指尖輕觸的一瞬間,路翰飛收緊了指節,捏着冰淇淋紙杯有些凹陷,但還是松開了手,“那你少吃點。”

路雅南接過冰淇淋心滿意足,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也上來看啊!”路翰飛脫了外衣,也坐上了床。晟晟坐在他倆中間,路翰飛擡手摸了摸她柔柔的短發,晟晟仰頭看着他咯咯一笑,“爸爸……”

路翰飛淺笑了起來,電影又演到了張學友開唱的時候,每次劇情演到這裏,路雅南就會笑得東倒西歪,這一次她剛一笑就被冰淇淋嗆到了喉嚨。路翰飛擡手一邊輕拍着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他拍着拍着然後突然說,“小雅南,二嫂走了,二哥現在一個人了,你終于等到機會了啊……”

屏幕裏張學友扮演的洪七公還繼續唱着,“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你你你你你……”

屏幕外的路翰飛眼眸平靜得像深夜的海,波瀾不驚下的世界路雅南怎麽看也看不透,他笑了笑,帥氣依舊,“我已經讓律師拟好了協議書,你簽個字就行了。我們……離婚吧。”

“你、你說什麽?”

看路雅南僵在那裏,他低頭不自然地幹咳了一聲,“當初我們結婚時也說好的不是嗎,和我結婚你就可以繼續和二哥一起生活了,然後、然後等二哥和二嫂分開的時候,我們就分開……所以我們離婚吧。”

路雅南難以置信,她從未想過她和路翰飛的結局會是這樣,他們曾經也說過離婚,他說他要去找only one,他們也确實在當初結婚是做過那樣的約定的,只是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喜歡的人是二哥,只是那時候……

難道他真的沒有愛過她嗎?他真只是為了虧欠嗎?只是為了彌補他曾經沒能幫她看住二哥,所以要為此做這麽多嗎?一切只是為了虧欠,他還真是個濫好人呢!

路雅南握着的冰淇淋此時冰得叫她冷到骨子裏,她的聲音瑟瑟發抖,“路翰飛,你從美國回來要告訴我的事,就是這個?”

路翰飛點了點頭,轉而問她,“那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麽?”

路雅南慘笑了一下,把字一點點擠出牙縫,“我要說的是——好,我答應你。”

在民政局辦完離婚的那天,路翰飛拎着行李出了路家,幾乎是在路振聲的罵聲中離開的。他給父母的解釋是——“是我當初看到二哥結婚心血來潮,又怕你們和煩大哥一樣煩我,我拉着雅南陪我鬧着玩的,現在我覺得還是應該和你們說實話。”

“鬧着玩!”路振聲差點沒甩他一個耳光,“你覺得在這種時候你開這個玩笑合适嗎!你給我滾!現在就滾!我一分鐘也不想看到你這個混賬東西!”

那時候的路雅南也恨他,恨不得沖上去撕咬打罵他一通,她也想罵,“路翰飛!你真是個混賬!”可是她沒有罵出口,她只是一個人哭了,知道很沒出息,卻還是忍不住哭了。

因為她的三哥不要她了。

連她的三哥都不要了她了。

路翰飛臨走前說,“小雅南,你和二哥說吧,告訴他你那麽愛他。你總要說出來吧,聽三哥的話,然後你們就都可以幸福了。”

那時候路雅南也想甩他一個耳光,她想問問他,路翰飛你愛過我嗎?但是她問不出口。她也想放下尊嚴沖過去抱住他叫他不要離開自己,可她也放不下尊嚴。因為她就好像被他下了魔咒,總是那樣該死的聽他的話!

路翰飛,你要我聽你的話對嗎,好,我聽你的話,然後我會證明給你看,你的話都是扯淡!

路雅南忘不掉那一天,她對二哥說,“二哥,你知道嗎?我曾經、曾經愛過你,那時候我想嫁給你,甚至讨厭二嫂,有時候真是希望她不在了就好,但是……那都是曾經了。”

她轉身離開,身後的二哥怒吼着,“滾!滾出去!”

她收拾完了行李,打電話給路翰飛,“路翰飛,我聽了你的話,我和二哥告白了。我走了,你可以回來了。”

沒等他回話,她就挂了電話,然後打開後蓋取出電話卡,丢到了窗外。

路翰飛,從你抛棄我的那天起,不、是從你自以為是抛棄我那天開始,我就決定了要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離開了我,所以我決定變得更堅強,在沒有你的地方我也要活得很好,比你更好,我要讓你知道,不聽你的話,我會過的更精彩!我要讓你知道,我再不需要你了。

也許我沒能讓二哥後悔錯過這麽好的我,那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當你再看我的時候,發現自己永遠的錯過了我,那樣的我,你配不上!

路雅南不知道的是,她離開了路翰飛也沒有回來,她再沒有去問過他的事,下定了決心要把他忘記。

可是她決心才發現,她可以忘記所有,忘記路翰飛的無恥,忘記他的臭屁,忘記他做過所有叫她跳腳生氣的事,卻依舊忘不掉他。

忘不掉他第一次拉她的手,對她說,“我是你哥哥了。”

忘不掉他對她說,“二哥不娶你,三哥娶你呗……”

還有他那句,“等我回來以後……我有事要告訴你呢!”

再也沒有人叫她“小雅南”了,再陌生的城市裏,面對所有陌生人的,過着陌生的生活。他們說,路大夫看起來可嚴肅了!路大夫氣場好強大啊,看了都叫人害怕。在那一年多的時間裏,她的私生女身份被公開,她搖身一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是顧家的千金,她多了一個親哥哥,還有兩個侄子顧一鳴和顧雙城,她找到了曾經失去的一切,卻還是不那麽完整。

原來她曾經心心念念的東西都沒那麽重要,曾經她求而不得的一切也都沒那麽渴望,可等她明白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年冬天了。

當她在深夜裏孤獨地聽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時,路雅南突然發現她融不進那樣的熱鬧裏了,因為她不會,再沒有人牽着她的時候她不知該怎樣走進入去。她從恨路翰飛變成開始思念他,思念堆積成山後,又變成了恨,恨他的一切,恨他是不是在屁颠屁颠地追逐他的only one。

于是恨又變成了渴望,渴望有一天遇到他,然後狠狠地報複,也許只有那樣她才能徹底忘記他,不會再讓他無數次闖入夢裏,然後啊,然後她要告訴他,路翰飛,我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參加無國界醫療隊的日子很難用一個詞來形容,就好像他沒辦法去形容自己所面對的現實一樣。約旦和黎巴嫩附近除了因頻繁的沖突和交火造成的死傷外,還有因為極度貧困而導致的各種疾病。

敘利亞戰争爆發後,無國界醫生組織開始進入了敘利亞。MSF在敘利亞境內的5個醫療點,基本上都是“非法的”,因為敘利亞政府始終不允許像無國界醫生這樣的非政府組織進入境內展開救援工作,所以路翰飛他們這只隊伍先去了土耳其和敘利亞的邊境呆了一夜,然後在第二天的清晨天擦亮時徒步穿過邊境線,才進入了敘利亞境內。

一開始的時候人還是挺多的,後來漸漸就不斷有人離開。除了連日的辛勞和太過血腥的場面,以及過于危險的環境,還因為他們的“非法”處境導致了他們在救援生命時自己的生命卻是孤立無援的。進入戰況慘烈的代爾祖爾後,不少志願者選擇了離開或者撤離到後援城市。

急需縮減的隊伍導致了剩下的人工作量驟增,比工作量增加更快的,是他們的心理壓力和負擔。

一天炮火聲停了,一個婦女被送進了臨時醫療點,她的頭部被爆炸後的建築物碎片擊中,頭骨碎了一小塊,但是神智還算清楚,路翰飛替她包紮的時候,她一聲疼都沒有叫,只是一直不太流利的英語向他打聽她孩子的消息,問他醫療點有沒有接收過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三歲。

在敘利亞颠沛流離的難民中,66%是婦女和兒童,51%的人年齡不滿18周歲,這樣的孩子太多了,路翰飛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留意過。剛做完包紮,她就起身要出去尋找她的孩子,她出了門後又折了回來,對這路翰飛說了一句他來到阿拉伯地區後唯能聽懂的一句阿拉伯語,他不會寫,也不會說,只會聽。

她說:ai sa lam alai yiku wo ra he mai tu lahi wo bai ra kai tu hu。願真主保佑你,并賜福與你。

路翰飛揚起嘴角笑了,他擡手揉了揉忙碌了一天酸脹的眉心,伴着稀稀落落又響起的槍炮聲,他坐在窗邊看到了火紅的落日一點點沒入在無邊的荒寂中,天的顏色一半是泛紫的藍,一般是通亮的橙,映襯着黃灰一片的人間。

其實在這支人數所剩不多的隊伍裏,路翰飛算是心理壓力和負擔很少的人,因為他的想法很簡單。

他掏出手機,翻開相冊,那裏僅有一張照片,是他在溫泉賓館裏偷拍那張路雅南的側影,因為緊張照片有些模糊,但依舊能看見她歡快的笑容。

她的笑容,就是路翰飛最簡單又最天真的那個想法:小雅南,你不是覺得愧疚嗎,覺得一輩子都不能幸福了嗎?那三哥來幫你彌補吧,你看,我救了這麽多人,老天爺也會原諒那本就不是你的錯誤,然後你就一定會幸福了。

對了,你知道嗎,英語有個單詞叫agony,它的發音是“愛過你”,可是意思卻是極度痛苦的,以前我總覺得很好笑很荒唐。可如今才終于明白,因為愛過你又不得不放手,真的是一件再痛苦不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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