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離開
ACT.16 離開
【黑瞎子所不能容忍的欺騙。】
黑瞎子不見了。
張起靈以為在黑瞎子生日那天,他多半會被吻醒,再不濟也會在廚房找到黑瞎子然後好好親親他,但實際上,張起靈被生物鐘喚醒,他的房子空空落落,哪裏都沒有黑瞎子的蹤影。
他的戀人向來喜愛出其不意,想在生日那天玩一場失蹤游戲似乎也沒有什麽可驚訝的,張起靈起床洗漱,一邊思考着黑瞎子會去哪裏,一邊尋找這場“游戲”的線索。
事實上,張起靈的心情到現在仍然難以平靜。
昨晚,黑瞎子忽如其來的坦白讓他猝不及防,差點就藏不住心中舊事,他一直以為黑瞎子不會把這段過往告訴他,或者說,至少要再等一段時間。
黑瞎子的童年經歷是道仍未愈合的傷疤,能夠讓他坦白這些事情,相當于他自己揭開那道疤,即使疼痛,卻義無反顧,向着張起靈露出柔軟的內裏。
這會是黑瞎子給他的答案嗎?
感動與疼惜反複沖刷着張起靈的腦海,當黑瞎子自嘲着說出那句“我是個一直都在被別人抛棄的人”時,他的心髒攪成一團,只有咬緊牙關才能把反駁吞回去,強壓下跟着他把一切坦白的沖動,換作承諾和親吻。
後來他們睡得很晚,熱烈地接吻、急切地撫摸,張起靈就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語那樣,每一次愛撫都主動而堅定。黑瞎子被他摘了墨鏡壓在沙發上,沉默着接受他的服務,再擡手回應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最初還濕漉漉的,後來欲望沉甸甸地壓上來,他瞳色發深,幾乎成了墨色,他們在彼此的手上射出來,黑瞎子抱着他不肯放手,直到他陷入安眠。
沒想到等張起靈睡着,黑瞎子卻悄悄走了。
張起靈回憶完時,也已經把家裏繞了一圈,沒有字條,沒有塗鴉,沒有任何關于游戲的指示,他微感困惑,估摸着是自己分神了沒注意到,正準備再找一圈,眼神一掃卻看見門口的鞋櫃上放着一把鑰匙。
那是他家大門的鑰匙,曾經被黑瞎子拿走後串進鑰匙鏈,現在卻被卸下,單獨放在鞋櫃上。
霎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讓張起靈剛剛還躁動不已的血液開始發涼。
張起靈快步走去,攥起那把鑰匙時太過用力,掌心被不規則的邊緣硌得生疼,浮起的心思沉下來,他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想錯了。
昨晚的一切并不是一場甜蜜的告白,而是一出鮮血淋漓的試探。
完顏。
完顏空,黑瞎子的“父親”,在兒時的黑瞎子最無助時朝他伸出手,養育了他、救贖了他的男人。
卻也是後來幹幹淨淨地消失在黑瞎子生活裏,親手打碎少年期盼的人。
或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張起靈以為,他終于等到了這麽一天,黑瞎子願意告訴他自己的過往,對着他敞開心扉,接納他、愛他,但從聽到完顏的名字開始,他本應該更加警醒的。
——“小啞巴。”
那個男人好悅耳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一聲聲回響,只要一閉上雙眼,腦海裏就全是過往的記憶。
——“小瞎子其實是個很死心眼的人。”
——“你想見他嗎?我也想見他,很想很想。”
——“小瞎子他啊,對聲音很偏執,不要被他發現你在用聲音騙他。”
——“啊,那我得再教你一些僞裝情緒的辦法,如果你見到他,不要告訴他你認識我,好不好?”
——“小瞎子啊,很聰明,敏感而缺乏安全感,他有些像你,但只有一點點。”
——“你……喜歡上他了,是嗎?”
——“我可能有一天會害了你的,你知道嗎?”
——“拜托……”
——“求求你。”
——“小啞巴,你,還有小瞎子,你們都要好好的。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
他知道了。
在昨天之前,黑瞎子就知道了。
張起靈驀然睜眼,快步走向房間,找到抽屜鑰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幾次都對不準鎖孔。
其實已經不需要證實。
抽屜被猛然拉開,張起靈垂下雙眼,他帶回來的那張CD被放在下層,而相框被翻到正面,照片上,完顏摟着他的肩膀,正對着鏡頭一齊微笑。
他不用想都能知道當黑瞎子看見這張照片時的心情。
被隐瞞,被欺騙,被玩弄,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失望。
可是張起靈的愛意又是那麽真實,足夠給予黑瞎子冷靜下來的力量,所以他把相框放下,也把心裏的黑暗放下,轉而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張起靈溫暖的懷抱中自己撕開傷痂,給他最合适的坦白機會。
如果撕開傷口,讓裏面潰爛的膿水流出,處理得當,很快傷口就會愈合長出新肉,可如果即使撕開了傷口也沒能排盡那些壞死的細胞,反而讓傷口更深呢?
那一定很痛吧。
一定很痛,所以在被他親吻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才會盈着淺淺的淚水,對張起靈甜蜜而溫柔的愛語沉默以對。
這的确是黑瞎子給他的答複。
雖然還沒準備好,但他願意告訴張起靈他的過往,願意對着他訴說對完顏的思念,願意相信他,接納他、愛他。
可這份答複太過沉重,所以張起靈沒能接下。
……最後還是騙了他。
從第一次在yy裏說話,張起靈壓抑住顫抖,讓聲音裏只剩下疏離和陌生開始,到黑瞎子給他再一次機會,他卻仍然選擇隐瞞結束,無論出于什麽原因,在黑瞎子看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張起靈渾身發冷,如墜冰窟,心髒卻猛烈跳動着,一聲比一聲響亮,他凝視手裏的相框良久,相片裏稍顯蒼老的完顏和年少的自己微笑着回視,仿佛傳遞着無聲的話語。
瞎子。
——小瞎子。
可黑瞎子愛他,那他怎麽可能放手。
黑瞎子的大多數家當都還在家裏,張起靈仔細翻找,推算出他走時多半只帶了個雙肩包和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證件和卡全部帶走,現金卻沒有拿多少,這樣看來,最有可能的是去了不太遠的地方。
QQ之類的社交軟件自然是不在線,手機也聯系不上了,不是拒接,而是直接已關機,張起靈聽着手機裏的提示音從中文轉到英文,忽然體會到了多年之前,那個年少孩子的感受。
如果真的想要離開,那何其簡單。
他們不是小說裏呼風喚雨的主角,沒有随随便便查到別人身份證記錄的能力,一旦通訊工具不通,原本以為彼此有再深的聯系,也能被輕松斬斷。
遲到的惶恐在此刻一點點入侵,當年完顏能夠一走了之,那如今他黑瞎子為什麽不行?
張起靈不敢去想。
黑瞎子會舍得徹底離開嗎?那把被歸還的鑰匙所代表的究竟是失望還是絕望?張起靈一直以為自己足夠了解黑瞎子,可其實遠遠不夠,即使完顏給他講述的再多,這個男人卻總是一次次向他展現更多的靈魂。
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堅韌的男人。
他想,或許他昨天的決定是錯的。
即使不情願,但張起靈還是在第一時間聯系了解雨臣。
這位黑瞎子的青梅竹馬謎一樣地常年在線,當被張起靈一上來就詢問“瞎子在你那嗎?”時,解雨臣以驚人的直覺一下就逼近了事實真相。
花解語:瞎子走了?
即使只是一句文字,張起靈都能感受到上面纏繞着的陰森黑氣。
無言:嗯。
解雨臣那邊“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又消失,多半是一句話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後也沒有冒出新回複,張起靈猜測解雨臣大約有很多疑問,但他也是個聰明人,大約不用真正問出來就能猜到答案,到最後,反而無話可說。
多半是氣極了。
花解語有多護短,張起靈在網上就有所耳聞,不僅是黑瞎子,“花開未謝”裏面任何一個人都是不能欺負的,不過真要說起來,黑瞎子,張起靈,甚至平時為人随和的吳邪,哪個不是護短的角色?面對解雨臣的冷淡,張起靈只能主動再發信息過去。
無言:他會去哪?
花解語:哪都會去。
黑瞎子不缺錢,他的親生父親齊軒從沒在物質上虧待過自己的這個私生子,他本就是攝影師,如果真的想走,不要說出國,他甚至能直接跑出亞洲去追逐鏡頭下的奇跡。
退一步說,就算解雨臣知道,在這個時候,他也沒有義務告訴張起靈。
長相俊美的黑發青年隐隐含着怒氣,正要關掉對話框,就見上面又跳出一句話。
無言:是關于完顏的事。
無言:我一直都知道完顏在哪。
狹長的鳳眼因為驚訝而睜大,随即被怒火填滿,解雨臣一拳砸上桌子,其實他更想把這一拳揮在張起靈臉上。
別人不知道,可他是陪着黑瞎子走過來的,當年完顏離開後黑瞎子的崩潰瘋狂,他比誰都清楚。
解雨臣直接關掉電腦,轉身收拾行李,擔憂漸漸爬滿面龐。
偏偏是完顏,偏偏是張起靈。
——偏偏是遍體鱗傷的黑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