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蘇堯沒想到他也能說出層次這麽豐富的話來,當下就意識到,裴印蕭這是委婉地暗示其他人也上去看看。于是很給面子地提出上樓查看自己鑰匙對應的房間。樓梯年久失修,也沒鋪個毯子墊一墊,人踩上去“咯吱”直響。
蘇堯的房間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同層樓是梁一衡和趙詩雲。裴印蕭一個人在四樓,其餘人在三樓。
擰開門把,房間裏湧出一股強烈的潮味兒。蘇堯把門推到底,站到了走廊上,想等味道散去再進屋。
“這麽大的味兒……”斜後方,趙詩雲已經一邊捂着鼻子一邊踹開門進屋了。蘇堯看了看她潇灑的背影,慚愧地有樣學樣,一手開燈,一手捂鼻,踹了踹已經開着的門,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是普通的長方形,裝修有些老舊,但看上去蠻幹淨的。
蘇堯在屋裏逛了幾圈,連裴印蕭所謂的“不對”都沒意識到,只覺得在柔軟的大床面前,自己又不合時宜地犯困了。他坐到床上,雙手撐在後側,搖頭晃腦地舒緩了一下肩頸,然後盯着小吊燈發起了呆。
大家看着都挺年輕,自己模糊的記憶片段也僅到高考為止。結合大家所穿的服裝,現在也許是開學前,已經降溫的八月份。而他們,也許是高中同學,或者是已經選好寝室的大學室友,再不濟,也是報了同一個旅行團的旅伴。
想着想着,蘇堯的意識又不大清晰了。後撐的胳膊開始放松下來,背部一沾床,腿也跟着軟了,他就這樣維持着一個詭異的姿勢睡着了。
夢裏,他好像沉入了水底。奇妙的是,他明明在做夢,卻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夢裏,知道這個夢的成因是過于潮濕的被褥。
“蘇堯!蘇堯!”身後傳來了什麽人的呼喊聲,蘇堯下意識地想回頭,卻發現雙腿被什麽東西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我在……”蘇堯剛要開口回應,就嗆了一大口水,剛才明明還在水裏自如地呼吸,此刻卻真實地感覺到壓迫與窒息。他垂死掙紮,雙手在徒勞地揮動,雙腿無力地踢蹬。将要失去意識時,好像有什麽人在背後拖住了他,載着他緩緩上升。蘇堯憑借最後一點力氣回頭,卻只看到那人胸口一根墜着骷髅吊墜的鏈子。
“哇啊!”蘇堯被人從床上抱了起來,突如其來的位移把他活活吓醒,眼睛都沒睜就回抱住了面前的人。
裴印蕭掰開他的手,保持着單膝跪在床上的姿勢,表情嚴肅地問:“你是暈過去了,還是睡着了?”
蘇堯低着頭,下意識地看了看裴印蕭衣領的位置,雖然隔着衣服,但這種材料根本包不住火,如果有項鏈一定會顯出來。他撇了撇嘴,回答道:“睡着了。在夢裏找記憶去了,就要找到了來着。”
“哦?是嗎?”裴印蕭的語調難得帶上了點嘲諷,“那真是可惜。不過還好,他們找到了別的線索。”
同樣是3開頭的門牌號,鄒意和王尹夏都找到了鑰匙對應的房間,唯獨李千航沒有。他先核對了數字,發現沒有一個房間能對的上,又把剩下的門挨個插鑰匙試了試,同樣的,那鑰匙一扇門都打不開。
他們三個在三樓晃蕩了半天,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
走廊兩邊的房間都是完全對稱的,但三樓盡頭的左手邊,原本還應該有一間房的位置,糊上了牆漆。牆漆一片白茫茫,旁邊的壁燈又恰好壞掉了,乍一看很難發現玄機。但如果伸手摸一摸,就會發現,有人在那個位置貼上了一塊布料,然後在布料上噴上了牆漆。
揭下布料,裏面自然是跟其他房間一樣的房門,門號自然也是李千航所持鑰匙對應的。
蘇堯上到三樓時,李千航已經進屋了。
“怎麽樣,老李?”蘇堯走到門口,自然地問道。
“沒什麽特別的。”屋裏,李千航正在翻抽屜,對于這個突然冒出的稱呼也沒什麽反應。
鄒意拍了拍蘇堯的肩膀,“你叫他什麽?”
蘇堯這才回過神來,感覺自己叫得确實順口。他想起那個真假未知的夢,還有夢裏那個拼死也要拉他一把的身影。之前他覺得,如果自己真的有位那個什麽,多半就是一見面就讓他覺得很不一樣的裴印蕭了。可是裴印蕭對他好像沒什麽印象,脖子上也沒挂夢裏那串項鏈。
反而是李千航,剛才跟自己好像很是默契,莫非……蘇堯看了看李千航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部分的記憶還是不要了比較好。
“抽屜裏有什麽?”蘇堯背後,裴印蕭突然出聲。
李千航回過頭來,一臉無辜。“啊?什麽有什麽?”
裴印蕭指了指李千航剛關上的床頭抽屜,“你剛才看到什麽東西愣了一下?”說完,好像根本只是禮節性地提問,不需要回答一樣,徑直走到了屋內。
李千航先他一步按住了抽屜,有些底氣不足地問:“你在說什麽?我什麽愣了一下?”
“我……也看到了。”一直沒怎麽說過話的王尹夏開口了,聲音細得像蚊子,不過就這點距離,再小的聲音幾個人都能聽清。
蘇堯剛才走神給自己算姻緣去了,這回兒只能朝着鄒意投去求救的目光。鄒意看了看他,又轉頭去看了看屋裏的兩個人,蘇堯注意到李千航和鄒意目光對上了一陣。
“我不知道。”鄒意搖搖頭,小聲說道。鄒意一說完,裴印蕭就不由分說地拉開了抽屜,李千航及時撤了手,沒被撞到。可抽屜拉開後,連裴印蕭都頓住了。
那裏面空空如也,連只蟑螂都沒有。
蘇堯沒想到裴印蕭這麽胸有成竹的逮人還能逮錯,一時之間連化解尴尬的話都想不出來。
“對不起,是我看錯了。”半分鐘後,裴印蕭字正腔圓地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李千航本來半蹲在地,聽到這話,手撐着床頭櫃慢慢站了起來。
蘇堯以為他要開口罵人,或是嘲諷裴印蕭幾句,沒想到李千航居然拍了拍裴印蕭的肩膀,“沒事兒。我剛才,可能是愣了一下,不過不是看到什麽,是腦袋有點暈乎乎的,感覺好像想起什麽事兒來了。”
道歉和原諒雖然是兩種基本的禮貌,但在現實中操作起來,難度是相當大的。只有無邪的小朋友才能在這兩個步驟後,不帶轉場地聊起下一個話題,把之前的一切抛之腦後。
鄒意感覺現在是個減淡尴尬的好機會,便立刻接上了李千航的話茬,“想起什麽來了,跟我們說說吧。”
“什麽都沒有……”李千航撓了撓頭,尬笑着說:“就是那種,馬上要想起來了,然後腦子它自己摔了一跤,又全忘光了的感覺。”
蘇堯想起李千航在樓下時,也露出過這種不好意思的神情。
李千航逗得鄒意很開心,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往樓下去了。蘇堯本來跟在後頭偷偷圍觀這對失憶鴛鴦,卻被在樓梯口刻意留步的王尹夏叫住了。
“抽屜裏有東西,我看到了。”王尹夏用她的小細嗓子飛快地蹦出這麽一句,看到裴印蕭走過來,又趕忙跑下樓去找鄒意了。
剛剛才放下心來的蘇堯,此刻又炸鍋了。如果王尹夏說的是真話,那李千航和鄒意是在隐瞞什麽嗎?如果王尹夏說的是假話,她又有什麽目的?
“她跟你說什麽了?”經過蘇堯身邊的時候,裴印蕭突然湊了上來。
這樣的距離實在是過于近了,蘇堯還沒弄清楚兩個人有沒有關系,有什麽關系,只得後退兩步,強裝淡定地說:“她說你長得好帥。”
“哦?”雖然裴印蕭還是面無表情,但聲調裏帶了幾分笑意。察覺到蘇堯想溜,裴印蕭伸手把他夾在了牆和手臂中間,半擠半摟的撈回了面前。“那你覺得呢?”
蘇堯心裏沒出息地竊喜了一下,難道有戲嗎?
随即,他故作直男地拍了拍裴印蕭的腰,順便把一口豆腐下肚,“帥呀,帥得不行。等我想想親戚裏有沒有适齡未婚的小丫頭,我給你們做做媒去。”
“那你好好想吧。最好順便把王尹夏說的話也想明白。”裴印蕭突然變臉,撂下一句話離開了。
蘇堯沖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還想做個鬼臉,心裏卻突然一緊。好像他也曾經在什麽地方見過這樣的一個背影,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悲傷。
屋門沒關,蘇堯走了進去。
這間屋跟他的那間也沒有任何區別,想來跟其他人的房間也不會不同。可唯獨這一間被藏起來,到底是因為這間房子與衆不同,還是這房間對應的人有什麽問題?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明明像一見鐘情一樣心跳加速,剛才卻又有了那麽絕望的心境。那個人到底是誰?
蘇堯拉開抽屜,手在裏邊摸了個遍,只摸出一層灰來。他蹲下,頭靠着窗邊,用指尖輕撚着灰,任憑思緒飄飛到不可掌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