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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

裴印蕭和蘇堯一同伸出手去,想要撈回李千航,免得他撞碎鏡子傷到了。兩人在冰箱門前擠到一起時,蘇堯聽見裴印蕭說:“你傳染給他了。”

可蘇堯沒時間追問裴印蕭這話是什麽意思,因為李千航的腦袋已經直直地砸向了鏡子,然後在誰也來不及反應的眨眼間,被鏡子吸了進去。

蘇堯只感覺自己手裏拽着的那只手瞬間消失了,不是化為粉末一把抓空,也沒有高速摩擦的灼燒感,好像李千航進入鏡子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就被什麽包裹住,與鏡子外的世界隔離開了。

蘇堯就要伸手觸到鏡子,被裴印蕭一把掃開,“你還敢碰?”

“為什麽不碰?那是出口啊!”說話的卻是梁一衡。他興奮的樣子看上去略顯貪婪,雙眼直勾勾地聚焦在鏡面,保持着一個僵硬但絕對真實的笑容。

裴印蕭退到一旁給他讓位,梁一衡不帶猶豫地鑽進了冰箱。

趙詩雲跑到他身後,問道:“萬一那句話是假的呢?萬一‘不要’不是被人加上去的,你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你以為你留在這棟屋子裏,就能活?”梁一衡頭也不回地撲了進去,他就像李千航一樣,驟然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那鏡子生吞了兩個人,連點漣漪都沒起,平靜的樣子好像在宣告,它還餓着,還遠不到吃飽的程度。

“我們怎麽辦?”蘇堯突然有點無理取鬧的想法。要是剛才他伸手碰到鏡子,進去就進去呗,可裴印蕭這一打岔,他開始後怕起來,陷入了選擇困難症之中。

趙詩雲跑到外屋,幾十秒後又跑了進來,她說:“外面還黑着,怕是永遠不會亮了。”

蘇堯明白她也想進去了。趙詩雲進去之後,鄒意和王尹夏也先後進去了。最後,只剩下靠着牆,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裴印蕭,和蹲在地上,扶着冰箱門朝裏看的蘇堯。

“诶。”蘇堯叫了一聲,裴印蕭沒過來,也沒答應。

“裴印蕭。”他又叫道。裴印蕭問:“幹什麽?”

“你有一串帶着骷髅頭的項鏈嗎?”蘇堯想起了這件剛才被雷給打岔的事情。

“不記得。”裴印蕭的答案讓蘇堯有一些失望。

“你想清楚了嗎?進不進去?”蘇堯又問道。

“你呢?”裴印蕭問。

“進。”

“嗯,我也進。”

“唔……”蘇堯睡得迷迷糊糊,剛翻了個身,就感覺到右臂針紮似的發麻,似乎是之前姿勢不對,給壓住了。

下一秒,逐漸聚攏的意識在他心裏畫起了巨大的問號。為什麽耳邊響起了鬧鐘的聲音?為什麽床鋪這麽柔軟,被套散發着柔順劑淡淡的茉莉香?

蘇堯睜開雙眼,猛地坐起,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确認自己身處何地。但他對自己為什麽出現自己家裏……

“這……呵呵,原來是在做夢。”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蘇堯非常熟練地關掉了鬧鐘,倒回被窩裏睡回籠覺。

“鬧鐘響了還不起?”孫喻敲了敲門,“今天家裏可要做大掃除的。”

“知道了!”蘇堯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忍不住回味起了之前那個怪誕的夢。那夢太真實了,夢裏的人也好像跟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一般。蘇堯回憶着回憶着,不知不覺又睡着了,睡前,他突然想起,他媽終于肯換掉玫瑰味的柔順劑,用他喜歡的茉莉味了。

“你都不是小懶蟲了,該叫你大懶鬼。”孫喻掀掉被子,拉開了窗簾,刺眼的陽光紮進蘇堯的眼睛裏。

蘇堯趕忙翻身趴着,用手掌蓋住眼睛。“哎呀媽,你能不能優雅地叫我起床?”

“優雅過了,你不是沒起嗎?快去洗漱吃早飯,吃完好幹活了。”

蘇堯坐直了身子,看到了床頭櫃上一個被抽掉相片的相框。他轉身看向牆邊的小書櫃,發現書櫃裏的幾個相框,也都被抽走了相片,還倒扣在裏面。“媽!媽!孫阿姨!孫姐!喻喻!”

孫喻走進屋裏,搶走了蘇堯手上的相框,“沒大沒小的東西,叫喚什麽呢!”

“媽,我相片哪兒去了?”蘇堯問。

“你相片哪兒去了你不知道?”孫喻把相框放回床頭櫃,“不是送去掃描,要做紀念冊嗎?”

蘇堯一想,好像是有這麽個事,便安心去洗漱了。

蘇佑楠出差去了,下周二才回家。孫喻一直覺得鐘點工做清潔不夠仔細,所以每個月都會來一次大掃除。在蘇堯的記憶力,蘇佑楠參與這項家庭活動的次數少之又少,就是因為他總是出差。

做完大掃除,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孫喻早上做好的飯菜,中午已經被蘇堯掃蕩一空。蘇堯提議晚上叫個外賣吃了事。

“就那家呗,你愛吃的那家魚。诶,我手機呢?”蘇堯連軸轉了一天,居然連手機都沒拿出來完。意識到這點,他突然對自己油然而生一種欽佩之情。當然,手機還是要找到的。

“堯堯,你不是買了那種網紅方便面嗎?吃那個不就行了。”孫喻道。

“是嗎?”蘇堯走到廚房,翻了翻櫃子,“那你想吃什麽味道的?辣的還是不辣的?”

“不辣的。”

蘇堯拿下兩盒泡面,又挑了幾樣真空包裝的零食。最後實在覺得不太健康,便擇了點蔬菜,撿了兩個荷包蛋,雖然味道一般般,但是看上去更營養就夠了。

“哎呀早知道我還不如選個辣的,你這個全是味精和胡椒。”孫喻有點嫌棄地往面裏沖了點開水,“而且還很鹹。”

蘇堯猛灌了一大口冰可樂,“唔哇——舒服。媽,我跟你說,你猜我昨晚上夢見什麽了?”

“夢見什麽了?”孫喻挑了一筷子蘇堯的面,吃完撇了撇嘴,大概是嫌辣。

“我夢見我失憶了,誤打誤撞進了間鬼屋。那屋裏全是跟我一樣失憶的人,然後我們在鬼屋裏……”

“停停停!”孫喻把筷子拍到了碗沿上,“你少給我講那些亂七八糟的,你爸今晚又不在家,你是存心要我睡不着覺啊!”

蘇堯吐了吐舌頭,繼續吃面。

洗漱完回到房間,蘇堯才記起來手機還沒找到。他蹑手蹑腳地進了主卧,看到孫喻已經睡着了,只好退出來自己找。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我的手機……”翻遍了沙發桌椅,到處都找不到手機,蘇堯開始摸自己睡衣的褲兜。右手伸進褲兜時,蘇堯突然想起了那個夢。其實他白天已經想過了,只是想着想着睡着了,現在入夜了,再度想起這個夢來,蘇堯竟然有些心慌。還好兜裏是空的,沒有夢裏那把鑰匙在。

蘇堯呼了口氣,轉身想回房間。如果現在有個鏡頭架在那裏,拍下了他的一舉一動并慢放,應該能發現他在轉身後明顯的僵住了,不過只有短短一霎,他很快就恢複如常,繼續着前進、進屋、關門和上床的動作。而那一霎的僵硬,是因為蘇堯看到主卧的門虛掩着,門縫後面,依稀可見一雙眼睛。

那眼神好像在監視着誰一樣。

蘇堯瞌睡很多,但并不安穩,很少能一覺睡到天亮的。半夜,蘇堯踢了被子,腿有些涼着,便意識模糊地連拉帶勾,重新改好了被子。可這麽一鬧騰,再怎麽努力調整呼吸,蘇堯都沒法再次入睡了。他半眯着眼睛看了看鬧鐘,夜光指針依稀指向了三四點的位置,蘇堯想,還能在天亮前睡着,便翻了個身。

這麽一翻,吓得他差點叫出來,聲音卡在喉嚨口,不出來也得出來,蘇堯只得“嗯嗯”了幾聲,繼續裝睡。

此時,在蘇堯的床尾,孫喻正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那裏。蘇堯來不及看清她的表情,也不敢再次睜眼查看她走了沒有,前半個小時,他幾乎是鉚足了全身的力氣保持眼皮的穩定,希望自己沒有抖動睫毛。半個小時後,困意回潮,蘇堯也用太黑看不清安慰自己,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蘇堯沒等到鬧鐘響起,在天剛剛微亮的時候就醒了。他不敢動,繼續裝睡,祈禱着時間快點過去。

八點,鬧鐘響了,蘇堯像真被吵醒一樣,不耐煩地摸索并按掉了它。他眼睛睜睜閉閉,扭動着身體看向了門邊,還好,門關閉着,床尾也沒有人。

蘇堯快速起身洗漱換衣,也不管手機被藏到哪兒去了,背上書桌旁邊挂着的挎包就要走。

“你去哪兒?”孫喻在廚房做飯,看到他這一身打扮,連忙跑出來。

“我找同學,約好了的。”蘇堯離門只有一小段距離,但他不想硬闖。

“吃了飯再走。”孫喻沒有出聲阻攔,甚至沒有回頭确認蘇堯有沒有坐到餐桌上,說完話就去廚房繼續忙了。

早飯是土豆絲餅。孫喻講究養身,雖然也會做出吃方便面這樣的事,但對鹽特別歧視。餅裏的鹽放得太少,蘇堯就着泡蘿蔔吃掉了三大塊,然後一口氣灌下牛奶,在孫喻喋喋不休地囑咐聲中出了門。

反手關上門後,蘇堯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有些困惑,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麽。畢竟四十分鐘前,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的時候,是抱着拼死一搏的決心的。可現在,他居然全須全尾地離開了家,離開了那個有些古怪的母親。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嗎?蘇堯理了理褲腳,走到了電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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