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複
蘇堯看着電梯門緩緩打開,心裏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勁,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電梯平緩地行駛到2樓,然後停了下來。蘇堯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退到了電梯邊緣。可直到電梯門完全展開,他也沒看見有人過來。
“嘀——”門沒有自行關閉,因為電梯裏竟然響起了超載警報。
蘇堯看着銘牌上明明白白寫着的“準載12人”,突然覺得四周的空氣變得渾濁起來,好像這電梯裏真的站滿了乘客,換氣系統工作得不夠努力。
越來越喘不過氣,蘇堯開始往外移動。他緊貼着電梯四壁,挪着小碎步,感覺自己好像被無數雙無形的手推搡着,抑或是被自己內心的恐懼支配着。即便電梯大開着門,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還是個封閉的空間,在這樣的地方聽着刺耳的警報持續不斷,實在是一種不堪忍受的折磨。
蘇堯一離開電梯,電梯門就忙不疊地開始合攏。他壓抑住想要伸手擋門的沖動,從包裏翻出了一把迷你折疊傘伸了進去,想知道剛才究竟是系統錯誤,還是……
可惜電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那把可憐的折疊傘甚至沒有讓電梯門卡頓下一秒,它直接被擠壓變形,碾碎成餅,随後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四分五裂了。如果剛才伸過去的是一只手,現在大概也是一只自由的手了。
電梯下降到1樓後不久便開始上升。蘇堯沒有按按鈕,呆呆地看着電梯升到了自家所在的16層。電梯在16層停了片刻後,開始往下走。
下行箭頭一亮,蘇堯便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他很難不去想象那臺電梯裏此刻正載着孫喻,很難不去想象在他走進電梯後,孫喻立刻從家裏跟了出來,她在十六樓監視着電梯的行進,待蘇堯離開後,立刻按下電梯按鈕。
“那不是我媽。”盡管她長着跟孫喻一模一樣的臉,盡管她或許擁有着孫喻的一些記憶,但那不是孫喻,确實不是。蘇堯拔腿就跑,也不管樓梯間的光線有多微弱,只想趕緊離開這裏,到有人的地方去求助。匆忙間,不知道踩上了什麽又軟又滑的東西,蘇堯無論如何努力也維持不了平衡,整個人打着滾翻下了樓。
天旋地轉後,蘇堯蜷縮在地上。感覺胳膊腳腕和脖子這些脆弱的部分,好像沒一個逃過此劫,或多或少都有點磕碰擰巴。他慢悠悠地爬起來,只能苦中作樂,慶幸自己沒傷到腦袋。
在蘇堯短暫地休養生息時,樓梯間外傳來了高跟鞋“噠噠”的聲音。蘇堯心叫不妙,一擡頭,果然正對上孫喻的臉。他分明看見那張臉上一秒還冰冷得像含怨的亡靈,在對上蘇堯的視線時,寒冰又立刻融化開來,“堯堯啊,你沒帶傘。”說着,孫喻遞上了一把雨傘。
蘇堯扶着牆站起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孫喻的臉,生怕錯過她一點預兆示的表情變化。
“謝謝媽媽。”蘇堯伸出手去,指尖剛碰到傘,孫喻又把傘收了回去。
“你有沒有摔到哪兒?要不要回家看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堯總覺得今天的她,說話語速比昨天慢了好多,音調也低沉下來。
而且,摔到了不是應該去醫院看嗎?
“沒事。”蘇堯稍稍一使勁,把傘搶了過來,孫喻捏得不太緊。“我得趕緊走了,不然要是遲到了,那孫子又要叫我請客吃飯。”
孫喻跟了幾步便停下來了,蘇堯當然沒停,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他聽見孫喻在背後問:“你今天跟哪個同學約好的?”
“李千航呗。”門禁打開時,蘇堯脫口而出了一個名字,好像自己經常跟這人一起出去玩一樣。蘇堯動作快,一出門,立馬就消失在孫喻的視線內。他走後,孫喻臉上的笑容依舊挂在那裏,可是她的眼神裏,自始至終沒有絲毫笑意。
蘇堯一路狂奔到小區的僻靜處,再次翻開自己的包。錢包裏有張拍立得,是一個模糊的男人背影,發型和身材都不像是蘇堯自己。
“蘇堯,2000年3月12日。”蘇堯失望地放下身份證。他記得夢裏有一串莫名其妙的數字,還以為會跟自己的生日有點關系。
他知道事情不對勁,很不對勁,可是在這不對勁的一大堆事裏,混雜着他絕對不會有偏差的記憶。蘇堯終于開始正視那個問題。“我應該相信我媽鬼上身了,還是應該相信我鑽進了一面鏡子裏?”
話音落的那一下,蘇堯感覺任督二脈都被打通了似的。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蘇堯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他抓起包往小區外跑,嘴裏念念有詞:“鏡子,是鏡子,是鏡子……”
沒錯,又是鏡子。蘇堯的房間裏可以沒有鏡子,但是家裏的衛生間怎麽能不裝鏡子?甚至于,做大掃除時,孫喻的梳妝臺上,原本應該放着鏡子的位置,什麽都沒有。
如果那一切真的只是個噩夢而已,他的家裏,怎麽會也找不到一面鏡子呢?
蘇堯跑着跑着,感覺四周的綠化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他從7棟跑到6棟,從6棟繼續往前跑,可是2棟前邊是1棟,1棟過後又是7棟,周而複始,循環不止。明明周末的上午,小區裏卻空無一人,他甚至找不到可以詢問的對象。十幾圈走走停停,蘇堯已經開始喘粗氣了,他站在原地,轉着圈看四周的幾棟高樓,估算着從背後翻出去的可能性是否存在。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他在一面鏡子裏,怎麽還能指望跑出去,向鏡子裏的警察求救呢?就算鏡子裏真有警察,偏袒的,恐怕也是同在鏡子裏的那個人吧?
蘇堯的目光略過7棟時,看到了一個人從窗戶裏探出身子來,正沖着他的方向。不用說,那是孫喻。雖然隔得略遠看不清臉,蘇堯還是用狠惡的目光沖她看了回去,毫不示弱。
他回到7棟,取出消防斧,就這麽拎着回到了電梯前。這下,他也記起電梯的不同尋常之處了,這樣的材質雖然不能像鏡面一樣反射出人,卻至少能保留下輪廓和顏色。但電梯門始終是孤獨冰冷的金屬色澤,蘇堯看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跡。
“堯堯?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開門時,孫喻故作驚訝,但還是很自然地把拖鞋踢到了蘇堯腳邊。
蘇堯左手背在身後,以門作為掩護,擋住了手上的斧頭。他沒有進屋,就站在門口說:“媽,給我拿面鏡子,我眼睛進東西不舒服,想看看。”
“進什麽了?媽媽幫你吹掉。”孫喻伸出手,被蘇堯狠狠地打掉,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蘇堯覺得有些可笑,這玩意兒昨天演得多好,今天露餡了演技立馬下跌了一大半。
“出口在哪裏?”蘇堯問道。
孫喻搖了搖頭,表情還繃着,言語之間卻已經承認了,“乖兒子,傻兒子。難道咱們家裏不好嗎?為什麽要找出口?家裏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下個禮拜,你爸爸也會回來的。”
蘇堯撿起斧頭,沖着面前的人揮了揮,“帶我去找出口。”
“你是怎麽進來的,當然就怎麽出去,這個道理,你不明白嗎?”孫喻垮下了臉,回到餐桌上坐下,繼續喝茶,沒有要引路的意思。
蘇堯拿着斧頭,倒退着往廚房走,一面提防着孫喻,一面打開了冰箱的門。
冰箱裏是空的,什麽也沒有,蘇堯一打開門就看見鏡中那個被隔板切成幾段的自己。蘇堯突然很想問問客廳裏的那位,昨天和今天的吃食,她是拿什麽做的?想想知道答案後,傷心的是自己,還是忍了。他模糊地記得自己進入鏡子前跟裴印蕭的對話。
“進。”
“嗯,我也進。”
蘇堯很害怕,怕得手都在抖。旅館裏的提示是假的,這裏又會通向哪裏呢?裴印蕭進入鏡子之後,也回到自己的家裏了嗎?其他人呢?蘇堯有些後悔,早知道進入鏡子的人不是去往同一個地方,他應該跟裴印蕭好好道個別,甚至假裝開玩笑地告個白。
蘇堯不敢背朝外,便拿着斧頭,臉朝前坐進了冰箱裏。家裏的冰箱沒有旅館的大,往後挪動的時候有一點費力,在背即将貼上鏡子的時候,蘇堯停了下來。他深吸幾口氣,正要朝後倒下。
孫喻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冰箱旁。她蹲在地上,頭從冰箱門下伸了過來,一頭長發倒垂在地。孫喻的表情很猙獰,渾圓的眼珠幾乎要爆出眼眶,嘴角也咧開到了極致。蘇堯尖叫一聲,險些沖着她的臉揮出斧頭。
“堯堯,你會後悔的,哪兒都沒有家裏好。”這是蘇堯跌進鏡子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