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
“老蘇,你說,我這麽約她一起,是不是給人感覺特別唐突?”
“三年隔壁班,三個字沒說過,現在突然約人出來郊游,你覺得唐不唐突?”
“那我不是叫上……他們了嗎,是不是再叫幾個人比較好?”
“你可以問她有沒有朋友要來,不過呢,我覺得吧……”
蘇堯跌坐在火車站的地上,手裏緊攥的斧頭消失了,變成了一張宣傳廣告。那張宣傳廣告千瘡百孔,被人為地挖去了好多關鍵詞,鄒巴巴地,磨損出了紙的本色。
“某市,某某鎮,神秘的某某某某,某某某某的某某聖地。”蘇堯呢喃出聲,直覺自己在哪裏看到過這張單子。
火車站內自然空無一人,電子屏幕倒是兢兢業業地工作着。蘇堯看着屏幕上的車次信息一條條滾動,直到某條出現在屏幕正中央的信息,讓他感到似曾相識。
“奕市南,萬靈北……”蘇堯看了看手中的宣傳單,“奕市,萬靈鎮,神秘的世外桃源……”頭突然疼了起來,伴随着強烈的嘔吐感,蘇堯不敢再想,直接來到了檢票口。刷過身份證,檢票口亮起了綠燈,閘門打開的同時,一張殘破的火車票被出票口吐了出來。
蘇堯穿過檢票口,抽走了那張火車票。火車票好像在水裏泡過又烘幹,呈現出一種軟趴趴的狀态,上面的部分文字已經無法辨認了,還好能看清座位是“07車9D號”。
站臺只停有一輛列車。蘇堯順着軌道朝後看去,那裏竟然有一個隧道口。隧道裏沒有透出一丁點光來,蘇堯打消了走軌道的念頭,老實找到7號車廂,緩緩走上了列車。
列車裏氣壓低迷,裴遠航和李千航一個站一個坐,一個看着天花板,一個盯着地板。聽到有人上車的聲音,兩個人一起轉過頭來。
“你們兩個……”蘇堯感覺幸福來得太突然,指甲不由地摳緊了座位,“你們兩個還記得我嗎?”
“我記得,記得很清楚。奕市,萬靈鎮,神秘的世外桃源,心想事成的許願聖地。地方是我找的,宣傳單是我去旅行社拿的。”李千航雙眼通紅,看不出是不是哭過,裴印蕭則要淡定許多,甚至因為表情多了幾分困惑,看上去比之前還可愛一些了。
“你們兩個之前也回家了嗎?”蘇堯問道,但他轉念一想,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嚴謹,“我是說,你們也産生了回到家裏的幻覺嗎?”
裴印蕭“嗯”了一聲,李千航也默默地點了點頭。蘇堯注意到李千航的狀态特別奇怪,好像遭遇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時間拿不準該不該問他。
李千航察覺到蘇堯的目光,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我沒事,就是有點,有點那個。我看到家裏人,我覺得,我舍不得了……”
蘇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那個孫喻跟他說的,那個家裏什麽都有,放任自己不去思考那些随處可見的破綻,就那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他擡起頭,正要問裴印蕭情況如何,卻對上裴印蕭朝他擠眉弄眼的樣子。蘇堯順着裴印蕭的暗示重新把目光投放到李千航身上,他從李千航的頭頂看到腳背,從領口看到褲腿,愣是不明白裴印蕭在說什麽。
裴印蕭翻了一個含蓄的白眼,把右手舉高到了耳垂附近。蘇堯看到他不停地摩擦着五根手指,随後并攏了其中四根,只留下一根中指微微擡高。
蘇堯:“……”
“有人來了。”裴印蕭對着窗外說,然後在李千航轉身的一剎那,指了指他的手指。蘇堯低頭看去,發現李千航随着手哆嗦的十根指頭裏,有兩根不太對勁。他的手背很幹淨,沒有一點灰塵泥土,好像是洗過了,但是這樣的一雙手,卻有兩根手指的指縫裏帶血。
李千航回“家”一趟,都做了些什麽事?
不過裴印蕭是真的看見有人來了。
來人是梁一衡,跟他們一樣,換了身衣服,背着包。梁一衡一上車就把包随手一丢,死死盯着裴印蕭看,蘇堯感覺他一身戾氣,還夾雜着疑似沐浴露的香味。
“我記得你。”梁一衡咬牙切齒,“你把我兄弟打住院了。”
蘇堯和李千航面面相觑,裴印蕭倒是很無所謂地晃悠到了梁一衡面前,一臉正經地說:“哦。”
預想中的打架鬥毆事件并沒有發生。梁一衡聽完裴遠航的回應,居然彎腰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他坐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兩條腿橫搭在扶手上,一副頹廢的樣子。
“你笑什麽?”蘇堯看他情緒穩定下來,經不住好奇。
梁一衡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麽,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對了,還有三個人呢?”
李千航聽到這話,突然煩躁地沖出了車廂,跑到了扶梯底下站着。蘇堯知道他應該特別特別擔心鄒意。
“你和李千航誰先過來?”蘇堯把裴印蕭叫到了車廂另一頭。
“我。他來的時候精神狀态比現在還差,整個人失了魂一樣。你看到他的指甲了吧?我猜他可能在家裏殺了人,噢,不,是殺了那些東西。”
“那也不怪他。我都差點動手……你呢?你該不會是第一眼就發現你爸媽有問題,直接就沖進廚房了吧?”
裴印蕭仰頭靠在車廂,蘇堯看着他的脖子呈現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吞咽時喉結緩慢地運動,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裴印蕭閉着眼睛,像是不太情願地說道:“家裏沒有人。”
“嗯?”蘇堯還沒從旖旎的幻想中走出來,“出去了?”
裴印蕭睜開眼睛,拿腳輕輕地踹了踹蘇堯,“我爸媽早都不在了。我在家裏一覺醒來,腦袋還是懵圈的,就跑到冰箱裏拿飲料,冰箱門一開我就反應過來,直接到了這裏。”
蘇堯靠到了裴印蕭身側,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後垂下了手臂,“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這沒什麽。”
裴印蕭把右手從兜裏拿出來,手背輕輕地碰了碰蘇堯的手,然後繞了大半個圈子跟他手心相對。蘇堯沒抵抗,也沒回應,任由裴印蕭跟他十指相扣,然後緩緩地舉起了手。“你不覺得,這種感覺有些熟悉嗎?”
“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感覺到了。可是直到現在,我也只有那一點點感覺而已。我不知道前因後果,甚至不确定那種感覺是不是對的。”
裴印蕭就着雙手緊握的姿勢把頭埋到了蘇堯頸邊,距離近到蘇堯可以感受他呼吸的溫度。蘇堯的心髒撲通不止,耳朵根也已經熟透,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絲毫沒有一點裝睡時的鎮定。
“沒關系,會想起來的。”但裴印蕭只是在他耳邊留下了這句話,便抽手離開了。“好像又有人來了。”
蘇堯:“……”
王尹夏出現在扶梯口的時候,李千航差點要給她跪下了。但李千航只是想想,王尹夏卻真的跪了。她第一腳就踩空了,好險只是跪坐到階梯上,沒有往下滾。直到扶梯把她送到地面,王尹夏都沒能站起來,李千航只好把她背回了車廂。王尹夏像是剛從冰窖裏逃難出來,整個人沒有一點溫度和氣色,她牙關緊鎖,眼神渙散,任誰叫都不搭理人,只是時不時地搖搖頭,像在否定那個否定了父母的自己。
沒過多久,趙詩雲也出現了。她一進車廂就開始大着嗓門講述那個大家都經歷了一遍的離奇故事,直到看到角落裏的王尹夏,她趕忙過去給她擁抱,抱着抱着,兩個人抱頭痛哭了起來。
“旅客朋友大家好!本次列車是由奕市南站始發,開往萬靈鎮北站的……”
車廂內突然響起了廣播聲,提示列車還有十分鐘啓動。蘇堯感覺這聲音有點耳熟,像極了孫喻,眼前又浮現出冰箱門外的那張臉。
“怎麽辦啊,鄒意怎麽還沒來?”王尹夏哭完累得睡着了,趙詩雲顯然跟車廂外的李千航一樣焦慮,同樣的問題問了七八遍。
“她要是自己選擇了留下,那她也是心甘情願,高高興興的,你替她哭什麽喪呢?”
王尹夏趴在趙詩雲腿上,她沒辦法站起來找梁一衡,只好随便問候了一下梁一衡全家。梁一衡嘴賤完就不吱聲了,不一會打起了呼嚕。
“诶,鄒意來了!”趙詩雲拍了拍玻璃,興奮地跳起來,王尹夏從她腿上爬起來,也跟着招手,示意窗外的鄒意動作快。
鄒意一邊跑,一邊瘋狂的揮舞着雙手,離得越近,蘇堯看得越清楚,鄒意的表情驚慌失措,嘴裏還在大喊着什麽。“看口型,她在說……”
“出來。她在說出來!”趙詩雲心裏一沉,“怎麽回事,啊?為什麽要我們出去?李千航又到哪裏去了,他不是去上邊接鄒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