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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靈

蘇堯不明就裏,第一個沖出車廂,裴印蕭緊跟他在後邊。

“出來!快出來!”出車廂之後就能能聽清鄒意說話的內容了,她果然是在叫他們離開車廂。蘇堯感覺事态緊急,連忙回身叫醒了梁一衡。梁一衡站在門口,帶着明顯的懷疑,朝着不遠處已經停下腳步的鄒意大喊道:“為什麽叫我們出去?”

鄒意沒有回答他,而是再次重複道:“出來!快出來!”

見衆人都離開了車廂,鄒意又說道:“快跑!快跑!”說着,指向站臺的另一側,自顧自地跑了起來。

“慢着!跑什麽?”蘇堯剛想追,被裴印蕭一把拉住,他回過頭,看到其他人都一臉見鬼地盯着扶梯上面看,只見那扶梯的起點處,另一個鄒意正狂奔下樓,不一會就來到了他們面前。後來的鄒意對他們說:“別站在這兒,快回車上去!”

“怎麽回事?”蘇堯看着兩個一模一樣的鄒意,感覺人都要不好了。

“她是鏡子裏出來的怪物!這輛車會脫軌的!”那頭,鄒意聲嘶力竭地大喊。

“她才是,她才是鏡子裏跟着我出來的!我們要趕快上車,上車才能離開這裏。”這頭,鄒意的聲音帶着抖。

李千航從另一側的扶梯上下到站臺,看到鄒意,興奮地揮起了手,“鄒意!鄒意!”

車廂門口的衆人默契地分散開來,确保李千航能自己發現華點。李千航的視力好像不錯,離着老遠就剎了車,整個人杵在原地,瘋狂地揉起了眼睛來。“鄒意?”

“各位旅客,列車還有三分鐘……”

“李千航,你說到底怎麽回事?”趙詩雲踩在黃線上的腳不安分地前後磨蹭,感覺像在做四個單詞首字母和長度都一樣的選擇題。

李千航兩個鄒意都沒看,崩潰地盯着自己的腳尖,“我上去找了一圈沒找到,聽見你們在喊什麽,就跑下來看看……”

時間走得快,根本來不及給他們判斷的時間。

鏡中人,鏡中人,鏡中人……蘇堯一拍大腿,“鄒意身上有沒有什麽胎記,疤痕之類的,很明顯而且只在一邊有的?”

“有!”趙詩雲抓着王尹夏的胳膊,“她臉上有顆紅痣呢,你記得嗎?在哪邊來着……”

王尹夏皺眉想了半天,“好像有。好像,是在左臉吧。”

蘇堯面前的鄒意頓了頓,指着自己的右臉說:“不,不是的,那顆痣在右臉,在這裏!”

說話間,那個鄒意也來了。蘇堯看到她的左臉上确實也有痣。

“李千航?”王尹夏說話都是不太确定的樣子,趙詩雲又想不起來不敢開口,蘇堯忍不住叫了叫還在看腳尖的那位。

其實李千航已經沒有在看腳尖了,他正閉着眼睛竭盡全力地回憶鄒意。但是他壓根沒正眼盯着鄒意的臉看過幾次,都是偷偷瞟一瞟,或是眼神不停地打轉游離。他是記得有這麽一顆痣,但他跟趙詩雲一樣,不敢确定痣在哪裏。

“李千航!”趙詩雲也催促了一聲。李千航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像待在那個家裏的時候一樣。他稍稍游離,回到了不久前揮刀宣洩的時間點,在極樂的世界裏放松下來,再次回憶起了鄒意的樣子。

列車關門的提示音響起,李千航睜開了眼睛,“上車。”

列車緩緩啓動。車廂裏沒人說話,李千航和鄒意甚至都沒有坐在一起。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裏都還有一個疑問沒解開:車上這個人真的是鄒意嗎?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也許意味着他們正駛向死亡。

“她是怎麽回事?”蘇堯趴在窗邊,看另一個鄒意正跟随着已啓動的車廂前進。

鄒意道:“我在家裏醒過來,看到了我父母。記憶很混亂,深究不下去,但邏輯上說不通的地方太多了。我在房裏找不到鏡子,也找不到我自己的照片。我湊到電視前,湊到大理石臺面前,湊到任何可以替代鏡子的東西前,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能映射出我的臉來。我想起了那塊藏在冰箱裏的鏡子,就打開了家裏的冰箱……”

蘇堯倒抽一口涼氣,打斷了鄒意的敘述。

“怎麽了?”李千航問。除了蘇堯和裴印蕭,其他人都坐在車廂另一側。

“她跳下來了。”蘇堯回答道。此時列車已經開始加速,駛入了隧道之中。

車廂裏沒有亮燈。但鄒意好像并沒有收到影響,繼續說:“然後我媽來了,她問我,家裏不好嗎,為什麽不留在家裏?我沒有回答她,繼續往冰箱裏鑽。可是進入鏡子的那一瞬間……我後悔了。我想留下,非常非常想,我甚至做出了往回退的動作,但是來不及了。她跟着我到了火車站。”

鄒意講完後,車廂裏一片沉默。這個故事的基調就是荒誕的,沒人會去質疑其餘部分的真實性。

“我突然覺得看不到一點希望。”是趙詩雲的聲音。

像是默認了這種觀點,趙詩雲發聲後,車廂裏仍是沉默着。裴印蕭把頭靠近蘇堯,想跟他說句悄悄話,這才發現他已經睡着了。

裴印蕭:“……”

蘇堯夢到孫喻和蘇佑楠了。具體的記不清,好像就是兩個人抱在一起哭的畫面。

“出隧道啦?”環境突然變得明亮,蘇堯下意識地鑽進了旁邊人的懷裏哼哼。裴印蕭一手拖着他的下巴,一手扶着他的後腦勺,以一種保護性地粗魯方式幫他清醒。“到站下車了。”

“嗯?”蘇堯睜開眼睛環視四周,窗外的确是一個挂着“萬靈北站”标志的站臺,其他人已經在下車了。

車門關閉,列車再次加速,很快就駛出了他們的視線範圍。蘇堯一直盯着那車,想看看它到底能開到哪兒去,可是就在某一個他眨眼的瞬間,車消失了。消失得自然而然,好像真的只是離遠了一樣。

萬靈的站臺很簡陋,只有一扇小鐵門作為出入口。就像之前的火車站一樣,這裏也見不到半個工作人員或乘客的影子。他們翻過那扇鐵門,再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林子,就來到了萬靈鎮的入口。

萬靈鎮的入口處立着一塊石碑,上邊刻着“萬物有靈,萬物顯靈”,紅得刺眼,應該剛補色不久。

蘇堯想起那句宣傳語,“心想事成的許願聖地”,在這兒許願,真的能心想事成嗎?

“我記得這裏!我記得這裏!”趙詩雲蹲下摸了摸石碑,“我當時就在這裏,許了一個願。我說……我說……”趙詩雲把頭貼上了石碑,似乎是向它尋求着一點力量,“我說,希望大學給我分五個志同道合的室友!對,沒錯,就是這樣!我們真的來過這裏!”

梁一衡道:“不會是它在你們學校找不到跟你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把我們困在這裏,免得你說它不靈驗吧?”

“滾!”趙詩雲站起身來,“說不定是石碑對我們的考驗,通過考驗,我們就能回到現實世界裏,還能實現自己許下的願望。”

“那你倒是說說,這他娘的在考驗我們什麽?考驗我們遇到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會不會被逼成神經病嗎?”

蘇堯心想,梁一衡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至少跟女生吵架的時候再大的火也壓着,沒有肢體動作。還是說他跟趙詩雲原本的關系不錯,所以忍耐度比較高?

“萬靈村,萬靈村的傳說。”李千航走到石碑前,“傳說中,有一名男子失去了摯愛之人,他跋山涉水,只身尋找傳說中萬物有靈,能讓人心想事成的村莊。當他歷經千難萬險,終于找到那裏時,默默地許願,希望能夠喚回愛人。他在三九烈陽下虔誠地叩首,低聲呼喚着愛人的名字。”

“啧啧……”趙詩雲沒有意識到李千航的認真,對這種俗套的故事表現出了極大的反感,“然後呢?”

“他的愛人回來了,而他,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然而他無法獨活,他的愛人也一樣,那名女子蘇醒後遍尋不到他,找人打聽到這件事後,也跑到了萬靈村來,知道了愛人為自己而死的事。”

鄒意問:“她要是也許願逝者複生,豈不是成了無解的循環?”

“她來到這裏,痛罵這裏的溪流草木,春夏秋冬,罵萬物之靈不過是把人看做物件,以物易物,毫無損失地成全自己盛名。痛罵過瘾之後,她一頭撞死在了這塊碑上。”

趙詩雲像觸電般猛地一撤手,差點摔個四仰八叉。

蘇堯聽見裴印蕭又低聲耳語了一句,“都被你傳染了。”

他終于忍不住把人揪到一旁,“傳染什麽?你聽這麽傷感的故事的時候,能不能稍微走點心,稍微表現得尊重一點?”

裴印蕭道:“我是無神論者。人死不能複生,死了又活,那就已經不是原本的人了。”

“人家失去摯愛,心如刀絞,你說得倒輕巧。那你要是遇上了怎麽辦?”蘇堯看着裴印蕭的眼睛,希望得到一個認真的回答。

“我要是死了,就盼着那個人下來陪我。他要是死了……”裴印蕭嚴肅地說道,“我就一個人逍遙自在去了。”

蘇堯:“……算了,你還是告訴我,我到底傳染什麽給別人了?”

裴印蕭指了指一旁正在拍落褲子上灰印的趙詩雲,“你不覺得自己有點重心不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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