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
蘇堯感覺自己被這句話撓到了心。他确定有人跟他說過同樣的話,甚至想去确定那個人就是裴印蕭。但他裝作嗔怒地去看裴印蕭,感覺後者眼裏神色如常,沒有半點波瀾,又懦弱地半途而廢了。
李千航剛才滿分背書,現在正被鄒意她們圍追堵截。
“不是,我真不記得了。這段話,這段話搞不好是石碑傳給我的。”李千航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懊惱地求饒,像是被抓了現行的梁上君子。
趙詩雲對他的說法表示了贊同及否定,“嗯嗯嗯,是是是,沒錯沒錯。那石碑怎麽不傳給我?我講起這種故事,不是比你有感染力多了?”
蘇堯在心裏默默吐槽,你連聽都聽不進去,怎麽有感染力地講出來?
李千航做了恭請的動作,沖着趙詩雲道:“姑奶奶,您不是也想起來許過什麽願望嗎?要不您再去摸摸石碑,說不定能比我想起更有用的事情來。”
“诶,算了吧。”趙詩雲擡起雙手反複看了下,“我怕我手放上去,會感覺到有東西在撞我。”
“噓!你不怕惹到先人嗎,姑奶奶。”
鄒意勾了勾李千航,讓他站起來說話,李千航骨頭斷了一樣攀着鄒意的胳膊起身,惹得趙詩雲痛斥秀恩愛的不要臉。
清澈見底的溪水凝固不動,萬裏天裏不但無雲,連根會飛的雞毛也不見。諷刺的是,這個萬物有靈的村落,除了他們七個以外,只有植物能算是活物。
蘇堯望着萬靈村稀松平常的景色,腦子裏生不出一點靈感來。之前哪怕是做夢,他都能多少回憶起一些過去的點點滴滴,怎麽到了這個重要的地方,就真的跟第一次來似的呢?
山清水秀的富氧環境沒享受幾分鐘,天色就開始變暗,沒有永晝卻有永夜的地方真是令人不适。
“你說我們在這兒許個願,想馬上回家,能實現嗎?”臨走前,趙詩雲站回到了石碑前,手指像彈琴一樣在石碑上方游離,時不時的下沉,但不敢真的碰到。
蘇堯道:“你許願回家肯定是不行的,得許願回在林子裏醒來之前生活了十幾二十年的那個家。不然……”他壓低嗓子,改用氣音說話,“石碑讓我問你,回鏡子裏那個好不好?”
趙詩雲“嘶”了一聲,朝着石碑快速準确又恭敬地三鞠躬,一溜煙跑到了最前邊。
蘇堯看到她朝着自己亮出手背,五指并攏,中指回彎。
“嗯?那是什麽意思?”蘇堯只是習慣性地問出聲,并沒有指望誰能回答他,可梁一衡居然在旁邊很自然地接上了一句。“那是不會被和諧的豎中指。”
蘇堯只能默默地在心裏豎一個會被和諧的中指。
“鏡子裏的世界不好嗎?”蘇堯剛笑過趙詩雲,自己卻也被這陰森的聲音吓了個透。他斜後方,鄒意面無表情地盯着石碑,“鏡子裏要什麽有什麽,哪兒都沒有那裏邊好。”
聽到這話,蘇堯臉色微變,整個人不自知地朝另一側傾斜了些許。旁邊神神叨叨的鄒意埋着頭不再吭聲,身體卻不規律地顫抖起來,像是有什麽潛藏已久的東西,即将破殼而出一般。
“鄒意?”李千航感覺到不對勁,跑過來扶住鄒意的肩膀,想把她轉過來。他下手再輕也是使了勁的,可鄒意竟然也一動不動。吓得李千航再次蹲了下去,想從下往上看。他剛一蹲,鄒意就甩開他的手往後倒退了幾步,終于憋不住,捂着肚子放聲大笑起來。
蘇堯滿臉黑線,看到趙詩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久回過頭,她看着蘇堯吐了吐舌頭,然後隔空跟鄒意擊了個掌。
沿途有殘破的木牌指路,可木牌上只畫有一個黑色箭頭,并不知道通往哪裏。
“不是,怎麽除了我,都沒人對這裏有印象呢?”趙詩雲用手轉了轉木牌,發現那木牌很結實,大概沒有引他們原地兜圈的打算。
“我有。”經過下一塊木牌時,梁一衡才不情不願地吭聲。
趙詩雲“哈”了一聲,轉過身來倒退着走路,“我說怎麽有點刺頭突然變老實了,也不嚷嚷了,也不沒事找別人的茬兒了。合着是刺頭終于發現自己也挺紮人的了。”
梁一衡“哼”了一聲,沒說話。趙詩雲不依不饒,“這位同志,有情報呢,要跟大家分享的。藏着掖着就會像李千航那樣招人嫌,知道嗎?”
趙詩雲這話雖說對梁一衡有點殺傷力,可也間接打擊了當時杯弓蛇影的王尹夏。王尹夏從鏡子裏出來以後狀态本來就很差,鄒意一直在偷偷地注意她。聽到趙詩雲這話,鄒意有些反應過度,在王尹夏的表情還沒怎麽變化時,就欲蓋彌彰地咳嗽起來。
趙詩雲瞪着梁一衡,用口型罵道:“都怪你!”
七塊木牌後,他們來到了一堵牆的轉角處。牆砌得不高,豎貼着紅色的窄磚,牆頂鑲有黑色的防盜尖,欄杆部分還做了扭花。
“又現代又鄉土,還有點眼熟。”蘇堯覺得這個站在牆外往裏看,視線卻被樹木擋光的畫面似曾相識,手扶着牆面,落在了隊伍最後。
裴印蕭抓過他的手,連吹帶拍,弄掉了上面沾的灰塵,“不嫌髒啊?怎麽,這就近鄉情怯了?”
“你不嫌髒。”蘇堯抽回手,正要借機抒發一番心裏的無限感慨,就聽見裴印蕭說:“等會發現老家都是怪物,你是唐僧,就真的可以怯起來了。”
牆的另一側,那個疑似是出入口的位置,此刻正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籠罩着。
要說那是煙,煙卻是要網上飄的,要說那是霧,霧也不該一點過度都沒有,邊是邊棱是棱的。
“那是坨巨型棉花糖嗎?”李千航問,誘得鄒意她們伸出手去,想要戳一戳。
“太嚣張了。”蘇堯扶着額,“如果想讓我們進去,能不能表現得人畜無害一點?這種‘雖然我一看就有問題,但是你們無路可走’的做派實在是太嚣張了。”
一群人圍着一團霧罵街,不知情的人路過,還指不定覺得誰嚣張呢。
“進去吧。”隊伍中突然有個女生開口,蘇堯以為那是趙詩雲或者鄒意,可他轉過頭去看她倆的時候,趙詩雲和鄒意也正盯着真正開口的王尹夏看。
王尹夏這句話說得篤定決絕,如果矯情點來分析,可能帶有一種看破生死的超脫感。蘇堯想起她之前說話那種吊着一口氣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傷感。
鄒意給了她一個長久的擁抱,趙詩雲又把她倆一起抱住,“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徘徊在門口的濃霧像守門的白色幽靈,人類用肉身将其四分五裂的話,幽靈又會怎麽報複人類呢?
梁一衡鼻尖還沒戳進霧裏,就聽見趙詩雲大叫道:“停!停停停!”
趙詩雲急匆匆地把他叫了回去,随手抓了個石頭丢進霧裏。她動作小,石頭幾乎是平貼着地面滾進去,可即便是這樣,那石頭在整個沒入霧中後,還是一下就沒了蹤影。趙詩雲哭喪着臉說:“這霧太厚了,是霧還是顏料啊。我覺得我們拉着手進去會比較保險。不然一個沒跟上,就再也……”
“拉着手容易失去方向感,你還不如說拉成一個圈進去。”梁一衡嘲笑她,“別慫呀。”
蘇堯道:“我們可以搭着肩膀進去,誰最有方向感就走第一個,後邊的盡可能校準。你們三個有誰練過跳舞嗎?”
随後他注意到三個人不但都沒回答,表情還變得有些古怪。“哦,沒跳過就算了。額,我,我反正是平衡感方向感都不太好,你們幾個呢?”
“我走最後一個。”裴印蕭說完,女生那邊竊竊私語起來,覺得這種“我來殿後”的發言有點酷。
“哇,厲害厲害。”蘇堯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你倆體育怎麽樣,打過什麽球嗎?”
“我打籃球。”李千航正在制止鄒意随便誇人,聞言舉了舉手,“我也打籃球。”
“那你倆一個走第一,一個走中間。”蘇堯右手擊打着左手手掌,“梁一衡,趙詩雲,鄒意,李千航,王尹夏,我,裴印蕭,這樣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不是。”鄒意雙手比了個叉,“我們不是在擔心這個……”
趙詩雲把手搭上了鄒意的肩膀,又示意王尹夏搭她的,三個人唱大戲一樣搖晃着走了幾步,“你們不覺得這個動作有點眼熟麽?那個什麽恐怖片裏,主人公潛入水底,看到一群死人在裏邊,就這麽搭着走呀走,走一走,還回過頭沖你笑呢。主人公一看,娘诶,這不是我自己嗎,我什麽時候死了呢?”
“那你可以放心,”蘇堯微微一笑,“反正你在霧裏邊啥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