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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六中有在元旦節開班級晚會的慣例。晚會當天只上半天課,下午就可以開始布置場地。

擔心人多手雜,班委便讓不想參與的先行離開教室,再讓晚上有主持和表演任務的去休息,教室裏只剩下十來個人。

“還說多留幾個高個的,等會貼宣紙才方便。”體育委員望着一教室的白熾燈,胳膊不動自酸。在白熾燈燈管上包一層彩色的宣紙,透出來的光是彩色的,不管是在教室裏看還是從樓下窗戶往裏看,都非常漂亮。因為今年的天氣比往年冷了不少,班裏商議之後決定用暖色調,買的宣紙都是粉色橘色的。

“诶,裴印蕭報節目了嗎?”突然有人問道,“他溜得也太快了,沒一點抓緊機會融入大集體的自覺啊。”

“嘿,人家高冷得很。月考成績一路領跑,幹嘛搭理你們這些。”

“诶,蘇堯。”副班長走到了蘇堯座位前,“跟年級第一隔一條小過道,壓力大不大?”

蘇堯正收拾桌子,聞言尴尬地擡起頭,“我們兩個,四個月零交流,當彼此是空氣,空氣之間的壓力嘛……”

“停,大喜的日子別開搞!有話好好說,把物理放下!”

教室裏一陣歡笑,蘇堯收好了東西準備先去吃個飯。李千航下午要表演小品,已經提前離開去占座了。

“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驚天大瓜。”剛才說人家高冷的那位畫風一變,“但是你們千萬別外傳。”

蘇堯走到門口,腳步一頓,猶豫着要不要留下來聽,那頭已經繼續說起來了。

“聽說他呀,不是複讀生,是留級生。在九中被記了大過,死不悔改,我們學校一看成績,稀裏糊塗地就放人進來複讀了。”

“什麽大過,連複讀都不行了?”

“據說,把人校長侄子打了。”

李千航發來消息催人了,蘇堯沒有繼續聽下去,撇了撇嘴,一邊想這件事的真實性一邊走出了教室。

他盯着手機,不聞窗外事地急轉彎,差點撞到那裏站着的一個人,兩只手像螺旋槳一樣撲騰了幾下,就要摔倒在地。

裴印蕭抓不到他的手,只能改為摟住他的腰發力,把人往牆上一推,堪堪穩住了身形。

“你……”蘇堯不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有沒有聽見裏邊在讨論誰,一時不知道出聲好還是閉嘴逃跑好。

“我錢包在抽屜裏,要不你幫我拿出來?”裴印蕭壓低嗓門,顯然也不想撞破自己被人私下議論的場面。

蘇堯點了點頭,蹿回教室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假裝翻抽屜裏的東西,另一只手拿出了裴印蕭的錢包。

“我拿東西,嗯。”八卦圈裏只有副班長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微笑點頭,又飛快地蹿了出去。回到走廊時,裴印蕭已經站在出口等他了。

蘇堯把錢包遞給裴印蕭,“那個,咳咳。他們就是,吃飽了撐的。”

裴印蕭接過錢包丢進包裏,像往常一樣,假裝聽不懂蘇堯在挑起一個話題,等他接。

“你中午吃什麽,要不要一起吃,老李在那家很火的炒飯館子排着隊呢,現在過去差不多就進店了。”蘇堯不想否認自己存有一點旖旎的幻想。畢竟那不止是一個長得帥,成績好的人,還沉默寡言,一副小說裏背負蒼生的苦難主角模樣。這種人雖然不會讓人一頭紮進去,卻像一根小刺,時不時地撓一下你的心。

“你……”裴印蕭突然停下來,蘇堯被他的包一擋,整個人又不穩了,順勢抓住他的包帶,才沒有一屁股坐下去。

“什麽?”蘇堯理了理羽絨服的下擺,感覺自己需要吃點不倒翁補一補。

“沒什麽。我不吃。”裴印蕭說完揚長而去。

蘇堯把手塞回羽絨服暖和的小兜裏,看着前邊那個穿大衣的人,有一股飛奔過去踹上一腳的沖動。但計算過摔倒的可能性有多大後,他忍住了這股沖動。

下午布置教室時,李千航還是來幫忙了。他說小品一半要靠即興發揮,沒什麽排練和休息的必要。

蘇堯很想知道他離開教室之後,裴印蕭的話題進行到哪兒,又不好意思主動問。在被叫去踩在板凳桌子的雙重底座上貼宣紙時,他道:“之前在路上看到裴印蕭來着,應該問問他願不願意來做苦力。”

這一招果然很有效,八卦中心好像想起來他中午半途離開的事情,放下手裏的活跑到桌下,仰着頭問蘇堯,“诶,你知道嗎,裴印蕭在九中給人打住院了。”

“打住院了?”李千航正在吹氣球,“犯法了嗎?”

“那不知道,哪能知道得那麽清楚。但是啊,你們知道他是因為什麽事情打人的嗎?”

別賣關子了,快說吧。蘇堯“啪”地一下把紙貼好,震得燈管一晃一晃的。

“嘻嘻,看着不像,但是啊,是個癡情種子。他居然是因為女朋友打人的!”

晴天霹靂。蘇堯氣得手抖,感覺像是蹲在電視機前對數字,結果差一位就能中彩票時一樣。當然,他最多也只對上過三個數。蘇堯想,這一定是打探八卦的報應,連一點幻想的空間都不能剩下了,該死的直男。

“為女朋友打人?那是個男子漢啊。”蘇堯一聽李千航的口氣,就知道他什麽都信,這會兒已經在心裏給裴印蕭加了一百分了。正要從椅子上下到桌上,教育教育這位單身多年的同志。

可那椅子不是圓凳,本來就一邊重一邊輕,課桌也不是什麽精工活兒,不那麽平整。蘇堯感覺到一只腳踩上桌子後,椅子的重量突然壓到他另一條腿上,整個人毫無準備地從桌上跌落。

旁邊的人趕忙伸手去接他,因為角度問題,雖然接住了他的上半身,蘇堯的腳踝還是不可避免地扭傷了。

“我送你去醫務室。”李千航托着蘇堯,後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在去醫務室的半路上碰到了裴印蕭。

那是條僻靜曲折的小道,裴印蕭發現他們的時候已經沒必要倒退了。李千航熱情地朝裴印蕭揮手打了個招呼,裴印蕭點頭示意,然後把目光放到了蘇堯提高,輕輕接觸地面的那只腳上。

蘇堯看到他鼻子和嘴先後抽動了一下,然後擡手摳了摳臉頰——明顯是在憋笑。

“你笑什麽!”蘇堯甩開李千航的手,盡量健全地走了過去,“很好笑嗎?”

裴印蕭看到他過來,竟然又是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一聲。“沒笑你,我在笑剛才想起的一個笑話。”

“是嗎?同學一場,什麽笑話能把您都給逗笑,講來聽一個呗。”

“喂?啊?那怎麽辦?哦哦。好。我把他送過去就來。”李千航挂掉電話,過來領走蘇堯,“趕緊的,把你送去醫務室,我要回去跟他們一起改節目流程。說是校長和學生代表今天晚上會輪流參觀,我們那個小品太低俗了,得改偉光正一點。”

“那你直接去,我自己也能走。領導就是事兒多,要不小品都取消,大家一起唱校歌,唱滿三個小時吧。”

“那我真去啦?你別半路上又摔一下啊。”李千航不太放心地看了看蘇堯,随後“诶”了一聲,“裴印蕭,你有事兒嗎?要沒有事兒,能不能……”

“不用客氣。”蘇堯從裴印蕭和灌木叢的夾縫裏鑽了過去,“我能走,不耽擱別人了。”

“同學一場,有什麽耽不耽擱的?你才別客氣。”裴印蕭回頭,像剛才李千航那樣扶住了蘇堯,然後沖着身後的李千航擺了擺手,“你去吧。”

賣友不自知的李千航連連道謝,往教室裏回了。

蘇堯沒借力,還是一條腿撐着在走路。

“你腳不是崴了嗎?”裴印蕭拉了他幾次無果,終于忍不住開口,“怎麽搞得好像我在靠着你走路?”

“你中午幹嘛去了,兌獎?體彩還是福利彩?”

蘇堯感覺裴印蕭看起來怪怪的。剛才那個沒憋住的笑就已經水準大失,現在居然還有模有樣地當起了人形拐杖。

裴印蕭問:“我看起來像中了彩票?”

“對,像得不得了。你現在去照照鏡子,鏡子都會被你臉上散發出的神采吓裂的。”

“是嗎?”裴印蕭突然停下來,雙手搭在了蘇堯的肩上,“讓我照照看?”他極為認真地凝視着蘇堯的雙眼,好像真的在仔細辨認蘇堯瞳孔中的他自己。可這麽近的距離,蘇堯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尴尬地只想閉眼,又覺得那雙眼睛正在對着他作法,要蠱惑他的心智。

“如果我現在放開手……”蠱惑人心的東西用他清透但很有磁性的嗓音緩緩說道:“你會不會……”

“會不會什麽?”蘇堯的手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搭上裴印蕭的手背了,他緊張得忘記了腳踝的疼痛,快要雙腳着地。

“會不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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