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眼
蘇堯低下頭,看見一地黑色的小蟲,那些蟲子大小差不多,但外形不同。有類蜘蛛的,類蟑螂的,類蛆的……猶豫之間,甚至有幾只已經大膽地爬上了他的腳踝。蘇堯不太怕蟲子,但是怕被咬,只得彈跳抖動着甩掉了那些蟲子,然後退開三步遠,大聲問道:“誰在那兒!”
咳嗽聲停止了幾十秒,然後一個老人出現在拐角處。那老人穿着棉衣棉褲,腳上也是雙厚底棉鞋,這樣的裝扮,又駝着背慢慢地走路,所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老人一只手背在背後,一只手握成拳頭捂住嘴,整個人在不規律的深呼吸。
見到蘇堯他們後,老人終于是憋不住了,倒吸一口涼氣後,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好像含混着一大口濃痰,而那架勢,好像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了。
伴随着他的咳嗽,從他嘴裏噴濺出的不是口水,而是地上那些蟲子的同類。那些蟲子降生後,只在原地短暫地思考了一陣,随後,像得了指令一般,齊刷刷地沖向了蘇堯他們。
雖然都只是手指大小的蟲子,但以這樣的數量來看,被纏上就很難徹底擺脫了,不僅需要擔心會不會鑽進身體裏,還需要擔心它們有沒有毒。更何況在這個鬼地方,這些蟲子是否僅僅是蟲子,還有待商榷。
還好老人吐得快,跑得慢,蘇堯他們很快就擺脫掉了他。他們現在還在一樓,雖然不知道二樓以上有什麽其他的危險人物沒有,但一樓顯然已經不夠安全了。
“我們上樓吧。”沒頭蒼蠅般亂跑了一陣,蘇堯終于找到了安全通道的指引。“在一樓逛了這麽久也沒看到他們,說不定都在樓上等着我們呢!”
說着,三個人同時拐進了樓梯間。蘇堯的想法很簡單,雖然之前在樓梯間遇到了那個小嬰兒,但這兒還是比外頭安全了不少。至少那嬰兒的殺傷力很有限。
“我們是從二樓往上找,還是從頂樓往下?”鄒意又變了。不知道是不是蘇堯的錯覺,之前變得古古怪怪的鄒意,來到醫院之後竟然恢複到了之前的樣子。她看起來還是那麽理智冷靜,說話的聲音也很溫柔。
“頂樓呗,下樓總比上樓輕松,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蘇堯照舊走在最後。
由于樓梯本身的高低起伏,蘇堯微微向下的目光正好就落到了前邊兩人的腳上。因為自己腳上還纏着東西,蘇堯的目光也不經意地注意起了她們的腳踝。
趙詩雲的腳踝上跟他一樣,有一根挂着號碼牌的紅繩,可鄒意的腳踝上,竟然什麽也沒有。
“趙詩雲。”蘇堯猶豫地叫了一聲,模糊重點地說道:“你腳上有東西。”
趙詩雲聞言整個人靠倒在了身側的牆壁上,借着背部和牆壁的摩擦力,輪流擡起兩只腳瘋狂地甩動。“哪兒呢哪兒呢哪兒呢,是什麽東西,是剛才那種蟲子嗎?救命吶小意,小意救我!”
鄒意還是有點怕的,蹲下去之後,她仔細檢查了趙詩雲的腳踝和小腿,“沒有看到什麽東西,可能被你抖掉了吧。”
蘇堯蹲到了鄒意側後方,趁着鄒意看不到他的表情,語氣平靜但眼神滿含懷疑懷疑地問趙詩雲,“剛才看到東西在左腳腳踝上,現在腳踝難受嗎?有沒有被咬到?”
趙詩雲第一次看到蘇堯露出這樣的神情,有些陌生,有些陰冷,有種無法形容的怪異。她素有的大大咧咧都被這樣的蘇堯唬住了,支吾了半天,只好伸手摸了摸腳踝,尬笑着說:“我感覺好像沒有诶,運氣挺好的。”
然而這樣的反應在蘇堯眼裏,顯得格外可疑,他沒有多問,垂下頭起身道:“那我們先去五樓吧。”
“等一下。”再度出發前,鄒意擡手指向了樓層號。“怎麽回事?”
蘇堯方才一直在想紅繩的事情,沒有擡過頭,否則他應該也會注意到這一點。他們已經爬了好幾層樓,即便沒到5樓,也不可能還在1樓,但那樓層號碼标注的确實還是“1”。
蘇堯爬到欄杆上,頭探到了樓梯間的縫隙裏朝上看,那裏果然出現了無限循環一般的場景,重重疊疊不斷縮小的欄杆沒有盡頭,似乎這棟只有五層的醫院,本質上是幢摩天大樓。
趙詩雲也把頭探了過來,她先跟蘇堯一起看了看上邊,然後低頭往下看。“下面也是這樣……我去,這不就是鬼打牆嗎?鬼打牆要怎麽破解來着,燒點犀角吧?可我們沒有犀角,也沒有火。要不就試試看閉着眼睛走?哎喲會不會閉着走一段路,再睜開其他人都不見了……”
“小心!”蘇堯扯過趙詩雲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後一拉。鄒意沒有跟過去,不明就裏,只得從後方接住趙詩雲,兩個人一起倒退到牆邊。趙詩雲平衡感不錯,沒有整個倒向鄒意,只是借助了她一點力,自己站穩了。蘇堯則是摔了一跤,跪坐到地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從樓梯間的縫隙裏,密密麻麻地掉落了幾十把手術刀,那些手術刀無一例外地刀尖朝下,均勻分布得好像在下一場奪命雨。
“多金貴呀,看看都不行了。”趙詩雲驚魂未定,抱着鄒意發抖,“吓死老娘了。”
蘇堯也吓了一跳,坐在地上沒有移動。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似真似幻的夢嚴重地幹擾了他。雖然他覺得自己還不至于那麽貪婪,那麽自私,那麽無恥,還不至于去主動祈求活下來的人正好就是他和裴印蕭。但是面對理論上的幸存者,他內心的陰暗面蠢蠢欲動。所謂羨慕,稍稍失衡就會演變為嫉妒。
他不僅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已經死亡這件事,竟然還在尋找其他人身上的破綻。
不能這樣下去了。
蘇堯甩了甩頭,“這刀掉了這麽久,還沒落地呢。你們先在這兒等着,我去看看還能不能退回到1樓。”
蘇堯起身走到門邊,消防安全門負責的緊閉着。他伸出手去,正要拉門,突然感覺到一陣怪味竄進鼻腔。一低頭,蘇堯看見安全門的縫隙下方,正往樓梯間裏滲血。那入口太窄,血只形成了細細的一股涓流,可它是朝着右側流在流,已經快要接近朝下走的第一步樓梯了。
血浪潺潺,蘇堯心裏的恐懼卻爆發了。如果說他們所在樓層的血浪會朝下流,那他們所在樓層之上呢?難道說,他們走進死胡同了?
“怎麽又來了!老娘不想殺生啊!”蘇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那個嬰兒樣子的怪物竟也跟了進來。
怪物是從上邊跳下來的,目标是趙詩雲。此時此刻,那東西對眼珠的渴求似乎達到了巅峰,連指甲都沒長齊全的手,硬生生地把趙詩雲一邊的眼皮摳出了傷口。
趙詩雲拉扯了半天,就是掰不動怪物的手。鄒意在一旁用力扯下了嬰兒,然後她只得倒拎着那兩條肉腿兒,跟自己的身體保持距離。
“不能放手!”聽到蘇堯的呵斥,鄒意哆嗦了一下,但她還是直直地伸着手拎住了那東西。趙詩雲光是在一旁看着,都感覺自己全身都無處安放。
“給我!”蘇堯接過那個怪物,強忍着心理不适感,把其丢進了血浪已經鋪就的小片區域裏。雖然那片區域還不及一個初生嬰兒的大小,但怪物的一條腿好歹是陷進去了。
怪物很明顯地在掙紮,一只手想要攀住旁邊還未被覆蓋的水泥地面,一只手還朝着鄒意伸過去,可這時,血浪裏伸出了七八只手,齊齊的把嬰兒拖了下去。鄒意和趙詩雲沒敢看,蘇堯也一樣。
但這嬰兒似乎與那些沒有呼吸的物件不同,吞下嬰兒後的血浪,像餓極了的人吃了道開胃菜,食欲只增不減。
蘇堯眼看着它再次“咕嘟”冒泡,像是在宣告着什麽。随後,安全門的縫隙裏,竟然像漏水的船艙們終于支撐不住一般,開始朝內噴濺血液。蘇堯慌忙退到樓梯上時,血浪已經鋪滿了整個平面,開始優哉游哉地緩緩上漲。
三個人絕望地朝上跑,但上一層就如同蘇堯所預料的那般,血浪正朝下倒流着。
水往低處流。他們只能暫時退到靠下層的樓梯上,眼看着上邊的血浪就要留過中間平臺,朝着他們來了。
趙詩雲急得直抓頭發,鄒意為了讓她放松,開始把話題引到脫發上。可是鄒意能夠冷靜地岔開話題,趙詩雲卻沒有心情接話了。兩個人輪番嘆氣,然後擁抱在了一起。
蘇堯也有些無措,但他還不想放棄,就站在平臺下不遠處,眼睛死死盯着那朝下流動的血液。
他想,不可能沒有辦法的。就算他跟趙詩雲要交待在這兒,可鄒意不是活人嗎?鄒意腳踝上沒有東西,總不能陪着他們一起死。可他究竟漏掉了什麽可以幫助他們脫困的線索呢?
蘇堯閉上眼睛,從頭開始回憶。
冰涼的病房,長在肉裏的紅繩,爬行的嬰兒,亮起的燈,紅色的高跟鞋,蟲子和老人……
“我知道了!”蘇堯擡起頭,血浪已經靠近了他的腳邊。趙詩雲和鄒意眼看着他竟然沖着血浪的方向跑過去,以為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