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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療傷

孔瑄是被生生痛醒的。

漂浮在一片黑暗而混沌的意識之海裏的她,被脖頸間的劇痛喚回了神志。

——好痛啊!

破碎的喉骨紮進了肉裏,卻又被人強行拔出,拼湊成破碎前的樣子……

清冷的聲音如同一把利刃,刺透了她眼前的黑暗。

“你們用力按住她,不要讓她的掙紮影響到治療。”

——好痛啊!!

被損傷的血管和筋肉強行加速生長,那種抽幹身體能量的瀕死感……

捧住臉頰的手不停地顫抖着,指尖微涼。

“她在咳血,掙紮的力度也變弱了…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好痛啊!!!

血液混雜着細碎的雜質,嗆入氣管的窒息感……

按住雙腿的力量陡然變大,強行壓制住所有可能的掙紮。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把那個混蛋捏成碎片!”

——好痛啊!!!!

——求求你,停下!快給我停下來啊!!

身體被緊緊束縛,耳邊熟悉的聲線微微顫抖着。

“忍住啊比丘尼!不要怕,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充斥在咽喉間的壓迫感驟然消失,鮮紅的血液混雜着暗紅的血塊,從失去血色的唇間噴薄而出,浸濕了破碎的衣衫。

終于掙脫黑暗的孔瑄朦胧間看見了一張陌生裏又透着些熟悉的臉,她努力地睜大眼睛,眼前卻還是像隔着一層薄霧般模糊。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依稀能看見秀氣的五官和白皙的肌膚,黑發黑眼,白皙的皮膚,剩下的一切細節都像是被馬賽克處理過了,惹得孔瑄皺起了眉。

很快,纖細修長的手指就蓋住了她的視線,重歸黑暗的孔瑄想起了喉嚨被捏碎後到昏迷時眼前那一片痛苦的黑幕,下意識地僵住了身體。

抱着孔瑄的連感覺到了她對黑暗的排斥,想到找到她時她那雙即使昏迷也依舊努力睜開的雙眼,心裏突然一酸。他放松了抱住她的力道,輕輕地拍着她的上臂:“別怕,我們都在呢。連、般若、小鹿、琴師…我們都在這裏陪着你。”

耳邊熟悉的溫柔聲音和眼前溫暖柔軟的輕觸緩解了孔瑄一部分的緊張,她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麽。但是還沒來得及發聲,就被發現的琴師制止了。

“別說話。”琴師好像有點生氣,他的聲音就像是冰塊敲擊時發出的聲響一般冷硬:“你的咽喉部位剛剛修複好,很脆弱,近期不要發聲。”

恍惚間孔瑄聽到了一聲女性的輕笑,停頓片刻後琴師的聲音帶着一絲氣惱響了起來:“你別勸我。她老是這樣擅作主張,必須要好好反省一下!她再厲害也不能瞞着我們一個人去對敵,何況對方是那麽厲害的一個大妖怪——她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都這麽大的人了,就不能成熟一點嗎?”

“……你別罵比丘尼,如果我是她,我也會這麽做的。”般若帶着鼻音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低沉:“面對碾壓性實力的敵人,和我們相比她的身體不死,即使被重創也會好起來——這才是她決定一個人對敵的原因,并不是任性。”

孔瑄感覺到她的左手被攥緊了,緊接着,溫熱的水滴便一顆顆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沒做錯,如果我們去了,也不過是多死幾個人罷了。”般若抽噎着,聲音裏帶着一股自厭的味道:“錯的是我們,是我們太弱了,拖累了比丘尼。你知道的,連的風符擋了那個家夥兩擊就破碎了,而我們這裏能打破護盾的又有幾個呢?”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跌至冰點。

“啧。”在門口倚牆守着的夜叉聽見了房間裏的對話,不甘地握住了□□:“忽然有點技癢了——喂,我說那邊的狐貍,和本大爺戰一場如何?”

妖狐自然是不怕面前這個手下敗将的,他合上了扇面,朝着那個嚣張的家夥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也好,這一封戰書,小生接下了。請!”語畢,便瞧也不瞧夜叉一眼,徑自向空地去了。

“哼,虛僞的家夥。”夜叉一揮□□,挑起了一朵浪花,便随着搖晃着尾巴的狐貍去了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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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屋內尴尬氣氛的是連,他嘆了口氣:“比丘尼單槍匹馬殺過去是我同意的,也不能怪她一個人。不過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自我批評自我檢讨,而是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個家夥為什麽要在這裏制造出一個龍卷風呢?”

“肯定是安倍晴明惹的禍。”般若毫不猶豫地就把目标鎖定在搞事達人身上了,嫌棄的表情孔瑄即使看不到也能腦補出來:“除了他,我們身邊不會有人招惹到那種大妖怪——我有預感,那個大妖怪是來找晴明麻煩的,我們只是被波及的無辜人罷了。”

‘說到晴明…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麽事……’被捂住雙眼的孔瑄歪了歪頭,嘴唇上下翕動着,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好像還挺重要的…是什麽呢……’

“別想那麽多啦,連讓食發鬼姐弟過去幫忙了,晴明那個禍害可是能活一千年的!你還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的身體吧。”讀懂她口型的般若知道她擔心還在外面處理麻煩的晴明一行人,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你現在先好好休息,家裏的事情有我和連在呢,你就放心吧!”

孔瑄聽了之後唇角彎了起來,點點頭便不再多言。

眼上覆着的溫潤感漸漸消失,孔瑄睜開眼睛,仔細地打量着面前這個溫婉的女子。

她膝蓋以下和畫卷融為一體,穿着長及大腿中部的白色絲襪,下半身衣服的式樣有些像旗袍,只不過兩邊的開衩都到了腰間。與衆不同的是衣服的袖擺,做成了畫卷的模樣,看起來非常特別。她衣服的領子開得有些低,卻不顯得浪蕩和輕佻,反倒有一股雅致的味道。領邊綴着些細碎的花朵,別有一番意趣。有意思的是她周身那些飛舞的鳥兒,在畫卷和現實中來回穿梭着,活潑極了。

孔瑄越看越覺得她眼熟,細細一想才恍然——這不是上次琴師視如珍寶,捧回來挂在茶室的美人畫卷嗎?!

她下意識地望向琴師,想求得一個答案。

琴師平素裏冷冰冰的臉此刻拉的老長,上面明晃晃地寫着一句話——‘閉嘴!我現在心情很差,沒功夫搭理你。’

見孔瑄望過來的他依舊沉着臉不說話,還順着她的視線狠狠瞪了她一眼。孔瑄無奈,只能在面前的畫卷美人身上找突破口。

還沒等她出個聲響,琴師就涼涼地刺了她一句:“莫問了,她發不出聲的。”

孔瑄還沒出口的話被他這麽一堵,只能強行咽了回去,噎得她不輕。

畫卷美人見孔瑄被琴師一句話氣得翻了個白眼,捂着嘴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樣子溫柔可人,讓人移不開眼。

她扯了扯琴師的袖擺,望向他的眼睛。

“怎的?”琴師順着她的動作望向她,表情依然沒有和緩。二人對望半晌之後他才開了腔,語氣卻已經柔和了一些,可還是冷得不像話:“我暫時不想和她說話。”

他瞥了一眼孔瑄,又好像在躲着她的視線一般倏忽移開,一拂袖轉身便走:“失禮了,我先行一步。”

畫卷美人目送他遠去之後,搖搖頭笑了,她緩慢地用口型和孔瑄溝通:‘他既擔心你,又氣惱自己沒本事保護不了你,在自己和自己生悶氣呢。’

‘我知道的。’孔瑄讀懂了她的意思,笑嘻嘻地用口型和她對話。孔瑄忍不住心裏的促狹,調侃了琴師一句:‘他現在這個樣子就叫做‘惱羞成怒’哈哈哈!我不跟他一般計較。’

畫卷美人被她的話逗笑了:‘難怪他樂意留在你這裏,還把我也帶了來——你果然是個重情又爽利的知音人。’

‘他給我的評價這麽高?’孔瑄這時才真真正正體會了一把受寵若驚的感覺:‘我以為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一個愛打架的逗比來着……’

畫卷美人笑得更歡了:‘是了,他的确說過你是個極有趣極厲害的姑娘。我也是想瞧瞧他口裏這個有趣又厲害的姑娘是個什麽樣子的,才随他來了這裏。’

‘怎麽樣?’孔瑄湊上了前,一臉期待:‘我和你想的一樣嗎?’

‘有些一樣,有些不一樣。’美人輕輕把孔瑄落在臉旁的一縷長發順到了耳後,見她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催着自己接着說下去,便笑意盈盈地望向她的眼睛:‘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畢竟你可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最喜歡的人類了。’

‘真…真的嗎?’孔瑄受寵若驚地望着她,被般若攥住的手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惹來少年不滿的冷哼。

畫卷美人這才驚醒了似的:‘呀,都聊了這麽久了,你也該休息了。’

她望了望聚在孔瑄四周的妖怪們,笑着朝他們點點頭:‘我就先行一步了,有事的話幾位大人去茶室喚我便可。’語畢,便架着畫卷翩然而去。

“花鳥卷說的是。”連從孔瑄身後抽身站起,瞥了一眼不知道在和誰生氣的般若和一直安安靜靜握着孔瑄的手不放的小鹿:“我們先讓比丘尼換個衣服歇下吧,她現在身體還在恢複中,需要足夠的時間休息。”

“嗯。”平日裏黏人的般若這次卻極為爽快,他放下了握的緊緊的手,轉身去櫃子裏取出了一套孔瑄的換洗衣物,放在了她手邊:“我再去打盆溫水來,比丘尼你擦擦身體,好好休息吧。”語畢便随着連一起轉身出了房間,身上找不到一點平日裏黏人的影子。

與之相反的是小鹿,他今天出奇的沉默,只是柔柔地握着孔瑄的另一只手,低垂着頭,一直沒有動作。

孔瑄發現了他的反常,有點擔心地湊了過去,想看看他的表情。被下了禁令的不能發聲,只能拍拍他的肩,想讓他擡起頭來,方便對話:‘你怎麽啦?怎麽一直不說話啊?’

等到孔瑄的手觸上他的臉頰時,滿手濕潤的冰涼才讓她意識到小鹿哭了很久了。

她驚慌地擡起了小鹿的下巴,卻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一片粼粼的碧色湖光裏。小鹿秀美的臉龐上都是淚,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狼狽,鹿耳低低的垂着,神情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脆弱而又無助。

孔瑄意識到肯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才導致了小鹿出現情緒極度反常的情況。面對着他這樣一副一碰就碎的表情,孔瑄露出了她(自己認為的)最柔和的笑意,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耳朵:‘怎麽啦?可以和我說說嗎?’

可小鹿一看到她的表情就哭得更厲害了,垂在發側的鹿耳也随着他的動作一顫一顫的,看得她心疼極了。

——該不會是我表情太猙獰了,吓到他了吧?

孔瑄一邊探過身子抱住他,一邊輕輕地拍着他的背脊安撫着他暴動的情緒。少年的身體雖然有力,但還是略顯纖弱。他緊緊地抱住孔瑄的身體,就像溺水的人抱緊最後一根浮木。他的額頭輕輕抵着她的,卑微得宛如哀求一般的聲音在不停地重複着:“不要離開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不要離開我……不要……”

孔瑄覺得他可能是被自己瀕死的那一幕吓着了,便捧住他的臉頰,努力做出得意的表情:‘我可是吃了人魚肉的,才不會那麽容易死呢。’

“可是你那個時候渾身都是血,一動也不動地被挂在樹上…我碰到你的時候你都涼了,和你說話也沒反應……”小鹿突然加大了力度抱緊了她,像是有些後怕地低聲地喃喃着:“就像…就像爸爸媽媽…和族人一樣……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萬一你和他們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孔瑄聽到這裏,鼻子一酸,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她此刻想想也有些後怕,若非自己瀕死時的一擊重創大天狗,自己醒來的時候可能見到的就是大家冰冷的屍體了。

孔瑄在原來的世界裏是一個父母因車禍雙亡的姑娘,家裏親戚長輩沒有借此霸占家財,也沒有更多地照顧愛護她,只是在正常的關系往來上多添了幾分憐憫。

孔瑄是個驕傲的姑娘,她見不得別人天天拿一副‘你真是太可憐了’的表情對着她,便依舊住在原來的家裏,漸漸減少了親戚間的來往。久而久之,她對‘家’的記憶,便停留在了自己獨居的那個冷冷清清的小房子裏的那些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幸而,她有喜歡熱鬧的閨密發小和一堆好朋友,才能讓她的生活不那麽寂寞孤單。

可是八百神社的大家,和她們又不一樣。

在這個無比真實又像是幻境的地方,她遇見的家夥,大多都有一些不怎麽愉快的經歷,甚至是悲慘的過去——不過這些都沒有關系。重要的是他們相遇了,在一次次的戰鬥和一天天的相處中慢慢放下心防,學會互相包容,互相接納,慢慢變成了一個整體。

這個整體裏的大家生活在一起,互相關心、互相照顧着對方。即使會有許許多多的磕磕碰碰、許多的不愉快和小摩擦,但是大家都在這樣的過程中不斷成長着,感受到更多的溫暖和關懷,遇見更多的美好與驚喜。

這樣的一個整體,在孔瑄的心裏,無限地接近‘家’——或者說,這就是她幻想中‘家’的樣子。

這對于‘家’裏的所有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特別是家裏的“老人們”——連、般若、小鹿和琴師,他們和孔瑄一樣,珍視着家裏的每一個人,願意為了守護這個家而付出和犧牲。

而作為家主一樣存在的孔瑄,在這個家裏不僅僅起到了領導和守護的作用。她是大家的交集所在,更是這個整體的凝結核。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她,這個家就會四分五裂,不複存在。

所以在看到她瀕死的時候,小鹿才會害怕到近乎恐慌。

因為他不想再失去了。

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和相依為命的族人,流浪的小鹿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停下腳步躲避風雨的溫暖之所,他怎麽能夠接受這樣的存在在一瞬之間随着給他溫暖的那個人一起消失呢?

即使只是想一想,孔瑄都覺得這是非常殘忍的一件事。

得到了之後再失去的美好,還不如從未得到過。

她理解小鹿患得患失的感覺,心裏雖然有些酸楚,但是更多的是被珍視帶來的溫暖。她歪着頭想了想,和小鹿打着商量:‘這樣…我先換個衣服擦擦身,你如果實在害怕我消失的話,在那之後就陪着我吧,一直到你安心為止,怎麽樣?’

“嗯。”小鹿用力點點頭,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朝孔瑄露出了她醒來後的第一個微笑。情緒緩和過來的他可能覺得之前的反應太丢人,白皙的臉上染上了淺淺的紅暈,襯着他四處亂瞟的大眼睛,便是一副标準的害羞表情。

孔瑄也不逗他,揮揮手便讓他出去等着了。

他左蹄絆右蹄,慌慌張張磕磕絆絆地出了門之後,砰的一聲扯上了門。不過很快,他就低着頭把般若放在門口的溫水端了進來,然後像躲避獵人的小鹿一樣飛快地逃開了。

孔瑄低頭看着木盆,盆底躺着一塊布巾,搖晃的水面如鏡子一般映着自己慘白而憔悴的臉。她用手在盆裏輕輕攪動着,溫熱的觸感讓她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笑意。

——不管怎麽說,大家都沒事,這可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因為等面試順便給小朋友做家教,全科看下來頓覺初中的自己才華橫溢學富五車,然後開始努力回憶自己當初學了什麽,盡量避免自己誤人子弟……

姐姐不好當啊…【嘆氣】再這樣下去,她讀高中的時候我估計就根本不敢進她家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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