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交融的夢境(上)
孔瑄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夢。
她身處于一片矮矮的樹林中,順着風吹來的方向穿過過膝的雜草,撥開攔路的樹枝,豁然開朗的她發現面前是一個小小的漁村。
臨近黃昏的漁村是安靜的。低矮的房屋邊挂着破洞的漁網,包着頭巾的婦女正用梭子修補着破損的地方。一陣陣海風吹來,帶着鹹腥的味道。
這是海的氣息。
她看着穿着樸實的孩子在小路上游戲打鬧,看着守門的小狗搖尾吠叫,看着婦人們抹去額上的汗水,看着滿載而歸的漁民黑紅色的臉頰上露出了收獲的笑。縷縷炊煙升起了人間的煙火味道,漁村的生活平靜而美好。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在來去匆匆的漁民中間,他們看不見的她正在慢慢地踱着步,靜靜地打量着這個沒有什麽特點的小漁村。
孔瑄爬上了海邊最高的一塊礁石,靜靜地看着夕陽沉入海底,又看着月亮緩緩自海面上升了起來。
——反正總會醒來的。
孔瑄這麽想着,就懶得動彈了。只是靜靜地坐着發呆,就像是漸漸地和礁石融為了一體。
一直到圓如玉盤的月亮升到了頭頂,她才被漁村裏傳來的聲響吸引了注意力。
漁民們擺下了一個大大的祭臺,拿出了各家最好的東西,祭祀海神,祈求風調雨順,希望出海能次次滿載而歸。
海浪大力的拍擊着礁石,濺起的浪花打濕了孔瑄的衣擺。她悠悠然來到了村民的身邊,目光平靜地看着虔誠的信衆祈求神明的垂憐。
——真是愚昧的人們啊,神明怎麽可能會對所有祈求庇佑的人都施以援手呢?
可是她沒有料到,神明真的賜福給了他們——一道悠然的月光直直地射向了祭臺,散碎的星辰漸漸地連成了一條光帶,繞着月光直達祭臺中央。一陣強光過後,祭臺上出現了一個包在襁褓裏的孩子。
“這是神的恩賜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人們便紛紛下跪叩首,口裏高喊着感謝神明的話,獨留那個孩子躺在冷硬的祭臺上安睡着。
孔瑄很是好奇地想看看所謂的神賜之子是個什麽模樣,便躍上了祭臺,蹲下身子仔細地打量着那個孩子。
被繡着星月的藍色襁褓包住的孩子頭頂着細細軟軟的藍色的胎毛,月光給他白嫩的肌膚暈上了一層暖光,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就像是神話裏的天使一樣可愛。
孔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奇怪的是,在她的觸碰下,孩子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藍黑色的眼睛裏映着璀璨的星空。
孔瑄忍不住朝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出乎意料的是,那個孩子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澄澈的眼裏映出了她有些驚訝的臉。
孩子一天天長大,他顯露出了自己獨特的預知天賦——他預知何時會下大雨,預知何時會有風暴,預知何時會出現可怖的海嘯。除此之外,他也預知花開花落,預知植物結果,預知蝴蝶停駐的嫩葉,預知鳥兒築巢的新枝。
孔瑄見到過他突然從海邊跑進森林,接住從巢內不慎摔落的雛鳥,也見到過他冒着大雨帶着草藥,為受傷的小鹿治療。
可除了初見的那一面,孔瑄再也沒能在他那浩瀚如星海的眼睛裏看見過自己的倒影。
人們利用少年的預言天賦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風險,解決了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難。這樣,漁民們每次出海有了更多的收獲,漸漸的,小小的漁村變得越來越安定富足起來。人們的臉上都帶着笑容,恭敬而疏離地對待着那個為他們帶來金錢和安穩的神賜少年。
在這個世界裏孤獨地存在着的孔瑄跟在這個被人們仰望的少年身邊,靜靜地分享着屬于他的那一份高高在上的孤獨。
孔瑄以為,接下來她只要繼續這樣枯燥乏味的生活直至少年老去。可就在少年的身高長到與孔瑄平齊的那一天,事情發生了變化——
少年的預言出錯了。
十五歲的少年有些惶然無措地站在海邊,等待着那艘預言裏應該會歸來的船。
可從太陽西沉等到彎月當空,那艘船依然不見蹤影,只有瑟瑟的海風吹着他漸長的頭發,輕輕地在風中搖弋。
第二天,人們才在一處暗礁遍地的淺海發現了那艘已經沉沒的小船,還有已經淹死在海裏的,船上的那位漁夫。
漁夫的妻子哭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哽咽着質問少年:“你不是說...我的丈夫...他...會回來的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啊?你告訴我...告訴我啊...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
這是少年第一次回答不出來村民的問題,他只能靜靜地站在一邊,低聲地向她,也向她死去的丈夫道歉:“很抱歉,可是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麽......真的...很抱歉.........”
在村民的勸阻和幫助下,漁夫的妻子安葬了漁夫。在怨恨着少年的同時,她依然将少年的預言奉若圭臬。
漸漸的,預言出錯的頻率越來越高,村民們對少年的意見也越來越大。謾罵的話語越來越粗俗難聽,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對少年拳腳相加了起來。
第一次被石頭砸破額頭的少年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那個投擲石塊的孩子,往日裏甜美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而憎恨的臉和不停的辱罵。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鮮紅的血液劃過少年白皙的肌膚,劃過少年纖長的睫毛,劃過少年茫然無措的眼。
——明明...預言裏就是這麽說的啊......為什麽...為什麽會出錯呢?
少年想要彌補自己的過失,努力地預測着未來,可出現的錯誤也越來越多。
無法被少年感知的孔瑄只能靜靜地陪在他的身側,看着他的預側一次次出錯,看着他眸子裏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看着他身上的傷一點一點增多,也看着他越來越高,越來越瘦。随着時間的推移,少年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孤僻。
漸漸地,因為預言出錯而受到傷害和損失的人們怪罪他,因為不相信他的災難預言而招致不幸的人們也把過錯歸咎于他。他不再是神明賜予的寶物,而是災難,是禍患,是人們一切不幸的源泉。
那個在月下哭泣着預言着的少年,被整個漁村孤立了起來。
“既然這個孩子已經失去了預言的能力,那麽我們為什麽不放棄他,将他獻給海神呢?說不定海神因為這個祭品而高興起來,就能平息這所有的災禍了!”
第一次聽見這話時,孔瑄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和極度的心寒——這是何等自私而卑劣的想法,在少年為了村莊耗盡了所有的預言天賦之後,還要榨取他的生命——這最後殘餘的一點點利用價值麽?
好在大多數村民不忍心對一個少年做出這種殘忍的舉動,這個建議就這樣被擱置了下來。
但是災難和不幸是滋長心魔的溫床。一旦人們的心裏有了這樣一個邪惡的念頭,你的內心就會不自覺地為你這個行為找出一個個合情合理又冠冕堂皇的借口,促使你把這個邪惡的想法付諸實踐。
在一次次的不幸和災難的攻擊下,村民用道德和良知堆砌的那堵牆,還是坍塌了。
那是很平常的一個下午,少年努力地站直了身子,拭去了嘴角被打出的鮮血,空洞的眼就像是失去了星月的夜空。許久不見的村長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說出了全村人決定在今夜将他獻給海神的事實。
少年纖長的睫毛倏的一顫,然後擡了起來,用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望向了村長的眼睛——黑色的眼睛有些渾濁,剝開了極為表面的愧疚之情,村長的眼底是不容反抗的堅決。
少年麻木的點點頭,靜靜地望着村長像是躲避瘟疫一樣快步離去的身影,突然蹲下了身子,将頭埋進了臂彎裏,抽泣了起來。
孔瑄知道,即使這個少年預見了自己殘酷的未來,他還是依然對這個村子以及村子裏的村民抱有一點點的期待的。
他期待着有一個人——至少有一個人站出來,站在他這一邊,嚴辭拒絕其他村民将他獻給海神的要求,給他最後的一點點溫暖。
可是唯一一個站在他這邊的孔瑄,唯一一個可以幫他說話,幫他罵退那些自私的村民的人,卻并不存在于這個世界。沒有人能夠感知到她的憤怒,沒有人能感覺到她的無力,也沒有人能夠聽她站出來,為那個無辜的少年說句話。
她試圖拉着少年逃走,可是卻觸碰不到他的身體;她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幫助少年的村民,可是并沒有人願意為他着想。整個村莊的人都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樣,執着于将少年獻給海神,換來那虛無又缥缈的安穩生活。
走投無路的孔瑄只能寄希望于送來少年的神明,她祈求着可能存在的那個“神”,希望他能阻止這個悲劇的發生。
可是她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夜晚終于還是來了。
在全村人的注視下,這個傷痕累累又分外羸弱的少年,嗚咽着走向了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茫茫大海。刺骨的海水漫過了他的小腿,膝蓋,漸漸地淹沒了他細瘦的腰。
孔瑄站在岸邊,看着他被海浪沖擊得左右搖擺的身子,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最後望了那群迷失了心智的村民一眼,朝着少年瘦高的背影邁開了腳步,追着他一起,沒入了冰寒刺骨的大海裏。
在他們的身後,村民們高舉着火把,照亮着這無星無月的夜。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個章節會有一點虐,大家忍一忍就甜啦!
和我一起念——
先苦後甜~先苦後甜~先苦後甜~
我在這裏解釋一下上一章荒遇見孔瑄為什麽會有那樣的表現——
在被從小到大一直幫助着的村民無情抛棄并榨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之後,已經不相信甚至厭惡人類的荒對與自己力量同源的孔瑄産生一種發自內心(力量之源)的親切感。在這種親切感和孔瑄占蔔師(會預言)的這個身份的引導下,他覺得自己和這個對自己沒有惡意的女性一樣是神明賜給人類的存在,他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
他覺得孔瑄的出現是為了帶他回到神界或者是帶他去一個神賜者共同的歸處,而不是和人類這種虛僞的異族在一起。
在被從小到大一起生活的村民無情榨幹最後一點剩餘價值之後,他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歸處。沒有可以投靠的人,沒有可以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你們想象一下,在這種極度憤怒、失望、疲憊又迷茫的情況下,他突然找到了至今為止唯一(他自己覺得)的同類,就像是瀕死的溺水者看到了汪洋大海上的唯一一根浮木,所以他才會有那種欣喜的表現,會安心地在她面前松懈下來。
放心,荒小哥厭惡人類的冷漠高冷範還是在的,不要害怕不要慌張~
你們可以盡情想象一下,在他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身邊有一個滿溢的醋壇子,一個堕落的神明,一個假的鹿神以及一堆來路不明的妖怪的時候會是什麽感覺了…目測超模小哥的心态要爆炸了233333333【來自作者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