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秋後算賬
孔瑄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從榻榻米上站起了身子，輕輕整了整因為躺倒有些褶皺的衣服，完全無視了跪坐在屋裏垂着頭吱都不敢知一聲的博雅，起身推了門出去了。
屋子門口一左一右跪坐着一黑一白兩個晴明，晴明已經靠在牆上打着瞌睡了，黑晴明則是雙手抱胸，阖着雙眼閉目養神。
被障子門推開的聲音驚醒的晴明差點吓得從地上跳起來：“比丘尼，你...醒過來...啦......”
他的聲音在看見孔瑄臉上的表情時就不自覺地降低了，直到最後，變成了和蚊子哼哼差不多大的動靜。
——比平常慫得還快。
孔瑄也不理他，只是直直地望着翻滾着黑雲的天幕：“八岐大蛇複活了？”
“複活了，但是不完全。”黑晴明回答道：“我打斷了複活儀式，祭品沒有被獻上，所以八岐大蛇的力量被極大的削弱了。”
聽到黑晴明的話，孔瑄的臉上才浮起了一絲極淺的訝色：“你打斷了複活儀式？那麽救下神樂的是？”
“大天狗。”晴明在努力尋找着存在感：“大天狗救下了神樂。”
“呵。”孔瑄冷笑一聲：“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懷疑我是不是找錯了隊友。”
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跳起來的晴明又默默慫回去了。
孔瑄也沒那個興致搭理他，雖然自知有點遷怒了，但是她也沒那個心思去調整自己的心态。
沒辦法，她真的是氣得要爆炸了。
于是她選擇了轉移注意力，看向了黑晴明：“能給我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按照黑晴明的話說，就是關心則亂到徹底失去理智的博雅威逼利誘晴明施術，這個時候一直在暗中觀察的大天狗感覺有點不對勁，就去找了黑晴明。
聽說晴明在施術準備複活八岐大蛇，原本和黑晴明劍拔弩張就差打起來的八百神社衆人都覺得外面的那個晴明怕不是腦子進水了。
般若甚至還萬分狐疑地繞着黑晴明走了兩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得出了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結論——
“你不會是染了頭發換了衣服的晴明吧？”
令黑晴明哭笑不得的是，在場的所有人居然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說嘛，黑晴明好好的怎麽可能和我們坐在一起。”
“好好的搞什麽呀，吓我一跳！”
“就是啊，真是的！”
“不過沒有因為般若罵他而生氣的原因終于找到了。”
“真是的，晴明你這是在搞什麽啊？！”
......
于是衆人就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假（zhen）的黑晴明準備去打斷假扮成他的、真（jia）的黑晴明施術複活八岐大蛇這個設定，甚至還有許多人自告奮勇要去幫忙。
黑晴明死也想不到事情居然是這樣的展開 。
——晴明的夥伴跟着他一起去阻止試圖複活八岐大蛇的晴明，拯救世界...哦不，是拯救京都。
黑晴明覺得自己怕是沒睡醒。
更讓他感到難受的是，他們飛快地接受了大天狗‘棄暗投明’的設定，姑獲鳥甚至非常煽情地抹了一把淚。
“哦，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只是一時不慎，誤入歧途罷了。”她眼圈通紅，感情極為真摯地感慨道：“我相信，長翅膀的家夥，都不會是壞蛋的。”
第一次因為翅膀被肯定的大天狗：“...”
被定義為歧途的領路人的黑晴明：“......”
最令他感到絕望的是，連一臉‘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我就不再啰嗦了’的表情，非常自然地開始進行着戰術部署。
“既然是這樣，那麽一切都簡單多了——”他笑着朝晴明點點頭：“外面沒有來找晴明，這說明他們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突然出現的話，肯定能夠吸引那個挾持神樂的家夥的注意力，然後小鹿趁機沖過去用角挑開刀，大天狗從空中抱走神樂，般若打斷黑晴明，事情就解決了。”
說完，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小鹿，般若，就交給你們了。”
般若點點頭：“放心吧。”
小鹿甩了甩耳朵，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都包在我身上！”
然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黑晴明身上。
被衆人目光聚焦的黑晴明勉強裝出淡定的模樣，清了清嗓子：“咳，既然這樣...大天狗，我們走吧。”
一行四人迅速又安靜地離開了晴明的房間。
房間內，目送他們漸漸遠去，直至離開視線的妖狐這才開口：“沒關系嗎？”
連笑着點點頭：“放心吧。”
“哈？”大大咧咧的夜叉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他看看妖狐又看看連：“什麽有關系沒關系的？你們在打什麽啞迷啊？”
“小生有的時候真的懷疑，你腦袋裏到底裝的是水還是肌肉。”妖狐一臉頭疼地用扇子敲了敲腦袋：“剛才那個是黑晴明，不是晴明。”
“什...？！”原本倚在牆上一臉沒精神的夜叉整個人彈了起來：“你們讓黑晴明去...打斷法術拯救京都？”
悠悠然起身為自己倒茶的連在水流聲裏笑着點點頭一臉自然：“對啊。”
急得直撓頭的夜叉看見連的表情，話都說不出來了：“那你還...”
“這有什麽呢？”連輕輕朝着茶杯吹了口氣，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既然博雅能夠不顧比丘尼的意思，在敵人面前打暈她，晴明能夠不顧京都的居民開啓複活八岐大蛇的法陣，那麽黑晴明能夠阻止法陣拯救京都，也就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了。”
“比丘尼之前教了我一句話，稍微改一改在這個時候剛剛好用。是什麽呢？讓我好好想想...”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掃了一眼屋裏因為他的話呆若木雞的衆人，笑着擱下杯子，右手握拳敲了一下掌心。
“啊，我想到了。”他笑着一偏頭，豎起了一根食指：“不管黑晴明還是白晴明。能夠保護比丘尼的，都是好晴明！”
被這句話逗笑的妖狐突然想起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他也沒有猶豫，直接問了出來：“你是怎麽知道晴明和博雅做了什麽的？”
“我看見了啊。”連笑着點了點那只失明的眼睛：“凡是在我的結界裏發生的事情，我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見哦！怎麽樣？是不是非常棒？”
他無視了妖狐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突然變得難以言喻的表情，笑眯眯地偏了偏頭，一副等待着大家誇獎的模樣。
“啊，對了！順便說一句——”他好像是覺得大家對自己的能力了解得不夠清楚，笑着用手指朝妖狐的方向點了點，補充說明道：“你半夜偷偷下山和山下村莊裏小姑娘聊天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喲！”
——————————————————————————————————————————
了解了事情大致走向的孔瑄輕輕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晴明趕忙攔住她：“比丘尼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這還用問嗎？”孔瑄斜了晴明一眼：“當然是去神社，準備搬家啊！”
“等等...”一直跪在屋子裏的博雅聽到這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來：“比丘尼你準備搬到哪裏去？”
“哪裏都好。”孔瑄連頭都懶得回：“只要離京都遠一點就好了。”
“比丘尼你要走了？”晴明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有些慌亂地阻攔道：“那八岐大蛇怎麽辦？”
“你們自己看着辦啊。”孔瑄的聲音帶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涼薄感：“誰放出來的誰想辦法，我是懶得管了，反正該說的我也已經說了，該做的我也已經做了。盡人事我已經做到了，現在就安安靜靜找個安全的地方聽天命好了。”
博雅被堵得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是他覺得事情還沒有到這個地步。
他努力挽留道：“可是...如果比丘尼你就這麽走了，京都怎麽辦？你忍心看着京都就這樣被八岐大蛇摧毀嗎？你忍心抛下我們這些朋友嗎？”
一直按捺着自己，努力不發脾氣的孔瑄終于忍不住炸了。
她唰的一聲轉過身子，一擡手就把半阖着的障子門給一把拍飛了。
砰的一聲巨響之後，被從中間折斷的障子門從晴明的眼前疾速飛過，吓得他往後一縮，生生把卡在喉嚨裏那句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朋友？”孔瑄這個時候臉上依然挂着笑，眼睛裏卻燃燒着熊熊的地獄之火：“源博雅大人居然把我這個不入流的、沒有話語權的占蔔師當做朋友，我是不是應該跪倒在地抱着您的腳痛哭流涕才能展現出我的榮幸，嗯？”
她嘴上這麽溫柔地說着，腳下卻根本沒有留情，飛起一腳直接踹飛了站起身想要向她辯解些什麽的博雅。
博雅重重砸在了牆上，擡手間無意扯壞了一副畫着青竹的挂畫。
在門口扒着牆偷偷觀戰的晴明心疼地倒抽一口涼氣，看起來恨不得馬上沖出去舍身救畫：“嘶——那可是我最喜歡的畫......”
自從孔瑄砸了門之後就默默閉目養神的黑晴明掀了掀眼皮：“命重要還是畫重要？”
捧着不停滴血的心，晴明默默縮了回去，繼續滴血。
“真是對不起——會在敵人面前毫不猶豫地讓我失去反抗能力的朋友，我可要不起。”孔瑄腳尖一擡桌面，一把掀開了攔在他面前的桌案，在瓷器清脆的碎裂聲中緩緩地朝着博雅的方向走了過去：“你不是直接就把我定義成了可以為了京都毫不猶豫犧牲神樂的家夥了嘛，我這樣冷血無情的家夥說不準下一秒就會把你推出去讓你去死哦，這樣沒關系嗎？”
已經走到博雅面前她根本不給他回答的機會，一把攥住他的領子把他扯起來往天花板上抛。
“啊對了，還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沒有告訴你——”在他落在地面之前掐準時機微微後退一步的孔瑄笑着蹲下，笑眯眯地望着他因為疼痛而半閉着的眼睛：“我啊，原名叫做孔瑄，不是八百比丘尼，而我原來出生的地方，和這裏也根本一點關系都沒有哦！”
“啊不對，準确來說是有一筆血海深仇呢——雖然說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她看着博雅忽然瞪大的眼睛，終于有了一些惡作劇成功的愉悅感，開心地笑了出來：“我也是多虧了你打暈我，才有時間想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的——神樂被當做祭品獻祭給八岐大蛇，晴明為了阻止這場獻祭施了禁忌之術，失敗後把自己分成了陰陽兩面，因為這個原因時空被破開了一道縫隙，八百比丘尼在那個時候發現了時空的裂縫，把她在八岐大蛇的獻祭被阻止的那一瞬看到的未來投影到一個世界，創作了一個名字叫做陰陽師的手游，并且以此為媒介，找到了和她靈魂相合的我，借由禁術轉換身體，獲得了她夢寐以求的短命和自由。”
“你看。”孔瑄笑着一攤手：“我啊，根本不在乎這裏會變成什麽樣，別說京都了，就算八岐大蛇占領了京都颠覆了日本，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倒不如說，如果它能夠直接把日本搞沉，我會在一邊嗑着瓜子吃着瓜旁觀，順便拍手叫好呢！”
“怎麽...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博雅像是三觀直接被碾成了渣渣，半晌回不過神來。
“好啦，這次是真的把所有的話都說完啦，那麽可以開始算賬了——”孔瑄拍了拍手，從地上站了起來，用腳尖勾住博雅的腰把他往上一抛，攥着他的衣領就把他按在牆上，開始了一頓暴揍。
晴明跪坐在門口，聽着裏面拳拳到肉的悶響聲、博雅越來越低低痛呼聲和東西碎裂的聲音，完全不敢往裏面看。
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一個泉眼，嘩嘩地一股股往外冒血。
他雙手合十開始拜佛，乞求路過的諸天神佛，在保佑博雅不被打斷氣的同時分一點點心關照一下他那些可憐的收藏品。
他對面的黑晴明幹脆轉過了身，用屁股對着他，表達自己‘完全不想多看你一眼’的堅定決心。
等到孔瑄收拾完了博雅，神清氣爽地出了房門，晴明趕忙抓住時機上前求情：“博雅那個家夥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時情急，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打了就算了吧......”
孔瑄沒有接話，倒是另外起了一個話頭：“我剛剛氣得不行，一直忘了問——你們兩個大男人在場，是怎麽讓人把神樂抓去的？”
“都是那個陰陽助的錯！”晴明頓時露出了氣憤又委屈的表情，抱怨道：“他就是放毒的人，進來之後先騙我們陰陽寮已經把那個敗壞陰陽師名聲的害群之馬找到了，又說要幫我們看看有沒有中毒。從博雅開始，然後是我，最後是神樂。”
孔瑄輕輕擡了擡眼皮，面無表情道：“然後你們就真的給他檢查了？”
“...嗯。”晴明也覺得有點丢人，點頭回應之後馬上解釋道：“我們哪裏知道堂堂陰陽助會幹出這種事情來！所以就沒有設防。他倒是沒有在我和博雅身上動手腳，但是在他碰到神樂的時候就用藏在指尖的帶毒細針紮破了神樂的手，趁着她被藥影響的一瞬間把她挾持了。”
“神樂之後沒有反抗嗎？”孔瑄有些疑惑：“這不是她的風格，按照她的特殊體質，□□也不可能見效這麽快，肯定有其他的原因。”
“我也覺得奇怪，所以問了神樂這件事。她說被紮了之後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傷口跑進來了，最開始只是麻痹了一下，可是之後身體裏的法力就開始不聽使喚了。”晴明說到這裏，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這和你說的那個什麽特殊體質有關系嗎？”
“我差點忘了這一茬了。”孔瑄笑得有些兇，轉身進去踹了魂飛天外的博雅兩腳才出來繼續：“我本來想告訴你們這件事的——晴明阻止八岐大蛇的法術失敗了對吧，所以獻祭還是進行了的。但是由于晴明的阻撓，祭品最重要第一部分——神樂的靈魂在晴明的幫助下逃走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只是個靈魂，所以潛意識裏她在模拟着自己擁有身體時的狀态。不過由于這一切都是模拟出來的，所以她受到傷害時雖然會感覺到疼痛，但是并不會流血。因為靈魂可以在虛無存在的身體上模拟出痛感和看起來是真實狀态的傷口，但是不能模拟出擁有實際存在的血液。”
“想到這個我就來氣。”孔瑄撸起袖子又想進去給博雅兩拳：“要是那個笨蛋願意冷靜下來聽人話，哪裏有這麽多事？”
晴明趕快攔下她可能會把博雅送上黃泉路的舉動，努力為好友開脫：“博雅平日裏沒有這麽沖動的，肯定是和我一樣被陰氣影響了！比丘尼你就原諒他吧。”
孔瑄俯視着一臉可憐相的晴明，又擡頭望了一眼靈魂就快要随風歸去的博雅，最終還是轉頭離開了。
晴明想要追上去，可風裏飄來的一句話攔下了他的腳步——
“你再怎麽說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不過——如果他趕在我明天收拾好東西搬家之前帶着一千字的深刻檢讨和我最喜歡的和菓子到神社前面土下座道歉的話，我就勉為其難的原諒他好了。”
晴明喜滋滋地搓手手：“哎呀，妥了妥了！比丘尼還是一樣的刀子嘴豆腐心啊，你說對吧博...”
他一轉頭，就看到了躺在一堆收藏品屍體中間的，被修理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博雅。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人間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孔瑄的馬甲終于正式扒掉了，神清氣爽ing
在這裏稍微解釋一下一些不好寫得那麽清楚的東西吧——
博雅和晴明會這麽沖動的原因主要還是兩個人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陰氣影響了。博雅更嚴重些，陰氣把他之前無力救下妹妹的自責和痛苦、無力感放大，形成了心魔。那個時候他把攔在他面前的孔瑄和記憶裏那些阻止他救被當做祭品犧牲掉的妹妹的家夥重合了起來，所以他才會連孔瑄的解釋都不聽，直接除去了這個阻止他救妹妹的家夥。
孔瑄其實知道這個原因。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她實在是氣不過，還是決定要先打一頓博雅出出氣再看看他的行動決定什麽時候原諒他。不然她直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哪裏會去去解釋那麽多。
晴明是從最開始就知道八百比丘尼不是原裝的了，因為孔瑄剛來的時候靈魂并沒有完全和身體融合，天天相處自然是可以看出來的。只是他出于尊重對方的角度，并沒有主動開口詢問這件事，所以并不知道孔瑄是從哪裏來的。
而孔瑄，她知道晴明知道自己的靈魂問題，但是晴明不問她就懶得解釋那麽清楚。
還有就是，在孔瑄最開始進入這個世界時所謂的系統和劇情的存在只是八百比丘尼留下的一小部分靈魂和力量，這都是為了壓制孔瑄的靈魂動的手腳。在八百比丘尼徹底脫離這個身體之前，她靠着這個來迷惑孔瑄，讓事情順着她的計劃發展，順便壓制了孔瑄的靈魂，讓她不至于發現不對勁，借由這具身體的力量突然反撲。
陰陽助一直都是八岐大蛇的傀儡，今井那些陰陽師也是他暗中引導的結果。他毒死了今井那些人，目的是防止他們說出自己的身份和計劃，讓他有機會進行下一步計劃。刺傷神樂的針上沾的是八岐大蛇的血液，所以神樂的力量會不聽使喚，因為她的潛意識把驅逐八岐大蛇當做第一要務。
大概就是這些了。
官方劇情不完整所以大部分都是私設，有問題還請大家多多包容！
小天使們有什麽問題可以留言，我會盡力回答的_(:з」∠)_
那就暫時先這樣啦！
晚安m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