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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孟竹撇開頭沒說話, 自從靜法寺那夜之後, 她對鄭元一家已經徹底失望,最讓她難過的是鄭氏,她曾把鄭氏當成唯一的親人, 但鄭氏卻成為鄭元的幫兇,明知前方有火坑,還将她推下去。

這一生, 她再不想跟這一家人扯上關系。

“阿竹!姨父姨母辛辛苦苦撫養你六年, 你便是這般對我們的?”鄭元被街坊四鄰逼得變了臉色, 大聲道。

孟竹聽了, 唇角難得浮起一抹冷笑, 不過六年而已, 就能得到當年孟家幾乎全部的家産, 還想拿她謀取更多的利益, 這筆買賣,他們只賺不虧。

“沈缺,将他們扔出去,有多遠,扔多遠。”沈令安扶着孟竹上了馬車, 喪失耐心地扔了句話。

沈缺得令,朝護衛揮了揮手, 三人便被護衛拎小雞似的拎了出去。

馬車慢慢啓動, 沈令安将孟竹擁在懷裏, 見她神色有些萎靡, 安撫道:“不過是閑雜人等,不必放在心上。”

孟竹點了點頭,側過身,掀開車簾往外看了出去,人來人往的陵州街道,還挂着昨晚熟悉的燈籠,看到燈籠,她的眼中不有浮現一絲暖意,她回頭,看向挂在馬車一角的圓燈籠,燈壁上的男女是昨夜走在巷口的他們,此刻随着燈籠微微搖晃,孟竹竟有些恍惚地覺得,那上面的人是彼此相愛的。

一定是錯覺吧,她想。

馬車駛離城門許久之後,去扔鄭元一家的護衛才跟上來,說是将他們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上。

孟竹聽了不由呆了呆,這些護衛可真知道怎麽找地方。

還好現在是白天,若是晚上,那三個人還不得吓死?

回京的這一路,比來時舒服太多,沈令安安排地極為周到,每一處落腳的地方都幹淨舒适,而且孟竹已經不會再孕吐,除了路途有些許颠簸之外,其他并無任何不适。

不過,舒适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大約行了十來日之後,一場暴雨,阻止了一行人的腳步。

彼時他們的馬車正行到一處山谷處,馬車陷在泥地裏無法動彈,外面是狂風暴雨,光是聽聲音孟竹便覺得心慌。

“主子,這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我看河床的水位已經上漲了,我們得去高處才行。”沈缺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了進來。

“水位上漲得可快?”沈令安沉吟片刻,問道。

“快,需騎馬才行。”沈缺立刻領會沈令安的意思,孟小姐,啊不,是夫人如今有孕在身,最好是乘坐馬車,但水位上漲太快,要盡快去高地才行。

“備蓑衣。”沈令安說完,沈缺便将兩件蓑衣和鬥笠都遞了進來。

沈令安為孟竹穿好蓑衣、戴上鬥笠,看着她不安的小臉,道:“莫怕。”

孟竹點點頭,跟着沈令安出了馬車,然後上了一匹高頭大馬。

一行人調轉方向,往山谷外的一處高地行去。

沈缺将護衛分成了幾批,一批已經去高地上先行安排可避雨的合适地點,一批在前方領路,另一批跟在沈令安身後。

雨勢極大,這是孟竹印象中最大的一場雨,風聲在耳邊呼啦啦地響,黃豆般的雨點更是源源不絕地朝頭上和身上砸下來。

盡管她戴了鬥笠,仍有點點雨絲吹到臉上,帶着刺骨的寒意。

大雨傾盆,孟竹只覺得眼前是水茫茫一片,視線模糊地幾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只看到幾個護衛騎馬領在前頭。

突然,孟竹的瞳孔猛地一縮,只見一批速度極快的黑色箭矢破空而來,遠看只能看到一批黑點,待看出是箭矢的模樣時,前方有幾個護衛已經中箭倒了下去。

孟竹看到一支箭矢朝她直飛而來,還未來得及尖叫,沈令安已經揮劍将它打了下去。

身下的馬停了下來,孟竹看到前方出現一群騎着馬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在前方停下,往旁邊讓開,然後便見八個黑衣人擡着一頂大轎走上前來,轎簾被掀開,孟竹透過密密的雨絲,看到裏面坐着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子,病怏怏的模樣,但仍難掩清俊之色,只見他擡了擡眼,看向沈令安,笑道:“沈相,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聲音嘶啞地厲害。

孟竹微微睜大眼,幾乎下意識的,她便猜出了眼前這個人的身份——裕王。

只是,不是說他啞了說不出話麽?

沈令安眯了眯眼,良久一笑,“想來裕王的啞症已好,可喜可賀。”

裕王的臉色倏地一變,唇角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托沈相宏福。”

說着,他的目光落到孟竹身上,從她的臉滑到她隆起的腹部,孟竹只覺得身上一寸寸發涼,像是被毒蛇注視着。

“不知沈夫人這胎是男是女?”裕王慢慢開口,嘶啞的嗓音像是催命的符咒,“可惜你們要到地下才知道了。”

裕王說着,揮了揮手,那一群黑衣人就持刀沖了上來。

沈缺正欲讓沈令安往回走,就見身後竟也沖出了一群黑衣人。

那是裕王手中的最後一批死士,本來沈令安是有機會将他們連根拔起并鏟除的,但聽到孟竹懷孕後,他便立刻出發去了陵州,也把此事擱置了,倒是沒想到裕王被逼到狗急跳牆,帶着這批死士在這裏截他,俨然是一副要與他同歸于盡的架勢。

“保護主子!”沈缺一邊吼,一邊和幾個護衛一起将沈令安圍在了中間。

這次沈令安出來匆忙,帶的護衛并不多,此刻人數上已經落了下風。

這樣敵衆我寡的形勢,沈令安其實遇到過好多次,即便不能反敗為勝,他也總能死裏逃生,最慘的不過是那次他身受重傷、中毒眼盲。

但這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帶着懷孕的孟竹,沈令安的眸光沉了沉,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孟竹的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擋住了她的視線,然後便聽到沈令安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從現在開始,閉上眼睛,不要看。”

孟竹點了點頭,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眼睛閉着,聽力反倒更敏銳了,風聲、雨聲、厮殺聲,刀劍碰撞聲,還有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一聲聲闖入孟竹的耳朵裏。

孟竹的一顆心頭提了起來。

“主子,小心!”突然,孟竹聽到沈缺大吼一聲,然後就感覺到身後的人悶哼了一聲。

孟竹猛地睜開眼,正想轉頭看他,沈令安已開口道:“我沒事,不必擔心。”

聲音似乎并無異常。

但孟竹提起來的心卻未能放下。

暴雨仍未停歇,眼前已是一片狼藉,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鮮血順着雨水四處橫流,地上鮮紅一片。

孟竹不适地再度閉上了眼。

過了會兒,沈缺又叫了一聲:“主子!走!”

身下的馬匹頓時撒足狂奔起來,寒風迎面而來,冷得徹骨,突然,孟竹覺得背後一重,沈令安身上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沈相!”孟竹心中一慌,驚呼了一聲。

“聽說你學會騎馬了?”沈令安的聲音在耳邊低低地響起,比剛才已虛弱了許多。

“嗯,雨凝教我的。”孟竹不知他是何意,但還是點頭道。

“很好。”沈令安輕輕地說了一聲,将手中的缰繩和馬鞭遞到孟竹的手心,“朝前走,不要怕,會有人來接應我們。”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雨聲中,孟竹只覺得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氣息微弱。

“沈相!你怎麽了?”孟竹的聲音裏帶了絲哭腔,問道。

可惜沒有人回應。

孟竹的心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策馬朝前沖去。

她不知道自己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個方向,只覺得自己像一個無頭蒼蠅,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往前騎,不要停。

突然,身後一輕,只聽砰地一聲,沈令安從馬上滾落下去,沿着路旁的小山坡一路滾了下去。

孟竹大駭,連忙拉住缰繩,小心地下了馬,縱使心急如焚,她也不敢跑得太快,只慢慢地朝山坡下滑下去。

“沈相,你怎麽樣?”孟竹終于走到沈令安身邊,這才發現他背上被砍了一刀,傷口猙獰可怖,已然變黑,一看便是中了毒的跡象。

此時此刻,他的臉色蒼白,眼睛緊閉,一動不動,像是沒了聲息。

孟竹第一次看到這樣虛弱的他,眼中的淚水怎麽也止不住,哭着道:“沈相,你不要吓我……”

她知道身後還有追兵,只哭了一聲便不敢再哭了,正想将沈令安扶起來回到馬上,一擡頭,卻見另一邊的山上滾下一塊落石,那馬兒受了驚,竟拔足奔走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孟竹算是徹底領會了這個道理。

無奈之下,她只能拼了命将沈令安扶起來,孟竹這輩子沒拿過什麽重物,身子一向嬌弱,但此刻卻仿佛有了無窮的力量,竟硬是咬着牙半背着沈令安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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