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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坡上的道路早已看不見了, 孟竹發覺自己似走進了一座深山老林, 頭頂是高大茂盛的樹木,茂密的樹葉擋住了暴雨,連光線也暗了許多。

也不知走了多久, 就在孟竹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她看到前方有一個隐蔽的山洞,她的眼睛一亮, 咬牙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

她扯開纏在山洞外的藤蔓, 将沈令安拖了進去, 就算那些追兵會追過來, 她也沒辦法了, 她實在, 實在是走不動了。

山洞裏面并不潮濕, 還意外地寬敞, 放眼望去,沒有她害怕的蛇蟲鼠蟻,還有一些陳舊的幹草,應當是前人留下的。

孟竹長長地籲了口氣,然後立刻蹲下身, 解開沈令安的鬥笠和蓑衣,查看他的傷勢。

其實沈令安身上只有一處傷口, 但就這一處傷口已經很是兇險, 傷口不僅長, 而且深可見骨, 尤其是周邊血肉已經變黑,看起來觸目驚心,孟竹更是倒抽一口涼氣。

孟竹顫着手試探了下沉令安的鼻息,雖然微弱,但好在還有氣息。

怎麽辦?怎麽辦?

孟竹雙唇發顫,緊張地握了握拳,她知道,現在沈令安的命系在她的身上,如果放任不管,以這個毒性發作的速度來看,他可能熬不過今天。

她不能讓他死!

孟竹的眼中有淚溢出,她抹掉眼淚,神色中流露出一絲堅毅,她要去找草藥!

在京城時,孟竹曾經跟林青壑去采過一次藥,那時她曾教她一些辨別草藥的方法,孟竹都一一記在心裏,再加上她已經從醫書上将那些草藥的樣子和功效都記全了,所以她要出去試試運氣。

孟竹将沈令安的衣服穿好,又弄了些幹草覆在他身上,這才小心翼翼地出了山洞,出去後,還不忘将藤蔓恢複原狀。

孟竹沒敢沿着來時的路回去,換了一個方向去走,暴雨仍在下,地上濕滑得很,孟竹走得艱難,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好不容易才找到幾株治外傷的草藥。

但是還不夠,這些草藥只能治傷,沒辦法解毒。

孟竹已經累得将近虛脫,但她還是強行打起精神,朝一處崖壁走去,她知道一種解毒草,可解這世上大部分毒素,喜愛長在涯壁上,而且天氣越冷,長勢越好,只是極為罕見,而且同樣的地方長過一次後,要隔三年才會再長。

也許是孟竹運氣好,又或許是沈令安命不該絕,當孟竹仰起頭看到那崖壁上被暴雨敲打得搖搖晃晃的解讀草時,孟竹幾乎要高興地流下眼淚。

但下一刻,她的心又涼了涼,因為那解毒草的高度她夠不着,涯壁又很陡峭滑溜,也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根本爬不上去。

孟竹四下張望了一番,見不遠處堆着幾塊石頭,她想了想,便将那些石頭挪到了涯壁下,孟竹将最大最高的一塊石頭放在最下面,又在上面疊了三塊石頭,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等她伸出手時,指尖剛好夠到解毒草。

孟竹的眼中不由高興地泛了淚光。

等到孟竹拿着草藥回到山洞,天色已經漸黑,沈令安背後的傷勢越發嚴重,人也發起了高熱。

孟竹拿掉鬥笠,脫掉蓑衣,用雨水為沈令安清洗了傷口,又迅速地将草藥用石頭搗爛,然後敷到了他的傷口上。

沒有細布,她只能将沈令安的裏衣撕掉一條,為他包紮好傷口。

又撕了一條,沾了些雨水,覆到他的額頭上。

做完這一切後,天色便已經全黑了,孟竹沒有火折子,生不了火,她精疲力竭地在沈令安身旁躺下,累得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但人卻沒有睡意,而且越發覺得冷,鞋襪已經全濕了,她脫了放到了一旁,衣裳倒還好,雙腳冷得像冰塊似的,只有披風濕了一些,她拿下來将幹的部分蓋到了兩人的身上。

山洞裏黑乎乎的,風雨聲仍然尚未停歇,孟竹又怕又冷,身子往沈令安身邊挪了挪,他發着熱,身體跟暖爐似的,一直到身體緊貼着沈令安,孟竹才覺得好了些,也沒那麽怕了,似乎只要在他身邊,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哪怕他此刻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孟竹終于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雨聲已經停了,有光線從外面灑進來,孟竹第一反應是去探沈令安的額頭,高熱已經退了下來,她狠狠地松了口氣。

“水……”孟竹聽到沈令安呢喃了一聲。

孟竹渾身酸痛,但還是強迫自己起了身,她将濕冷的鞋襪穿上,走出了山洞,一出來,她的心情頓時便好了些,因為天已放晴,太陽已然慢慢升起。

孟竹找到一處小水窪,用兩片較寬大的樹葉取了捧水,這才拖着冰得僵硬的腳,走回山洞。

沈令安已經醒了,他睜開眼睛看着孟竹雙手捧着水從山洞外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一頭青絲亂糟糟的,臉上還沾着泥,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一張小臉看起來卻并無畏懼。

沈令安微微一怔,心裏滑過一絲莫名的刺痛,印象中那個嬌嬌弱弱的小女子似乎已經離他遠去,他從不知道原來他的孟竹,竟能堅強如斯。

孟竹快走到沈令安身旁時才發現他醒了,她的眸光一亮,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蹲下後,捧着水遞到他的嘴邊,開口道:“沈相,喝水。”

聲音有些幹澀,還有些激動。

沈令安一擡眼,就看到了她的手,纖細的手指上傷痕累累,他愣了愣,盯着她的手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虛弱的嗓音帶着絲嘶啞。

孟竹一愣,沒想到他的關注點會在她的手上,她彎了彎唇,道:“沒事的,就是找草藥的時候劃傷了,你先喝水,喝完我再幫你換藥。”

沈令安按捺住自己心底的情緒,就着她的手喝了水,然後就看到她走到一旁,拿起剩餘的草藥放在石頭上搗了起來。

背後的傷口仍在發疼,但比起昨日昏迷前的蝕骨劇痛,已然好了許多,想來都是她的功勞。

他從不知道,原來她這麽聰慧,不過跟着林青壑學了一個月,竟能将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人生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所救,還是那個自己覺得只能被嬌養在家、保護得滴水不漏的女子。

沈令安看着孟竹大着肚子艱難地蹲在地上,為他認真地搗着草藥,有一種難言的情緒從心底湧出,那種情緒讓他的心狠狠收縮,随之而來的是綿綿不絕的心疼,有那麽一瞬,他竟覺得比背上的傷口還要疼。

他垂了垂眼,雙手微微握成拳,一想到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才給了裕王可乘之機,令得孟竹随着他淪落至此,眼底的殺意便掩也掩不住。

“沈相,換藥了。”孟竹走到沈令安身旁,蹲下身道。

沈令安聞言,一身殺意無聲收起,他趴在幹草上,任由孟竹為他換藥。

傷口仍是猙獰,但已經不再泛黑,想來是解毒草發生了作用,孟竹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将原來的草藥拿掉,然後敷上新的草藥,重新纏上細布。

包紮好後,沈令安就顧自坐了起來。

“你不要亂動。”孟竹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就想讓他重新趴回去。

他卻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盯着她布滿傷痕的手,問道:“疼嗎?”

聲音意外地溫柔。

孟竹的心微微一顫,想要搖頭,但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一點點。”

“傷藥還有嗎?”沈令安繼續問道。

“這麽點小傷痕不用上藥的。”孟竹連忙搖頭,主要是傷藥本就不多,當然要留給重傷的沈令安用。

沈令安正想說些什麽,突然聽到孟竹的肚子咕嚕了一聲,然後就看到孟竹微微發紅的臉,只聽她小聲道:“其實我不餓……”

兩人差不多快一天一夜未進食了,怎麽可能不餓?

沈令安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道:“我去找些吃的。”

“你別動,我去找!”孟竹一把拉住他,語氣有些嚴肅,“你的傷口太深了,不能亂動。”

“無妨。”沈令安說着,就要往外走,卻聽孟竹提高了音量,帶着絲怒火叫了一聲:“沈令安!”

沈令安還是第一次聽孟竹用這種語氣叫他的全名,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孟竹,卻見她雙眼噙着淚,雙頰微微鼓起,既委屈又生氣地看着他。

明明是生氣的模樣,沈令安卻意外地覺得她這副模樣既生動又可愛。

“我說了我去找。”孟竹難得堅持道。

沈令安剛剛蘇醒,身體其實還很虛弱,随時都有可能暈倒,到時候她還要再把他拖回來,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再來一次了,而且背後那處傷口可能還會惡化,她這次本就誤打誤撞,靠運氣才把他救活,若是惡化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見孟竹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沈令安不得不妥協道:“那你要小心些,找不到便算了,沈缺應當很快便會來找我們了。”

孟竹的眉眼這才舒展開,她點點頭,又變回了那副乖巧的模樣,然後沈令安便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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