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沈令安!”裕王突然提高音量, 臉色有些扭曲, “七年了!我已經被你折磨了七年,你給我下的到底是什麽毒?”
那樣的痛苦,絕不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纏綿病榻”可以形容, 每一天夜裏他都會被劇痛折磨得夜不能寐,有多痛?就像是被人一刀一刀淩遲的痛苦,沒有傷口, 但卻每一寸都似血肉模糊。
他遍尋名醫, 用盡辦法, 莫說是解毒, 連中了什麽毒都不知道。
前些時日他機緣巧合解了啞症, 本以為解毒有望, 可痛苦卻一日勝過一日。
“什麽毒?”沈令安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微微一笑, “以本相血肉做引、不死不休之毒。”
沈令安在裕王震驚的神色裏繼續道:“除非本相死了,你這輩子都要活在本相賜予你的痛苦中,而若本相死了,你便也要随着本相一起死去!”
“為什麽?!”裕王的眼睛充了血,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 “你不過是為了扶持十三登基,如今他已經是皇上了!你大可以殺了我, 就像你當年殺死太子一樣!”
燭火幢幢的房間裏, 沈令安的神色晦暗, 令人看不真切, 他看着近乎歇斯底裏的裕王,突然笑了笑,“裕王這話便是欲加之罪了。”
“不不不,沈相雷霆手段,對敵人下手毫不手軟,所以對你有阻礙的太子死了,老五死了,老六瘋了,而老八成不了大事,妨礙不了你,所以你饒了他一命,”裕王死死盯着沈令安,腦子裏飛速地在回想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像是瘋了一般,“可你獨獨對我諸般折磨,所以不只是因為皇位對嗎?沈令安,你告訴我,我們有仇嗎?”
沈令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良久,他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慢慢地說了四個字:“血海深仇。”
裕王瞳孔一縮,頓時陷入瘋一般的回想中,腦子裏走馬觀花似的搜尋着所有有可能與他有深仇大恨的人,可惜他怎麽也想不出誰會跟沈令安有關,除了——“你是為了林家?”
“再猜。”沈令安勾了勾唇,眸中無一絲溫度。
裕王又陷入了搜尋,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瞪大了眼,滿臉驚恐地問道:“難道你是岩州尹家的人?你跟安妃是什麽關系?”
安妃是小皇帝的母妃,本名為尹思安,擁有傾城之色,生前是先皇最寵愛的妃子,只可惜身子骨弱,時常纏綿病榻,最後更死于一場大火。
安妃過世的那一年,沈令安十七歲,拜相已是第二年。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尹家的人……”不等沈令安開口,裕王又自說自話地搖起了頭,神色近似癫狂。
那是他這麽多年來做過最心狠手辣的一件事,午夜想起,連自己都會覺得毛骨悚然。
沈令安朝裕王走近一步,冷笑一聲,“怎麽?害怕了?身上背了尹家上下一百六十八口人命,卻還能成為世人眼裏德才兼備的儲君人選,每晚還能安然入睡,你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
“沈缺。”沈令安突然喚了一聲,“拿刀來。”
沈缺将自己随身帶着的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遞了過去。
沈令安擡手便用匕首穿透了裕王的左肩胛骨。
裕王慘叫一聲,神色更加驚惶,“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沈令安不回答,将匕首狠狠拔出,又刺穿了他的右肩胛骨,森冷的聲音繼續響起,“高高在上的當朝皇子,出巡岩州,成為尹府的座上賓,卻看上了尹家如花似玉的女兒,可惜那女兒已有婚約,對你更是不感興趣,你身為皇子,向來只有女人對你投懷送抱的份,頭一回遭到拒絕,哪裏咽得下這口氣?于是你趁酒後對她施暴,卻沒想到事後被尹家二老撞個正着,二老心疼女兒,咽不下這口氣,揚言要告禦狀,你擔心事情敗落,皇位從此與你無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人滅了尹家滿門。你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直到先皇微服私訪歸來時,帶回了一個女子,那女子傾國傾城,正是當初被你施暴過的尹思安。”
沈令安每說一個字,裕王的額頭便冒出一滴汗,到最後,他已是滿頭大汗,神色更是驚恐不安。
“尹思安進宮以後,很快被封為妃,深受先皇寵愛,你每日提心吊膽,如履薄冰,擔心當年的事情敗露,更對尹思安動了殺機。可惜她早就防着你,你無從下手,直到她生下十三皇子,你終于找到機會對她下了毒,可惜她命大,沒有死,反倒是你,被為她接生的林太醫察出端倪,你便将此事嫁禍到林太醫身上,先皇寵愛安妃,自然大怒,将其滿門打入大牢,而你又一次先下手為強,對林太醫下了手。”
“不,不是我!林家一案是你親自查的,給安妃下毒的人是如妃!”
沈令安平靜地看着裕王,道:“如妃是你的棋子,也是本相給先皇的答案,但這并不代表本相沒有查到你。”
他只是發現了一個讓他沒辦法說出實情的事實,那就是先皇縱然寵愛安妃,也不會為了安妃去對自己一向喜愛有加的兒子下手。
裕王的臉色徹底變成了灰白色,而到目前為止,沈令安已經在他身上捅了七個窟窿。
他知道,他活不過今夜了,不然,沈令安不會那麽痛快地說出這一切。
可他從前盼着沈令安給他個痛快,真到了這一刻,反倒開始怕了,但是他對沈令安的好奇心戰勝了那種對死亡的懼怕,于是他再一次用他那嘶啞的嗓音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你跟尹思安,究竟是什麽關系?”
所有人都以為沈令安扶持十三皇子登基,是因為十三皇子年紀小,方便他掌控,他從前也這般認為,可是今夜,他發覺他錯了,沈令安扶持十三皇子的原因,也許從始至終都是因為尹思安。
“這個答案,恐怕你到死也不會知道了。”沈令安輕笑一聲,他怎會沒發現裕王那眼裏的光,将死之人想要了無遺憾的死去?他怎會如他的意?
果然,裕王的面上立刻浮現出濃濃的不甘。
沈令安将匕首扔給沈缺,道:“好好招呼他,在我們離開之前,不要讓他斷氣。”
“主子放心。”
“沈令安,你,有本事就給我個痛快!”裕王痛得渾身抽搐,連說話也變得艱難。
沈缺果斷地将布條重新塞回他的嘴裏。
此時夜已深,沈令安離開房間,走廊的盡頭,他看到傅臨風和林青壑站在那裏看着他。
“你還好嗎?”林青壑開口問道。
“我能有什麽不好?”沈令安面色不變地反問。
“那就好。”林青壑聞言,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
傅臨風上前,笑了笑,“還好我不是你的仇人,要不然本公子的死相可就難看了。”
說着,他拍了拍沈令安的肩膀,“可惜解決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令安啊令安,我都替你累得慌。”
一個毫無背景的人,從高中狀元開始,一步一步在錯綜複雜的朝堂中走到現在,以一人之力維系着朝局穩定,他的智慧和手腕、付出的心血,都足以令人嘆服。
“沒剩幾個了。”沈令安道。
“那你屆時來傅家莊找我喝酒!”傅臨風笑道。
“好。”
第二日一早,孟竹醒來的時候,沈令安已經不在房間,她起身穿好衣服,剛打開門,就看到明俏端着藥走了過來,看到她時,明俏眼睛一亮,“小姐,我正想叫你起來喝藥。”
孟竹看着她纏着細布的胳膊,蹙了蹙眉,“不是受傷了?怎麽不好好歇着?”
“小傷而已,沒什麽大礙。”明俏笑了笑,渾然不當一回事。
明俏堅持要伺候孟竹,孟竹無奈,只能迅速地洗漱完,又吃了早飯、喝了藥,然後才勒令明俏回去休息。
等明俏回去後,孟竹才走出房門,這是個很大的驿站,不過并沒有什麽人,她一路穿過大堂,走到門口,看到門口的亭子裏,沈令安和林青壑正在說着話。
孟竹的腳步一頓,下意識地便想回避,林青壑卻已經看到了她,幾步朝她走了過來,道:“阿竹,你怎麽出來了?”
孟竹這才看到林青壑肩上的包袱,不由一愣,“你要去哪兒?”
“傅臨風的爺爺生了重病,我去傅家莊看看。”林青壑一笑,将手裏的幾本醫書遞給她,道:“本想托沈相轉交給你的,你既已醒了,我便直接給你吧,這些是我自己寫的,記錄了我這些年經手過的病症,你且看看,若是有什麽不明白的,等我回來我再為你解惑。”
“青壑,謝謝你。”孟竹感動地接過了那幾本珍貴的醫書。
“有什麽好謝的?要不是看你有天賦,我也不會給你看。”林青壑笑道,“若是你他日能成為一名醫者,我也算功德無量。”
這樣的林青壑光芒太盛,孟竹身為女子,都忍不住為她傾倒。
“好了,我要走了,在你生産前,我會回來的。”林青壑說着,又囑咐了一聲,“沈相的傷藥我已經配好,屆時你幫他換下就好。”
說完,林青壑便轉身朝外走去,孟竹這才發現有一個俊美的男子已經騎馬等在那裏,孟竹立刻便猜出那人是傅臨風。
林青壑上了馬,朝孟竹揮了揮手,便策馬而去。
“弟妹,後會有期!”傅臨風朝孟竹笑了笑,揚鞭跟了上去。
孟竹愣了愣,倒是沒想到傅臨風會跟她道別,還喚她“弟妹”,一時有些無措。
“不用理他。”沈令安走上前來,握住孟竹的手,聲音有些不悅,“他只比我大一天。”
孟竹其實很好奇他們的關系,因為傅臨風是孟竹見過的唯一一個真正和沈令安稱兄道弟的人,看起來和林青壑也很熟,而林青壑又是唯一一個不把沈令安當回事、甚至敢使喚他的女人,他們三人之間的關系,就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即便打打鬧鬧也不會有損感情,更是她這個後來者,無論如何也摻和不進去的。
這個認知讓孟竹黯然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振作起來,摻和進去又如何呢?那便不去摻和,她只要能夠平安地生下肚子裏的孩子,便足夠了。
“我先回房了。”孟竹說着,從沈令安的手心裏抽出自己的手,然後寶貝似的拿着那幾本醫書往裏走去。
沈令安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微蹙了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