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令安剛從窗臺上折了一朵花, 正要插到孟竹的發間,聞言手一抖, 花瓣擦着孟竹的發絲, 落到了地上。
沈令安給沈缺使了個眼色,兩人一道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湖邊才停了下來。
沈缺顫着手将那紙條遞給了沈令安, 沈令安接過, 看了一眼後,眼中湧出異樣的神色。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在岩州山湖之畔查獲安妃蹤跡,然此女毀了半張臉和嗓子,需主子親自确認。
“主子, 不如屬下先過去一探虛實?”沈缺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令安一眼,道。
“我親自過去。”沈令安垂了垂眸, 道。
當年安妃寝宮被大火盡數燒毀, 火撲滅後,宮中共有五具焦屍,若是按照常理推斷,應當是安妃和四個宮女。
可是他查探時卻發現,那五具焦屍,無一人是姐姐安妃。
姐姐幼時右小腿曾骨折過,所以即便燒得只剩一副骨架, 右小腿上也應當有骨折的痕跡, 可那五具焦屍卻無一有此痕跡。
從那時起, 他心中便存了一份希冀, 姐姐會不會被人救走,其實并沒有死?
所以他派出了令隐衛中最精于打探消息的飛鶴,讓他四處查探姐姐的下落,從那時至今已有八年,中間飛鶴也曾找到過幾個與姐姐肖似的女子,但最終都不是她。
這一次,紙條上雖只有寥寥數字,但沈令安卻第一次覺得,沒有任何一次的消息,能比這次更讓他激動。
岩州山湖之畔,那是兒時爹娘經常帶他和姐姐一起去玩耍的地方,姐姐經歷那一場大火,不可能毫發無損,傷了臉和嗓子,似乎更合常理。
“可主子,明日是夫人生辰……”沈缺聽到沈令安的話,不由提醒道:“不如等過了明日再走?”
沈令安轉頭看向山間小居,裏面亮着暖黃的燈火,隐約可見她抱着小殊兒走動的身影。
他的眸光裏浮現一抹歉疚,“不能再等了,遲了只怕生出變數,吩咐下去,一半人馬留下,另一半随本相出發。”
沈缺聽了,應了聲是,便下去吩咐了。
沈令安在原地站了會兒,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水上走廊,走進了房間。
孟竹正在逗小殊兒玩耍,擡頭看到沈令安走進來,面上竟帶了絲歉疚,她的心微微一緊,問道:“怎麽了?”
“我有事要離京一趟,等我回來,再給你補過生辰。”沈令安說着,快步上前,将孟竹擁進懷裏,低聲道:“抱歉,等我回來。”
孟竹的心裏固然失落,但也深知他事務繁忙,當下也只能點頭道:“好,路上小心。”
沈令安點了點頭,便迅速地轉身出去了。
沈缺已經帶着人馬等候在湖畔,沈令安快步走上去,躍上馬背,也沒回頭去看,就和那一群人迅速地消失在了孟竹的視線裏。
孟竹抱着小殊兒站在門口,看着沈令安消失的身影,不知為何,心裏空落落的,竟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這一眼,是最後一眼。
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麽的孟竹,倏地回過神來,懊惱地想要打自己一巴掌,她怎麽可以這麽想?
沈令安一定能平安歸來的。
“小姐,吃晚飯吧。”明俏和綠袖去廚房将沈缺燒好的飯菜端出來,招呼孟竹吃飯。
孟竹看着一桌子的飯菜,如今她一個人怎麽吃得完?
于是便對綠袖和明俏道:“沈相不在,我一人吃飯着實有些寂寞,你們二人坐下來同我一道吃。”
“這怎麽可以?”綠袖連忙拒絕道。
“有何不可?從前我和明俏二人時,也經常同桌吃飯。”孟竹笑了笑。
明俏已經老實地坐了下來,她拽了拽綠袖的袖子,笑道:“你便坐吧,小姐可不比沈相,沒有那麽多規矩。”
綠袖忍不住一笑,依言坐下了。
孟竹喚來奶娘,讓其抱着小殊兒去喂奶,她低頭吃了口飯,突然想起什麽,看向綠袖,問道:“綠袖,你跟在沈相身邊多久了?”
“大約有十年了,主子尚未入朝為官時,奴婢便已跟在主子身邊了。”綠袖想了想,道。
“這麽早?”孟竹有些吃驚,她以為沈令安的這些手下都是在他成為丞相後才有的。
“是呀,奴婢那時才六歲,被爹娘抛棄,在街頭行乞,差點餓死,是主子救了奴婢。”綠袖笑了笑,道。
“那沈缺呢?他又是何時跟在沈相身邊的?”孟竹沒想到綠袖還有這樣的身世,不由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忙轉移話題道。
“他便更久了,奴婢來的時候,他便已經在了,不過具體多久奴婢便不知道了。”
“我剛剛聽沈缺提到飛鶴,你可認得他?”
“認得,不過我們沒見過幾面,他一年到頭都在外面為主子找人。”
“找人?”孟竹抓住了重點。
綠袖有些懊惱,剛剛嘴快,竟然一不小心說了主子在找人的事,此刻聽到孟竹追問,幾乎要把臉埋進了飯碗裏,“奴婢也不知主子在找誰……夫人便當沒聽過吧。”
孟竹不是個會勉強人的人,也知道沈令安一向規矩嚴苛,便沒有多問,只笑了笑:“知道了,快吃吧。”
這天晚上,孟竹是同小殊兒一道睡的,娘兒倆第一次一起睡,小殊兒睡得格外香甜,都沒有起夜,不過孟竹卻做了個噩夢,夢裏她獨自一人奔跑在原野,身後有野獸在追她,她一直跑,可無論怎麽跑都無法甩掉身後的野獸,更令她絕望的是,面前竟出現萬丈懸崖,沒有前路了……
眼看野獸就要撲過來了,孟竹突然閉眼往懸崖上一跳,那一瞬失重的感覺無比真實,孟竹陡然吓醒。
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就在這時,突然有打鬥聲傳了過來,然後她便看到綠袖和明俏慌忙地奔了進來。
“怎麽了?”孟竹有些茫然地問道。
“有人行刺,夫人莫慌,快穿上衣裳,奴婢會護送夫人回府。”綠袖俯身将小殊兒抱進懷裏,說道。
明俏迅速地拿過孟竹的衣裳幫她一起穿上。
孟竹跟着綠袖和明俏一起出了房間,走上走廊,便看到岸邊和湖面上都有人在打鬥,刀劍相撞,火星四濺,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孟竹一出現,便有黑衣人試圖往這邊沖過來,不過都被護衛一一截下。
“夫人,我們走!”綠袖冷眼看了那些黑衣人一眼,護着孟竹往岸邊走。
就在這時,湖中突然發出嘩啦的響聲,有黑衣人從湖中躍出,揮劍逼了過來。
綠袖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鋒利的銀劍,只見她一個起躍,手中長劍便越過那黑衣人,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
只聽噗通一聲,被抹了脖子的黑衣人掉進了湖裏。
與此同時,有更多的黑衣人從湖裏躍了出來,在岸邊的護衛見狀,紛紛過來加入了戰局。
孟竹被綠袖、明俏,還有幾個護衛護着,穿過了水上走廊,走到了湖邊,湖邊已經有人備了馬,綠袖扶着孟竹快速上了一匹馬,然後跟着躍到了孟竹背後,與她同騎一匹。
“綠袖,把小公子給我!”明俏也上了一匹馬,見綠袖一人要護兩個,連忙道。
綠袖也不猶豫,将小殊兒遞給了明俏,若是從前,綠袖是不放心的,畢竟明俏的武功不如她,但這些時日明俏在沈缺的指導下,武藝大有長進,保護小公子應當不成問題。
黑衣人緊跟上來,寸步不讓,一路厮殺下來,孟竹身邊的護衛越來越少。
突然,胯下的馬往前倒了下去,綠袖見狀不對,踩着馬背躍了起來,順便将孟竹提了起來,兩人落到地上才發現,剛剛有一根銀絲橫在路中間,正是那銀絲割傷了馬,讓它倒了下去。
綠袖擰了擰眉,回城的路上竟然有埋伏,看來今日要脫身,沒那麽容易了!
這麽一想,她連忙拉開一個信號彈,可信號彈還未沖上天際,就被黑衣人的箭網兜了下來。
綠袖的臉色一變,這是要阻止她求援了,果真是有備而來,連這一點都防備到了。
孟竹猛一回頭,就駭了一跳,只見明俏的馬中了一箭,她抱着小殊兒躍到地上,但與此同時,卻有好幾個黑衣人舉着劍沖她而去!
“保護小殊兒!”孟竹驚呼一聲。
幾個護衛聽了,一起飛身上前,助明俏一臂之力。
好不容易解決了一批黑衣人,護衛也折了兩個,一群人的馬都被暗箭所傷,只能護着孟竹和小殊兒狂奔。
可是天黑得很,只能靠微弱的月光來辨路,若不是綠袖一直扶着孟竹,孟竹只怕都摔了好幾回了。
孟竹從未想過,還有一日會陷入這樣的境地,天子腳下,竟會有人漏夜偷襲,一路追殺她和小殊兒。
突然,身後又有一陣箭雨襲來,孟竹聽到幾聲悶哼聲,便知又有人受傷。
“小姐小心!”只聽明俏突然喊了一聲,整個人沖到了她的背後。
孟竹猛地回頭,就見明俏的背上插着一支箭,血腥味撲鼻而來,她的鼻子一酸,“明俏!”
“小公子給我。”綠袖見狀,将小殊兒抱了過去,與此同時,她再次拉開一個信號彈,朝空中投了上去,可跟剛剛一樣的是,信號彈還未沖上天際,就被黑衣人用箭網兜了下來。
許是知道離城門已然不遠,黑衣人在此時發動了更加猛烈的攻擊。
剩餘的護衛只能全員皆上。
其實保護孟竹的這批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對方趁夜偷襲,不僅人多勢衆,而且武功也都不低,甚至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能折損對方這麽多人,已經是非常不易。
“夫人!再堅持一炷香的時間,我們就能到城門口了!”綠袖和明俏帶着孟竹拚命狂奔,綠袖喘着氣安慰道。
孟竹回頭看了一眼,其實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些護衛,只怕再也沒機會活着回來了。
一炷香的時間,會生出多少變數?孟竹不知道。
可她知道,如果要受了傷的綠袖和明俏,帶着她這個不會武功的人,在身後追兵不斷的情況下,成功脫險,幾乎不可能。
但若是只帶小殊兒一人走,憑着她們倆的輕功,未必不能脫險。
“綠袖,明俏,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聽清楚。”孟竹早已跑得有些脫力,說話亦是氣喘籲籲,“光靠你二人,無法同時保護我和小殊兒,再拖延下去,我們四人都會沒有活路,所以我要你們帶着小殊兒走!”
“讓綠袖帶着小公子先走,奴婢在這裏陪你!”明俏聽了,咬牙道。
“不行!”孟竹嚴詞拒絕,“只有你和綠袖一起保護小殊兒,他能活下來的可能才越大!”
“夫人,主子下過死令……”
綠袖話未說完,孟竹便打斷道:“我不管他的死令是什麽,如今我是你的主子,我要你保護我的兒子周全!”
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
“夫人!”綠袖的聲音哽咽了。
“幫我告訴沈相,若有來生,阿竹仍願嫁他為妻。”孟竹說着,推了綠袖和明俏一把,“快走!”
“夫人!”
“小姐!”
兩人同時回頭看孟竹。
“走!不要讓我恨你們!”孟竹厲聲道。
綠袖和明俏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淚光,但她們也深知,孟竹說的是對的,若是留下,小殊兒也活不了。
終于,兩人施展輕功,朝前沖去,再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