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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見到綠袖和明俏終于走了, 孟竹狠狠地松了口氣。

此時此刻,烏雲撥開明月, 月光悄然灑下, 照亮了孟竹的前方。

只見一群黑衣人騎着馬,踩着地上護衛的屍體,手中長劍滴着尚還溫熱的血液, 如修羅般, 朝她慢慢而來。

可這一刻,孟竹反倒什麽都不怕了。

她只是彎下腰,撿起躺在地上的一把劍,然後平靜地看着那群人。

她知道, 這些人來勢洶洶,未必是要殺她, 但若不殺她, 勢必便想拿她當做威脅沈令安的籌碼,他在朝堂上已經走得很不容易,她不能成為他的弱點!

黑衣人的隊伍從兩邊分開,孟竹看到一個戴着面具的人騎着馬走上前來,看起來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是這群人的領頭人。

那人看着月光下的孟竹,一身狼狽的嬌弱女子拿着一把與她不相稱的劍, 平靜地看着他們, 她穿着一身碧色羅裙, 長發未挽, 就那樣自然地垂落下去,因着微風輕輕飛舞,宛若林間仙子,美得令人心驚。

她的面色因逃亡而變得潮紅,盡顯嬌态,可她的一雙眼睛,卻清冷無波,平靜地仿佛可以随時地接受死亡的到來。

“沈夫人倒是好膽量。”戴面具的男子突然開口,粗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孟竹只是看着他,并沒有說話。

“沈夫人天仙之姿,沈相竟還舍得撇下沉夫人……”那男子繼續說道,語氣裏有一絲意味深長的味道。

“何必多言?”孟竹的聲音略帶沙啞,向來溫軟的嗓音裏,難得帶了抹不屑。

她慢慢提起劍,将劍橫在自己的脖頸上,她也沒再看那群黑衣人,腦海裏想起在馬車裏,沈令安給小殊兒換尿布的模樣,她忍不住笑了笑,眼角卻流下了一滴淚。

沈令安,永別了。

孟竹閉上眼,手中力道驟然加大,劍刃已然沒入皮肉,就在這時,有堅硬的物體倏地飛了過來,擊中了她的手腕,她只覺得一陣劇痛,手上力道一松,那把劍就掉了下來。

孟竹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片慌亂,連忙俯身就要将劍撿起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人突然逼近,還未來得及直起身,就覺得後頸一陣劇痛,她眼睛一閉,突然便朝地上栽了下去。

“倒是個烈性的女子。”有人撈住她的腰,免去了她栽倒在地的噩運,目光裏流露出些許複雜之色。

孟竹是在颠簸中醒來的,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躺在一輛馬車中,而面前,赫然就坐着那個戴面具的男子。

孟竹吓了一跳,下意識便想起身往後退,哪知一動才知自己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她的眉心一蹙,這是服了軟筋散的症狀,這軟筋散沒有毒性,但卻會讓人四肢發軟,渾身虛弱。

那戴面具的男子正在看書,聽到動靜後,将書挪了挪,目光落到她身上,“醒了?”

“你是誰?想要帶我去哪裏?”孟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聲音輕如呓語,連音量也無法提高。

“沈夫人莫慌,在下對沈夫人并無惡意,不過是想送沈夫人去見沈相罷了。”面具男淡淡安撫道。

“你想用我威脅他?”孟竹擡眼。

“不,在下只是想幫沈夫人認清沈相的心意。”

“你是何意思?”孟竹面色冷漠地問道。

“聽說沈相在沈夫人生辰前夕匆匆離去,沈夫人溫柔體貼,一定在想沈相想必是有急事才會将你抛下……”面具男微微一笑,繼續道:“沈夫人若是知道沈相是為誰而走,只怕便不會這般平靜了。”

孟竹撇過頭,不去看他,只道:“挑撥離間的話便不必說了,我夫君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清楚。”

“是嗎?只怕未必。”面具男勾了勾唇,“沈夫人只了解沈相的現在,對他的過去幾乎可以說一無所知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孟竹有些不耐煩了,蹙眉問道。

“沈相這些年,一直在找一個女子。”面具男緩緩道:“你知道他找了多久嗎?”

不等孟竹回答,他又兀自道:“八年。”

孟竹一愣,恍惚想起綠袖曾說過的,一年到頭都在外面幫沈令安找人的飛鶴。

“那又如何?”若是她生小殊兒之前有人跟她說這些話,她一定立刻就信了,可現在,她不信,她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沈令安對她的愛,如果她這麽輕易就被人挑撥,那她也不配當他的夫人。

“在下自然知道如今你與沈相夫妻恩愛,即便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所以,在下并不準備多費口舌。”面具男勾了勾唇,道:“在下想要告知沈夫人的是,沈相尋找了八年的那位女子,在沈相心中的份量,只怕沈夫人也未能及。”

孟竹閉上眼,沒有說話,她不會信的,不會!

孟竹不知自己在馬車上颠簸了幾天,馬車行駛的速度非常快,中途也換過好幾次馬,孟竹只知道,外面還有一群人馬在跟随着他們。

這麽多日了,他們幾乎在日夜兼程地趕路,一次都沒有在驿站歇息過,只偶爾在野外休養生息。

孟竹日日夜夜都跟這個面具男同處一個空間,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好在這人雖然不是個好人,待她時卻還算君子,并沒有對她做什麽。

“沈夫人,你可知沈相家鄉在哪兒?”這日,孟竹一如既往地躺在馬車裏發呆,突然聽到面具男開口問道。

孟竹愣了愣,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對沈令安的過去确實知之甚少,她竟然連他生在何方長在何方都不知道!

面具男似是猜到了,他突然伸手将她扶起來,讓她坐在窗邊,掀開車窗上的簾子,道:“沈夫人,沈相的家鄉到了呢!”

孟竹一怔,不由自主地擡起了頭,馬車正駛到了一座都城的城門口,傳來來往的喧鬧聲,而城門上寫着兩個大字:岩州。

原來他竟是岩州人,聽聞岩州乃是人傑地靈之地,盛産俊傑和美人……岩州之子一表人才、才華橫溢,岩州之女美若天仙,世間難求……

馬車緩緩駛進岩州城門,孟竹看着來往的男男女女,果真大部分男女的容貌都很賞心悅目。

她正看得發愣,眼前突然一暗,面具男已将車簾放下,孟竹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身上的大部分重量都靠面具男撐着,她垂了垂眸,努力将自己的重量往車壁上挪了挪,平靜地問道:“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我說過,我是送沈夫人來見沈相的。”面具男微微挑唇。

“他真的在這裏?”孟竹怔了怔,輕聲問道。

“耳聞不如目見。”面具男在她耳邊說道,男性的氣息萦繞在她的耳際,讓她生出一抹不适,然而她終究什麽也沒說,臉上表情始終是淡淡的。

面具男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兒,移開了距離。

過了會兒,馬車在一間客棧前面停下,面具男給孟竹戴上帷帽,伸手将她抱了下去。

街上人來車往,孟竹縱然覺得尴尬,也并沒有反抗的餘地,便也不吭聲,任他将她抱進了一間房,然後吩咐随行的婢女,“給沈夫人好生梳洗一番。”

孟竹雖然一直未曾提過,确實也早就想洗漱一番,這些日子日夜奔波,她真覺得自己身上都快發臭了,只是她清楚自己階下囚的身份,這等小事實在不值一提。

小二很快将熱水送了進來,孟竹在婢女的幫助下沐浴更衣。

婢女給她穿的衣服與她平日裏的風格不太相像,是一襲偏男式的衣裳,穿起來有些許寬松,巧妙地遮掩了她的身段,看起來有些英氣。

穿完衣裳後,婢女又扶着孟竹坐到椅子上,在她臉上折騰了一陣,待折騰完,孟竹便看到銅鏡裏的自己已然換了張臉,看起來半點不顯嬌媚,只餘秀氣。

孟竹垂了垂眸,沒想到這婢女竟也如此精通易容之術。

易完容之後,一個長相俊秀的男子推門進來,孟竹愣了愣,便聽他開口道:“沈夫人,我們這便出發吧。”

那是面具男的聲音。

孟竹沒想到他是這般模樣,與他粗嘎的嗓音倒并不相配,不過這張臉顯然不是他真正的臉,也許嗓音也是變化過的。

面具男上前,給孟竹戴上了一頂帷帽,又給她系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風,這才将她抱了出去。

孟竹又回到了馬車上,她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等着。

這些時日,她什麽都不去想,只是順其自然地接受自己現在的處境,也努力不去聽面具男挑撥離間的話。

可是這一刻,她看着那面具男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她想,沈令安,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馬車駛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就停了下來,面具男微微一笑,“沈夫人,我們到了。”

孟竹的心不受控制地提了起來。

面具男将她抱下馬車,孟竹這才發現他們到的地方竟是一個風景優美的湖畔,周圍還有零零散散的游人。

湖對岸是一整片竹林。

孟竹莫名地覺得有些眼熟。

“此湖名為山湖,是岩州的有情人最喜歡的地方。”面具男抱着孟竹,一邊走,一邊說道。

面具男這麽一解釋,孟竹才發現湖畔的那些游人,竟大部分都是成雙成對的。

“自然,這也是沈相曾經最喜歡的地方。”面具男繼續道。

“你為何如此不遺餘力地挑撥我和沈相?”孟竹冷了神色,有些厭煩地問道。

“在下并非有意挑撥,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面具男微微一笑,絲毫不介意孟竹的冷臉。

走了好一會兒,面具男終于停了下來,湖邊有一些木制的長凳,他将孟竹放下,扶着她在長凳上坐下。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竹屋,問道:“沈夫人不覺得有些眼熟嗎?”

孟竹擡頭看去,只見見不遠處的湖中心建着一座竹屋,有一道彎彎曲曲的水上長廊,從岸邊一直沿到竹屋門口。

依山傍水的竹屋,多麽像京城郊區的山間小居?

“聽說沈相是長情之人,因心愛的女子喜愛山湖,便為她建了一座水上竹屋,後來在京城,更是在京郊建了一座相似的。”面具男的聲音在孟竹耳邊緩緩響起。

孟竹的臉色終于微微變了。

她的目光落到湖邊,只見那長廊入口的邊上,站着一群護衛模樣的人,他們身上的衣服,與相府護衛的衣服一模一樣。

孟竹的心微微一顫,所以沈令安,真的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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