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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大理寺的牢房裏蔓延着陰冷潮濕的氣息, 趙煜領着沈令安往前走,一直走到最裏面的角落, 看着牢房裏的人, 道:“沈相,這便是了。”

沈令安看了眼牢房裏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人,那是雲秋殿裏的宮女, 當日秋善公主死後, 刻意将髒水引到他身上的人,後來神秘失蹤了,沒想到卻在這裏見到了。

“此女名為春華,曾經在安妃宮中當過宮女, 故對安妃的言行習慣了如指掌,假安妃能夠騙過沈相, 此女功不可沒。”趙煜說道。

那叫春華的宮女嘴裏被塞着布條, 此刻看到沈令安,眸子裏頓時流露出一絲驚恐。

“原來如此。”沈令安垂了垂眸,唇角劃過一絲讓人膽寒的笑意,“多謝趙大人為本相留着她。”

“她的嘴巴甚嚴,即便用了刑也不松口,下官無能,還未能查出背後之人。”趙煜說道。

“無妨。”沈令安扯了扯唇, 走進了牢房,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春華, 道:“你可知本相最喜歡的便是硬骨頭的人?”

春華的眼神瑟縮了下。

沈令安又笑了笑, “骨頭夠硬,拆除的時候,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沈令安說着,喚了一聲:“沈缺,把她帶回相府,本相倒是想看看,她和假安妃的骨頭誰更硬。”

“是。”沈缺應了一聲,走了進來。

春華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眸中的驚恐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甚,因為她知道,她落在沈令安手裏,下場只有一個——生不如死!

沈令安譏諷地挑了挑唇,“這就怕了?好戲,才剛開始。”

沈缺讓人将春華帶了下去。

沈令安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

這……才剛開始而已,這一生,他不得解脫,那些推波助瀾的人,也不要妄想逃過!

半年後,幾乎日日泡在藥缸裏的孟竹,終于在白翁的點頭下,擺脫了藥缸。

腳踩在地上已經不會疼了,舒展四肢也沒有痛感,她身體裏的骨頭好像真的被揉碎再生過一般。

猶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她一動不能動,只能靠阿胖和小六将她擡進藥缸,每次被擡過去,都會痛得渾身出汗。

那藥水滲進皮膚時也是劇痛難當,每一次她都要死死咬住牙關,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尖叫出聲。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白翁說的話實在太含蓄了,這哪裏叫“吃點苦頭”,分明是吃足苦頭!

但在她從一動不能動,到可以靠自己站起來、可以走路、甚至拿東西……直到現在,她像一個正常人一般,能夠自如地行走蹦跳,她便覺得,一切苦楚都是值得的!

“十九謝過白翁再生之恩!”孟竹跪在白翁面前,朝他結結實實地行了個跪拜大禮,感激地道。

說完,她也像阿胖和小六行了個大禮,“也多謝阿胖和小六救命之恩!”

沒有阿胖和小六幫她擡回來,她亦會很快死去。

阿胖和小六見孟竹行此大禮,慌忙跳開了。

白翁呵呵一笑,将孟竹扶了起來,“十九何必客氣?老朽乃是行醫之人,此乃老朽本分,你若真想感謝我,不如便跟着阿胖和小六,多為我采點草藥。”

“十九沒有前塵,又無家可歸,白翁若是願意收留十九,十九定當侍奉白翁左右,日日為白翁采藥。”孟竹有些緊張地看着白翁,其實她很怕自己傷勢一好,白翁便請她離開,她心下茫然,根本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

白翁看透了孟竹的心思,他捋了捋胡子,笑了笑:“這些時日,我看你對我這醫廬中的草藥可以說是了如指掌,想必你從前就算不是醫者,必定也學過歧黃之術。你想留下來,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老朽已有兩個藥童,不缺第三個。”

“白翁不缺藥童,他缺徒弟!”阿胖聽了,朝孟竹眨了眨眼,插嘴道。

“對對對!白翁缺徒弟!”小六拍着手笑道。

孟竹的雙眼亮了亮,看向白翁。

白翁咳了兩聲,“想要當我的徒弟可不容易,我給你三個病例,你若是能給出讓我滿意的藥方,我方考慮收你為徒。”

孟竹的唇角浮起笑意,再次鄭重地朝白翁一拜,“請白翁賜教。”

孟竹說完,白翁就欲從懷裏掏出病例,哪知阿胖率先從懷裏掏出三張紙,遞到孟竹面前,笑道:“十九姐姐,給!”

孟竹看了眼小六,發現她的懷裏也露出半張紙,不過她見阿胖已經掏出來了,又塞了回去。

“……怎,怎麽你們都準備了?”孟竹呆了呆。

“白翁每每碰到合意的徒弟人選,都會給出這三道題,我和小六足足抄了一百份呢!”小胖笑嘻嘻地說道,“可惜還沒人能給出三份都讓白翁滿意的藥方。”

“十九姐姐,你行的!”小六握了握拳,給孟竹加油。

被小胖這麽一說,孟竹陡然覺得壓力很大,但她只能硬着頭皮将那三張紙接了過來。

“老朽給你三天時間,老朽這醫廬中的醫書可任你查看,三天後,你若是給不出合我心意的藥方,便說明我們沒有師徒緣分。”

孟竹低頭看了眼那三個病例,都是當世極為罕見的病症,可不知為何,她卻覺得她曾經見過。

但她也不敢斷然下判斷,便拿着那三張紙,回了自己的房間。

三日後,白翁把阿胖和小六叫到自己跟前,看了眼孟竹緊閉的房門,悄聲問道:“如何了?”

“十九姐姐這幾日翻了很多醫書。”阿胖将自己看到的說了出來。

“我看十九姐姐這幾日睡得可晚了!”小六也不甘示弱地分享自己的情報。

兩人都沒說到重點,白翁有些着急,只能繼續問道:“我是說,她把藥方寫出來沒?”

“沒看到。”兩人異口同聲道。

白翁嘆了口氣,年輕的時候他恃才傲物,不願收徒,如今年紀大了,不想這一身醫術白費,便一直想收個徒弟,可惜游歷多年,竟沒碰到一個可以讓他滿意的人。

十九這丫頭雖然柔柔弱弱的,又沒了記憶,可經過這半年多的觀察,發現她對各種症狀、草藥的了解都很深,給她看一本醫書,她竟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就算她不提留下來,他也會試試她的潛力。

“白翁,不如你便直接收十九姐姐為徒吧,她多漂亮啊!”小六搖了搖白翁的胳膊,道。

“漂亮能治病嗎?”白翁白了小六一眼。

“你教她,她不就會了?”阿胖嘻嘻一笑。

“白翁,你不是常說你大限将至嗎?再不收徒,豈不要把你的一身醫術帶到棺材裏去了?”小六一臉認真地道。

白翁一噎,撓了撓頭,假裝看頭頂,“那,那都是從前的事了……我最近夜觀星象,覺得自己還能再活一段時日。”

“一段時日是多久?”阿胖問道。

“是一個月嗎?還是兩個月?”小六也跟着問道。

白翁捋了捋胡子,“唔……大概活個三年五載應該不成問題。”

“那正好等十九姐姐學成出師,你也可以瞑目了。”

“……你們倆小兔崽子就等着我咽氣是嗎?”白翁惱了,瞪了瞪眼,“我偏不!”

阿胖和小六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白翁眼尖地看到孟竹走了出來,他連忙斂了斂神色,正襟危坐。

待孟竹走到他跟前,白翁不由有些緊張地道:“你若是覺得難,老朽也能理解,不如這樣,你先給一張藥方?剩下那兩張……”

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他可以教嘛!

不過話還未說出來,孟竹就打斷了他的話:“白翁,三張藥方都已寫好,請您過目。”

白翁一聽,有些激動地拿了過來,看完一張後,更激動地翻到了第二張,看完第二張,索性站了起來,哆嗦着手翻出了第三張。

孟竹見白翁如此激動,一時有些琢磨不定,這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十九!”白翁突然中氣十足地喚了一聲。

“十九在。”孟竹情不自禁地應了一聲。

“你這藥方從何而來?”白翁問道。

“實不相瞞,我看到那三張病例的時候,腦海裏便浮現出了相應的藥方,仿佛在哪裏看過,我知道這應當不是我寫的,亦不知道是否有效,這幾日便将藥方上的藥材全都查了一遍,發現這藥方确實可以行之有效。”

“不管是不是你寫的,今日既是你給了我藥方,便是你我的緣分。”白翁高興地眉眼舒展,“還不跪下?”

孟竹聽了,立刻便明白了白翁的意思,心下一喜,連忙跪下:“徒兒十九,拜見師父!”

“十九姐姐,茶,要敬茶。”小六見了,很有眼力勁地端了杯茶水過來,遞到孟竹手裏。

孟竹朝她一笑,将茶水遞給白翁,“師父請喝茶。”

白翁喜笑顏開地将茶接了過來,喝了口後,突然朝旁邊噴了出來,瞪了小六和阿胖一眼,“誰在裏面放的醋?”

小六和阿胖對視一眼,一邊笑一邊跑出去了。

白翁站起身,拿起一旁的竹杖就追了出去。

孟竹忍不住笑了,白翁是個老頑童,小六和阿胖則是真正的頑童。

這半年來,孟竹每日都能看到他們吵吵鬧鬧,正是他們的歡笑聲,讓孟竹覺得,沒有記憶好像也并不是什麽大事,在這個小小的醫廬裏,她覺得很安心。

接下來的日子,孟竹開始和白翁學習醫術,她學得很快,也很盡心,時常廢寝忘食。

這日,白翁讓阿胖和小六帶她去采藥,三人一道出去,不過走了半個時辰,孟竹便覺得累了,阿胖和小六卻仍然精神無比。

小六回頭看孟竹,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道:“十九姐姐,你是不是走不動了?”

孟竹尴尬地笑了笑。

“沒事,我和阿胖帶你走!”說着,小六朝阿胖招了招手。

阿胖立馬屁颠屁颠地跑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一人扶住孟竹的一只胳膊,然後足尖一點,就飛了起來。

是輕功,但是在孟竹眼裏,真的跟飛無異。

孟竹吓得臉都白了,耳邊卻只聽到小六和阿胖嘻嘻哈哈的笑聲。

待兩人将她放下,孟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峭壁下方。

孟竹腿都軟了,勉強站住。

阿胖看着孟竹的模樣,笑道:“十九姐姐,你太弱啦!這麽弱,還怎麽采藥?”

“不過是采藥而已,又不用飛檐走壁。”孟竹很想維持一個“姐姐”的尊嚴,但待她擡頭看到那峭壁上方長着的珍稀草藥後,她就閉了嘴。

“阿胖,我們比比誰快!”小六也看到了草藥,朝阿胖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施展輕功朝峭壁上蹿了上去,沒過一會兒,小六率先采到草藥,輕巧地落到了地上。

孟竹看得目瞪口呆,為什麽這兩個小孩子,輕功可以這麽厲害?

“你們的武功都是誰教的?”孟竹忍不住問道。

“白翁呀!”阿胖和小六異口同聲地答道。

孟竹的心裏不由生出一絲微弱的期盼,“那,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學?”

阿胖和小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孟竹打量了一圈,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

“不可以嗎?”孟竹有些緊張。

“我們也不知道!”兩人突然哈哈大笑,一副頑皮的模樣,“這得問白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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