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當天晚上, 白翁用阿胖和小六一樣的眼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孟竹打量了一圈,孟竹被看得一陣緊張, 然後就聽白翁咳了兩聲, 道:“你原先的筋骨柔弱,并不适合練武,不過此番重塑之後, 倒是強健了不少, 你想學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當真?”孟竹眼睛一亮。
“當然,你想學武,倒也是好事, 你遲早要一個人行走江湖,若是沒點武藝傍身, 以你這副容貌, 只怕還未行醫,就先把自己給折了。”白翁說道。
孟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許尴尬。
“嘻嘻,十九姐姐長得太漂亮了!白翁說了,我若是長這麽漂亮,早就被人搶走啦!”小六在一旁嘻嘻笑道。
“不過你不比小六和阿胖,他們年紀小, 正是學武的好時機, 所以學得快, 也學得好, 你本身不是學武的料,雖然筋骨重塑了,但想學也不會容易。”
“師父,我保證,你要是教我,我一定好好學,絕對比小六和阿胖都用功!”孟竹給白翁倒了杯茶,俏皮地眨了眨眼,保證道。
也不知為何,她總是有一種無力感,她從前沒想明白自己這種無力感源自何方,直到這次采藥,感受到自己和阿胖、小六的差距,她才明白,原來這種無力感來自于自己的弱小。
她太弱了,手無縛雞之力。
這樣的她,根本就沒有自保的能力。
而這個認知,令她心生恐懼。
“你跟着我學了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有多用功?”白翁笑道,“我只是在想,什麽樣的武功更适合你。”
“謝謝師父!”孟竹聽了,雙眼一亮,近乎雀躍地道。
時間眨眼過,一晃又兩年過去了。
幽靜的山谷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三個人影從一片樹林中飛速地掠過。
“啊哈哈哈,還是我最快!”小六的笑聲突然傳了出來,“十九姐姐,你又是最後一個。”
孟竹停下來,看着一臉得意的小六和阿胖,故作失望之色,“啊,還是比不過你們。”
阿胖聽了,連忙安慰道:“十九姐姐,你才學了兩年,輕功能到這程度已經很厲害啦!”
“對啊,十九姐姐,白翁天天誇你,說你勤奮好學,一天只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學醫和練武。”小六也說道。
孟竹聽了,忍不住笑道:“好啦,我現在能練到這個程度已經很滿意了,師父也說了,我并不是學武的料,學到這個地步,已經再難有大的提升,只要保持練習,自保是不會有問題的,以後我還是會專心醫術。”
兩年的時間,阿胖和小六的身量都拔高了些,不過性格卻半點也沒有變,依舊咋咋呼呼的。
孟竹的身量也高了些,原先嬌嫩的臉蛋瘦了一圈,皮膚沒有那麽白了,但一雙杏眼炯炯有神,已經不再如從前那般弱不禁風了。
“十九姐姐你放心,有我和小六在,我們會保護你的。”阿胖笑嘻嘻道。
“嗯,有你們在,我當然放心。”孟竹笑了,她的目光落到不遠處的峭壁,鼻子微微嗅了嗅,“我好像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小六的目光循着孟竹的視線落了過去,突然“呀”了一聲,“那不是我們撿到十九姐姐的地方嗎?”
白翁的醫廬處在群山之中最隐蔽的山谷裏,白翁稱之為“無人谷”,四周多的是群山峭壁,但兩年多來,孟竹從未來過這一片區域。
孟竹一怔,擡了擡頭,問道:“我便是從那峭壁上摔下來的?”
那峭壁高聳入雲霄,根本就看不到頂。
從這麽高的地方墜下來,她竟還能有命活着,簡直是奇跡。
孟竹直覺一陣後怕,這麽一回想,便覺得渾身骨頭都在隐隐作痛。
“對啊,那上面是羊角峰,時不時就會有人從上面跳下來的,好可怕……”小六說道。
“為什麽?”
阿胖學着白翁的架勢和語氣,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嘆氣道:“世道艱難,總有失意之人尋死解脫。”
“所以,我也是失意之人?”孟竹眨了眨眼。
可她醒來後,求生意識一直很強,難道是因為死過一次才更想活着?
“白翁說了,一般跳崖的男子大多失意,跳崖的女子則大多是被情所傷……”阿胖繼續道:“不過十九姐姐這麽美的人,竟然也會被情所傷,也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這麽沒眼光。”
阿胖說得煞有其事,孟竹卻覺得莫名尴尬,半點不想把為情所傷的形象往自己頭上套,撇嘴道:“沒準我是失足掉下來的呢……”
“十九姐姐我跟你說,我們能撿到你真的是天意,阿胖在各個區域都種了煙絲草,可惜沒有一處是長出來的,只有這裏長了,要知道這裏經常有死人,我們平時才不願意過來呢!”小六抓住孟竹的手,滔滔不絕,“那天我們一過來,就看到你了,你旁邊那具屍體都砸成肉泥了,你竟然是完好的,手指還動了下,我們還以為你詐屍呢!”
聽到“肉泥”倆字,孟竹抖了抖身子,“別說了,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十九姐姐,我們回去吧。”阿胖說道。
孟竹再次嗅了嗅那味道,蹙眉道:“我總覺得那味道有些奇怪,我們不如過去看看吧。”
“一定是死人的味道!沒什麽好看的啦!”小六強調道。
“萬一有人跟我一樣幸運,沒死呢?”孟竹說着,腳步朝峭壁下走了過去,還未走到,她突然停了下來,面色蒼白地移開了目光。
那峭壁下方除了森森白骨,還有十幾具看起來才剛剛墜崖的屍體,死狀可怖,孟竹差點控制不住自己嘔吐出來。
小六看了驚叫一聲,“怎麽這麽多屍體?以前可沒那麽多啊!”
至少不會在同一時間一口氣出現這麽多屍體。
孟竹緩和了一下,再次強作鎮定看了過去,這一看,再也沒忍住,直接幹嘔起來。
“十九姐姐,別看了,我們回去吧!”小六連忙道。
“等一下。”孟竹撫了撫胸口,再次将視線移了過去,目光落在那些屍體尚還完好的皮膚上,只見那些皮膚上都起着不正常的暗紅的點。
孟竹擡頭看了看峭壁上方,喃喃道:“外面只怕出事了。”
“什麽事?”小六問道。
“疫病。”孟竹捏了捏手心,語氣有些不穩。
阿胖和小六臉色一變,忙拉着孟竹飛快地離開剛剛的地方。
三人回了醫廬,孟竹将這事跟白翁說了,白翁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若是你判斷無誤,只怕現在外面至少已有不少人染上了疫病。”
“師父,我們是否要出去看看?”
“不是我們,是你。”白翁看着孟竹,笑了笑,“我畢生所學,皆已傳授給你,現在,是考驗你的時候了。”
孟竹一驚,“師父,這,這是疫病,我只怕……”
“你怕什麽?你是我白翁的徒弟,就算是疫病,能耐你何?”白翁斂了斂神色,問道。
被白翁這麽一說,孟竹的心穩了穩,她朝白翁盈盈一拜,“師父放心,十九定不辜負師父厚望。”
“這才是我的好徒弟。”白翁捋了捋胡子,笑了。
他看向阿胖和小六,“你們倆也準備一下,陪十九一道去。”
“我們都走了,誰照顧白翁你啊?”小六問道。
“我老當益壯,何須你們照顧?”白翁瞪了瞪眼。
“那你想我們了怎麽辦?”阿胖嘻嘻一笑,問道。
“就你們倆這成天就知道給我搗亂的小兔崽子,我會想你們?!”白翁哼了一聲。
孟竹看了言不由衷的白翁一眼,笑道:“師父,那我去準備了,明早我便出發。”
“去吧,阿胖和小六也去幫忙,多帶些藥材。”
第二日一早,孟竹拿着一個包袱出了房間,阿胖和小六已經拿着兩個大包袱在門口等她。
白翁正坐在一把藤椅上喝茶,見孟竹出來,朝她招了招手。
“十九,你這丫頭從萬丈高的崖上墜下尚能不死,可見福澤深厚,你既繼承了我的醫術,便要以救死扶傷為己任,他日若是有緣之人,盡可以悉數指導,萬不可讓這一身醫術白費。”
孟竹在白翁面前跪下,鄭重地朝他磕了一個頭,“師父放心,十九定不負你所望。”
“你今日既出了這醫廬,便說明已經出師,他日不必再回來。”
“師父!”孟竹一驚,她以為這一次出門不過是為了疫病,等解了疫病之症便準備回來,可白翁顯然并不是這意思。
“你既習了醫術,自然便要入世救人,這次是一個契機,你且把握住。”白翁說着,看向阿胖和小六,道:“你們二人便跟着十九,助她一臂之力。”
“那白翁你呢?”阿胖和小六倒沒什麽異議,似乎沒體會到分離之苦,只問了一句。
“你們都不在,我自然也不會呆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山谷。”白翁捋了捋胡子,道:“我會就此雲游四海,他日有緣,我們自會再見。”
“師父……”孟竹的眼眶微微紅了,她有些舍不得白翁。
這兩年多的時間,他先是悉心救治她,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又将畢生所學悉數傳授給她,讓她有了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于她而言,是恩師,也是再生父母。
“好了,你這丫頭,能不能學學阿胖和小六,潇灑點?”白翁摸了摸孟竹的頭發,笑道。
孟竹看向阿胖和小六,見他倆當真一點不舍之情都沒流露出來,反而滿臉期盼地看着她,那意思是: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
孟竹剛剛還帶點小憂傷的情緒登時便消散了,她笑了笑,又向白翁嗑了三個頭,這才起身離開。
那外面的世界會有什麽等着她呢?也許,她會遇到認識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