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位神醫的弟子, 名為十九?”柳熙之突然開口問道。
“她身邊那兩個孩子,确實是這般稱呼她的。”中年男子應了一聲。
柳熙之沒有說話, 腦子裏驀地又想起當年那一幕, 快三年了吧,這麽多個日夜過去了,她的聲音卻仍時常在耳邊回響。
她說, 可我偏不要你救!
她還說, 總有一件事,是沒有讓你如意的。
那樣嬌弱溫軟的女子,竟能說出這般狠心決絕的話,可見是恨他恨到了骨子裏。
有時候他想起來, 都覺得那像是一場夢。
明明每一步都算計好了,偏偏漏算了她的心, 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着她墜入萬丈深淵, 萬劫不複。
人生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心上刻上了痕跡。
他恍惚還能記得當初在逍遙山莊,她不慎撞到他,面具脫落時的驚鴻一瞥,驚豔了他的眼,可那也只是驚豔罷了,知曉她已有主, 他便也不再想起。
後來, 他知道她是沈令安的女人, 雖然起了興趣, 卻也不過是沖着沈令安去的。
那一路他與她朝夕相處,卻慢慢發現她并沒有他想像中那般柔弱,她的性子裏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堅韌和不屈,讓他有那麽一瞬,竟不舍得去傷害她。
直到她松開他的繩子,寧願去死也不要他救。
他才恍然發覺,他丢失了什麽。
可惜,伊人已逝,再難追尋。
第二日,所有的村民都發現自己身上的紅疹非但沒有增多,反而減少了,一時間,全村的人都跪拜在孟竹面前,不停地道謝。
“十九姑娘真是大羅神仙在世,請受我們一拜。”
“十九姑娘,你救了我們全村人的性命,是我們所有人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啊!”
“十九姑娘……”
村民們一個個感激涕零地喊着孟竹的名字,還有不少人當場便落下了熱淚,他們本以為自己就要這麽等死,沒想到,孟竹卻給了他們新生。
百來個村民都跪倒在孟竹面前,磕頭謝恩,這場面于孟竹而言太過震撼,她初初入世,一心只想救人,從未想過他們會這般直白地表達自己的謝意。
孟竹只覺得心口受到劇烈的震蕩,這感覺前所未有,卻在一瞬間堅定了她行醫救人的志向。
她将跪得離自己最近的幾個人一一扶起,開口道:“各位不必言謝,行醫救人乃是十九的本分,快快請起吧。”
阿胖和小六在孟竹身後看着,似是已經司空見慣,倒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為孟竹高興。
接下來幾天,孟竹帶着阿胖和小六繼續按照原來的方子煎藥給村民喝,到了第三天,症狀本身就輕的人,身上紅疹全部消退,已經完全與常人無異。
在孟竹幫其确診無礙了之後,有人高興地淚流滿面,有人在原地一蹦三尺,還有人激動地差點暈過去……
“各位官爺,你看我,看我們,都已經好了!不用再守着我們了!”有村民朝門口的官兵喊道。
“就是啊,官爺,十九姑娘妙手回春,疫病都被她治好啦!”
官兵們自然也早就發現了這幾日村子裏的變化,原先死氣沉沉的村子,因着孟竹的進入,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如今看到其中一部分人紅疹消退,活蹦亂跳的,領頭的官兵是知府衙門的錢捕頭,見此狀況頗覺驚奇,心知要回衙門彙報,便對下屬說了聲,“本捕頭先回去禀報知府大人,你們繼續在此看守!”
“是。”下屬官兵應了一聲。
錢捕頭一路快馬加鞭進了岩州城,直奔府衙,剛從馬上下來,便發覺府衙與往日有些不同,門口守着一看便知不同凡響的護衛,顯然是有大人物來了。
“沈相請放心,下官定不會讓這疫病蔓延,那章河村,下官已派人團團圍住,誰要是敢出來,就亂箭射死!”錢捕頭還未跨進前堂,就聽到了孫知府的聲音。
“那章河村裏可都是染病之人?”一道冷漠的嗓音響起,帶着高高在上的衿貴和漠然。
“回沈相,全部都是。”
“既如此,還留着做什麽?等他們死?”沈令安的聲音冷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孫知府被問倒了,遲疑了半晌,問道:“沈相的意思是?”
“提前解決了他們,将章河村燒幹淨,不能讓疫病有一絲外傳的可能。”沈令安繼續道。
孫知府聽了,膽戰心驚地點了點頭,他倒也不是沒想過這個辦法,只是終歸還是有些心軟,所以才硬找了幾個大夫去試圖救治。
不過他也知道,拖得越久,疫病往外傳播的風險越大,不如燒了幹淨。
“孫大人!不用燒了!”錢捕頭聽了,連忙闖了進去,最先印入眼簾的便是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男子,那男子身材颀長、面如冠玉、一身貴氣難以抵擋,只是也給人極強的壓迫感,錢捕頭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在兩人面前行了一禮,道:“幾日前章河村出現了一個女子,名叫十九,自稱是神醫白翁的弟子,染病的村民喝了她的藥之後,如今已有不少人痊愈了!”
“此事當真?”孫知府一聽,眉色一喜,激動地問道。
“屬下親眼看到他們痊愈,絕對假不了。”錢捕頭也很激動。
沈令安聽了,眉目也是微動,他在林家之時,便已聽過神醫白翁的名號,自然知道他的醫術有多高明,林青壑亦是尋他尋了許久,倒沒想到這白翁已有了弟子。
“你繼續回去守着,等确認他們全部痊愈,再來通知本官,在此之前,不得放任何人出來。”孫知府吩咐道。
“是。”錢捕頭應了一聲,便轉身出去了。
沈令安和孫知府繼續說了幾句後,便回到了下榻的庭院。
沈缺跟在沈令安身後,猶豫了會兒開口道:“主子,不如讓屬下去将那白翁的弟子帶來,為主子看看失眠之症?”
自從孟竹出事後,沈令安便得了失眠之症,整夜整夜都難以入眠,如今眼底亦有了厚重的黑影,沈缺實在是看得不忍心。
哪知沈令安卻笑了笑,幹脆利落地拒絕了,“不必。”
“主子!”
“我這症狀,莫說是白翁弟子,便是白翁親自來看,也沒有用。”
沈缺聽了,心下不由悶悶的,他當然知道主子這是心病,可人死不能複生,夫人已經活不過來了,難道主子要被折磨一輩子嗎?
就在這時,一只灰色的鴿子撲騰着翅膀飛了下來,沈令安的目光落到那鴿子上,沈缺抓住鴿子,拿下那鴿子上紙條,他只看了一眼,便激動地差點跳了起來。
“何事?”
“綠袖傳來訊息,小公子進宮後,和皇上一起失蹤了。”
“什麽?”沈令安的臉色猛地一變,一瞬間變得駭人無比。
“主子你先別擔心,皇上有給綠袖留下訊息,說是小公子鬧着要找你,所以他帶小公子來岩州找你了。”沈缺見狀,連忙把後面的訊息說了一遍。
“胡鬧!”沈令安甩了甩袖,鐵青着臉道,“此事還有何人知道?”
“綠袖說,皇上出宮的消息已經被趙大人封住了,目前沒有旁人知道,對外只宣稱皇上有恙,暫不早朝,但瞞不了太久,需要盡快找到皇上。”
“将令隐衛全部派出去,務必要盡快找到他們。”沈令安咬牙道。
“是!主子放心,皇上向來足智多謀,必然會帶着小公子安然抵達岩州。”沈缺安慰道,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皇上和小公子出事了,主子會做出什麽事來。
只怕會瘋吧……
章河村裏,阿胖和小六百無聊賴地坐在屋外,看着一直守在外面的官兵,阿胖不開心地嘟囔道:“怎麽還有人守着啊?十九姐姐不都把他們治好了嗎?”
小六也皺了皺眉頭,“沒勁。”
孟竹在一旁曬藥材,聽到他倆的對話,不由笑了笑,“他們定然要等所有人都痊愈了才敢放我們出去的,也就只剩三天時間,他們便都能痊愈了,你們倆再等等,聽說岩州城內有許多好吃的,到時候帶你們倆去吃。”
“真的?”阿胖和小六同時轉頭看孟竹,異口同聲地問道。
“當然,我們這次救了這麽多人,是做了大好事,你們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孟竹彎眼一笑。
小六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孟竹,開心地直笑:“十九姐姐,還是你對我們好,不像白翁,每回出來都只給我們買包子吃!”
阿胖站起來,悄悄挪了過來,黑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孟竹,道:“我也要抱……”
“不給!十九姐姐只有我能抱!”小六攔在孟竹面前,抱着雙手一臉傲嬌。
阿胖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向小六撲過去,笑嘻嘻道:“那我就抱你!”
阿六被抱得猝不及防,尖叫一聲,兩人又開始了你追我打的游戲,看得孟竹直捧腹,一邊笑一邊囑咐道:“你們倆別撞到別人,小心點!”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男子突然急匆匆地跑到她面前,低聲道:“姑娘,我家公子突然昏迷,還請姑娘快去看看。”
孟竹聽了,正欲叫上小六,男子又道:“公子身份特殊,還請姑娘莫要聲張。”
“那便走吧。”孟竹心裏大約知曉他口中的公子是誰,便點點頭,說了一聲。
中年男子領着孟竹進了房,孟竹見那年輕公子脖子上的紅疹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嚴重了,即便昏迷了,面上亦是痛苦之色。
孟竹一驚,匆忙上前,直接撈出那年輕公子的手腕,将手指擱在他的脈搏上,過了會兒,她看向帶她進來的中年男子,問道:“他身上有如此重的傷,你們為何不說?”
語氣有些急,也有些沖。
中年男子的面色白了白,眼中也流露出愧疚之色,“實非我們不想說,只是……”
“他吃了什麽傷藥?拿來我看看。”孟竹打斷他的話,問道。
男子忙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孟竹。
孟竹倒出一顆丹藥,低頭聞了聞,臉色微變,“飲血丹?”
飲血丹乃是行醫之人絕不會使用的傷藥,因它雖對傷口有奇效,可令傷口迅速複原,可那只是表象而已,即便傷口愈合,裏面的傷勢卻只會更重。
“還有這個。”男子又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孟竹。
孟竹看了看,那是治療內裏傷勢的藥,看來他們也知道飲血丹不能治本,所以雙管齊下。
可他們不曾告訴她,她便沒有留心,直接将治疫病的湯藥給他喝了,裏面有一種藥材,與飲血丹是相沖的,所以藥非但沒有發揮作用,還令他的病情和傷情更嚴重了。
“他的藥需重新配,這兩瓶藥莫要再用了。”孟竹站起身,道。
男子應了一聲,将希望都放在了孟竹身上。
柳熙之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白色的纖瘦人影,正坐在桌前碾藥,她的臉上仍戴着面紗,袖子微微朝手肘處挽了一截,手中拿着一個鐵杵,纖細的手腕白得晃眼。
“孟竹……”柳熙之的腦子有些恍惚,竟不自覺地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