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孟竹聽到了柳熙之的聲音, 卻沒聽清他的話,她看向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 走過去道:“将他扶起來喝藥。”
中年男子立刻将柳熙之扶了起來, 道:“公子,此番多虧了十九姑娘,不然, 屬下萬死難辭……”
孟竹在柳熙之塌前坐下, 端過藥,舀了一勺遞到柳熙之面前,道:“公子請放心,你身上之傷我不會透露給旁人, 但飲血丹公子往後還是莫要吃了。”
柳熙之有些怔忡地看着孟竹,這聲音實在是太像了, 就連眼睛也像, 若不是他親眼看着她墜下懸崖,他一定會以為面前這個人便是孟竹。
可到底是不一樣的,眼前的女子雖然身材纖瘦,可絕沒有孟竹那般身嬌體弱,他觀察過她走路的樣子,她顯然是會武的。
“多謝十九姑娘。”柳熙之回過神來,開口道, 嗓音極是虛弱。
“不必。”孟竹淡淡地道。
她給柳熙之喂完湯藥, 便起身回到桌前, 繼續碾藥,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将碾好的藥粉分成小包一包包裝好,放到桌上,對柳熙之道:“這些藥粉每日服用三次,對公子的傷有效。”
孟竹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柳熙之看着孟竹的背影,心似被微微牽動。
過了幾日,章河村裏的所有村民都痊愈了,錢捕頭及時禀報了孫知府,于是孫知府親自來到了章河村。
張大夫見到孫知府,連忙開口道:“孫大人,章河村疫病危機已然解除,還請大人放我們出去。”
“是啊,大人,你看我們,全都痊愈了!”村民們也紛紛說道。
孫知府不是沒來過章河村,那時候他們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身上長滿紅疹,沒想到如今,竟然全都活蹦亂跳了。
孫知府既是吃驚又是高興,畢竟出現疫病,若是控制不好,不僅烏紗帽難保,還有可能死傷無數,如今有人能将疫病治好,自然是皆大歡喜。
就在這時,孫知府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影從人群裏走了出來,孫知府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匆匆上前一步,試探性地問道:“柳大人?”
柳熙之微微一笑,“孫大人好眼力,你我只在京中見過一面,沒想到卻還記得本官。”
孫知府聽到柳熙之這麽一說,連忙上前行禮,“下官見過柳大人,早聞柳大人奉皇上之命南下巡查,下官等候許久,卻遲遲不見柳大人身影,難道柳大人竟一直在這章河村?”
“本官那日路途奔波,便想在此處下榻一宿,卻沒想到染上病症,更沒想到,章河村被圍困,本官困在此處,可謂是插翅難飛。”柳熙之笑了笑,道。
“還請柳大人恕罪,下官不知柳大人在此,多有得罪。”孫知府抹了把汗,這柳熙之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此後仕途更是一帆風順,不過兩年多的時間,便連升多級,成為本朝最年輕的戶部侍郎,聽聞今年戶部尚書有請退之意,若是戶部尚書請退,那麽那位置必屬柳熙之無疑。
年少居高位,這柳熙之的經歷,也算是直逼沈相了。
“孫大人是為了不讓疫病擴散,何罪之有?若本官是孫大人,勢必也會作出與孫大人一樣的選擇。”柳熙之說着,繼續道:“只是如今疫病已然根治,孫大人的這些人馬,也可撤掉了。”
“柳大人說的是。”孫知府應了一聲,看向錢捕頭,道:“此處不必再看守了,讓他們都回去吧。”
“是。”
“柳大人,聽說是一位名叫十九的姑娘治好了疫病?”孫知府走到柳熙之面前,問道。
“沒錯,十九姑娘不僅菩薩心腸,醫術更是高明,此番她不僅于章河村有大恩,于你我亦是大恩,孫大人請務必替本官一道好好感謝她。”柳熙之說着,轉身去看孟竹,他環視了一圈,竟沒發現孟竹的影子。
他蹙了蹙眉,問身旁的下屬,“十九姑娘呢?”
下屬也愣了愣,“剛剛還在呢!”
正巧張大夫走了過來,柳熙之問道:“可見到十九姑娘?”
張大夫聽了,呈上一張藥方,道:“十九姑娘見大家已無事,怕大家還要再與她言謝,便從村尾走了,她還留下了醫治疫病的藥方,實乃仁心仁術啊。”
孫知府和柳熙之聽了,皆是一怔,孫知府不由面露欣賞之色,“十九姑娘不愧是白翁弟子。”
村民們聽到張大夫的話,都紛紛朝村尾跑了過去,他們蒙受孟竹大恩,心中都想着要報答一二,可孟竹如今不比從前,早就施展輕功走出老遠了,村民們跑到村尾,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柳熙之看向村尾,眼底流出一絲複雜的光。
就在這時,一名騎着快馬的女子在章河村村口停了下來,從她沾滿飛塵的衣裳上來看,她這一路定是風塵仆仆,一刻不停。
柳熙之的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唇角浮起一抹笑,喚了一聲:“林姑娘。”
林青壑從馬上一躍而下,走到柳熙之面前,拱手道:“柳大人,你也在這兒?我聽說這裏染了疫病……”
“我猜林姑娘也定是為此事而來,不過林姑娘來遲一步,此處的疫病已然被人治好了。”柳熙之說道。
“那太好了,我這一路一直擔心疫病會有擴散的風險,如今疫病被治好,就再好不過了。”來的這一路,林青壑的一顆心都提着,她知道沈令安也來了岩州,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容許疫病有一絲一毫擴散的可能,那麽,這一村子的人,只怕還未病死,就會先被處置了。
此刻聽到這樣的好消息,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姑娘可是林青壑林大夫?”張大夫打量了林青壑一眼,問道。
“是我。”
張大夫聽了,眼中一喜,林青壑在他們這一行,早已美名遠播,他亦對林青壑慕名已久,這次章河村一出現疫病,他便讓人給林青壑寄了訊息,本只是想碰個運氣,沒想到她當真從京城千裏迢迢奔波而來,心中更是欽佩,當下拱了拱手,道:“在下姓張,知曉林大夫醫術高明,故而讓人給林大夫帶了口信。”
“原來是你讓人帶來的口信。”
“不過讓林大夫白來一趟了。”張大夫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好事,張大夫不必介懷。”林青壑笑了笑,“是張大夫治好了疫病?”
“不不不,我哪有這樣的本事?是十九姑娘治好的。”
“十九姑娘?”
“她是白翁弟子,剛剛離開,你看這藥方,便是十九姑娘寫的。”張大夫說着,将那藥方給林青壑看了看。
林青壑一看到那字跡,眸光倏地一凜,這,這字跡怎會如此眼熟?
竟,竟有些,不,是很像阿竹的字跡!
可阿竹早已死了,就算再像,也終究不是她。
林青壑晃過神來,将注意力集中到藥方上,發現藥方與她心中所想有異曲同工之處,不過那人的用藥卻更加精妙。
林青壑看了,忍不住浮起一抹笑,“不愧是白翁弟子,醫術果真高明,可惜沒有遇上,不然定要與她探讨一番。”
“十九姐姐這點倒是跟白翁像得很。”那邊的林青壑遺憾沒有見到白翁弟子,這邊的小六蹦蹦跳跳地跟在孟竹身後,說道,“白翁每次醫好病人後,就迫不及待地逃跑,生怕旁人千恩萬謝。”
“十九姐姐,我們是不是去岩州呀?”阿胖扯了扯孟竹的衣袖,一臉期待地問道,就差沒流出口水了。
要知道這幾日在章河村的夥食比無人谷還要差,他都快瘦一圈了!
“當然要去,不過那些官兵應當也要回岩州,我們不如換條路走,避開他們?”孟竹的手裏拿着一張地形圖,低頭看了眼,唇角翹了翹。
“好呀,我可不喜歡跟那些人一起。”小六點點頭表示贊同。
三人一出無人谷便直奔章河村救人,一路都是匆匆行走,好不容易救了人,了了心頭大事,心情都很放松,一路說說笑笑,慢悠悠地朝岩州走去。
經過一片樹蔭的時候,孟竹突然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認真地聽了聽,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好像是小孩的哭聲。”阿胖聽了會兒,不确定地道。
“可是,為什麽聲音是在頭頂響起的?”
小六話音剛落,三人齊齊擡頭,大樹茁壯的枝幹橫在頭頂,可別的什麽也看不到。
“嗚嗚……爹爹救我……”就在這時,一道奶聲奶氣的軟糯嗓音從頭頂上再次響起,下一刻,就見一個可愛的小腦袋從枝幹上伸了出來。
阿胖和小六吓了一跳,往旁邊一躲。
孟竹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雙眼通紅的男童,不知為何,只覺得一顆心激蕩地厲害。
“啊!十九姐姐小心!”小六突然叫了一聲,只見那男童竟徑直從那樹枝上掉了下來。
孟竹沒有閃躲,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
男童一落盡孟竹懷裏,就緊緊地摟住她的脖子,嚎啕大哭,“嗚嗚……小殊兒錯了,再也不亂跑了,也不找爹爹了,小殊兒要回家等爹爹!”
孟竹被他的小手摟着,又聽着他自言自語的話,整顆心都軟成了一團,連忙輕拍着他的背,柔聲哄道:“別哭別哭,沒事了,你爹爹在哪裏?我帶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小殊兒的哭聲一頓,他的雙手微微松了松,将小腦袋移開了些,微紅的大眼睛看向孟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道:“要先找哥哥。”
“好好好,那我們就先找你哥哥好不好?你知道你哥哥在哪兒嗎?”孟竹簡直看不得小殊兒傷心委屈的小模樣,就算他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想摘給他!
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孩子?她的心都要化了!
小殊兒眨了眨眼,又長又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他先是一臉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朝周圍左右張望了一番,指了個方向,“那兒!”
孟竹愣了愣,因為小殊兒指的方向并沒有路,而是一片密林,看起來深不見底。
不過孟竹只猶豫了一瞬,便笑道:“好,那我們去找你哥哥。”
阿胖和小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小殊兒看,兩人身邊都沒有這麽小的孩子,乍一看到,心裏癢癢的,又想摸又想抱。
“你是叫小殊兒嗎?”小六大着膽子摸了摸小殊兒肉乎乎的小臉蛋,問道。
“是啊。”小殊兒倒是也不怕生,乖乖答道,軟糯的嗓音好聽得不得了。
“小殊兒,姐姐抱抱你好不好?”小六笑眯眯地朝小殊兒伸出雙手。
哪知剛剛還乖乖回話的小殊兒雙手迅速地再度環住孟竹的脖子,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緊緊地摟住孟竹不撒手。
小六氣餒地癟了癟嘴,“十九姐姐,他為什麽不讓我抱啊?”
“哥哥抱,哥哥抱你好不好?”阿胖見狀大笑,把小六撞到一旁,朝小殊兒伸出胖乎乎的手。
小殊兒撅了撅嘴,将小臉蛋埋進孟竹的肩窩,不吭聲了。
“哈哈,我都不給抱,還會給你抱?”小六心裏平衡了,哼了一聲。
孟竹抱着小殊兒,唇角含笑,“你們別吓到他了。”
小殊兒聽到孟竹說話,小腦袋歪了歪,目光落到孟竹的臉上,她臉上覆着白紗,他看不到她的臉,可她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一閃一閃的,小殊兒看着孟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覺得很安心,漸漸地阖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