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令安穿過長廊, 走進他和孟竹的庭院,藉着明亮的月光, 他看到孟竹和小殊兒正坐在庭院裏乘涼, 孟竹一邊給小殊兒喂葡萄,一邊給他講故事,溫柔的嗓音在這夜色裏緩緩響起, 如美妙的樂聲。
可她的嗓音再溫柔, 也撫平不了他心裏的痛。
他該知道的,即便她僥幸活着回來,也肯定經歷過無法難言的傷痛,從那麽高的懸崖上墜下, 如何真的能夠安然無恙呢?
全身骨頭俱碎,形同廢人。
她一定不知道他聽到這句話時, 心中的錐心之痛, 那痛如萬箭穿心,讓他連說話也變得艱難。
他不敢想像,她那樣嬌弱的一個人,是如何去承受那粉身碎骨之痛的?
她又是以什麽樣的心志,歷經那長達半年的筋骨重塑期?
孟竹,孟竹……
他要如何,才能彌補她所經歷的痛?
“主子, 青北出事了。”就在這時, 沈缺匆匆走上前來, 在沈令安耳邊輕聲說道, “皇上那邊也收到了消息,宣你即刻進宮。”
沈令安眸光一凜,他将心中對孟竹的愧疚暫且壓下,低聲道:“走吧,進宮。”
沈令安到宮中的時候,禦書房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薛錦岚剛剛從青北回來,身上還帶着傷,看到沈令安進來,将剛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沈相,瑾王于三日前起兵,下官親眼看到柳熙之在他的麾下。”
瑾王乃是曾經的八皇子,當年諸皇子争奪皇位,只有這個瑾王不曾争取,倒不是他不願争,實在是此人太過平庸,連先皇都曾痛斥過他,說此子乃是扶不起的阿鬥,孺子不可教也!
而且八皇子的的母妃,是先皇酒後失态時臨幸的一個宮女,生下他後就因病去世了,八皇子的母族可謂是無權無勢。
所以當時諸皇子争鬥,滿朝文武,無一人是支持八皇子的。
後來八皇子又犯了愚蠢的錯誤,被先皇一怒之下貶到了青北,從此便不曾再回京城。
等先皇薨逝後,倒是有幾個朝臣想起了八皇子,但是先皇遺旨是讓十三皇子繼位,沈令安亦以雷霆手段迅速扶持了十三皇子登基,便再沒人想起這號人物。
當今皇上即位後,給幾位兄長都封了王,在青北的八皇子被封為瑾王,那青北也便成了瑾王的封地。
可就是這樣被人忽視,連沈令安也不曾放在眼裏的瑾王,此刻,卻舉起了起兵的大旗。
“起兵的理由呢?”沈令安看了眼在場的幾位朝臣,見他們面色有異,平靜地問道。
“清君側。”薛錦岚遲疑片刻,回答道。
沈令安聽了,冷笑一聲,“清君側?清誰?本相嗎?”
薛錦岚沒有說話,在場的朝臣也沒吭聲,姜承泰看了眼沈令安,有些頭疼地道:“沈相,這是他們發出來的檄文,你看看。”
太監連忙上前,将檄文拿過來,遞給沈令安。
沈令安看了兩眼,上面列舉了他一連串的罪狀,暗害前太子、殘殺二皇子、把持朝政、控制皇帝、濫殺無辜……
“沈相無需在意這檄文,自古亂兵反叛,總要尋個由頭,不然名不正言不順,各位大人你們說是嗎?”趙煜見衆人沉默,率先開口說道。
“趙大人說得沒錯,如今青北将士盡歸瑾王麾下,當務之急,是要派兵阻截。”薛錦岚也跟着開口。
有了兩人打頭陣,其餘人也紛紛附和,畢竟如今的沈令安仍然深得皇上寵幸,不可能單憑一個瑾王造反,就能把他扳倒。
“可是薛将軍如今坐鎮冀州,錦岚又受了傷,沈相覺得,何人可以當此大任,鎮壓此次亂兵?”姜承泰的目光落到沈令安身上。
“既是沖着微臣來的,自然應當由微臣親自迎戰。”沈令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沈令安此言一出,在場的朝臣都驚了驚,連姜承泰也驚了一瞬,立刻道:“不可!朕不同意!”
“皇上!”沈令安突然跪下,他挺直腰背,道:“瑾王沒有造反的能力,能促成瑾王造反的,無非是柳熙之,微臣先前未能将他抓獲,令他逃回青北,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他既沖着微臣來,自然應當由微臣迎戰,懇請皇上準許微臣前去。”
其他朝臣不知道沈令安跟柳熙之的過節,姜承泰和趙煜、薛錦岚卻一清二楚,孟竹的事,終是沈令安心中過不去的坎。
此仇此恨,除了手刃仇敵,他沒有別的辦法化解。
姜承泰深深地看了眼沈令安,知他心意已決,只能道:“沈相既執意前去,朕只能成全你,還望沈相保重自己,凱旋而歸。”
“謝皇上!”沈令安叩首。
“皇上,微臣願追随沈相,一同前往。”薛錦岚開口道。
“準。”
一個時辰後,商議完對策的一群人出了禦書房,趙煜跟在沈令安身後,道:“沈相,柳熙之此人行事神秘莫測,不好捉摸,此番前去,請務必小心。”
“本相明白,趙大人無需憂心。”
“沈相,阿竹可安好?”快要出宮門時,薛錦岚開口問道。
沈令安沉默片刻,道:“她很好。”
“那便好。”薛錦岚應了一聲,繼續道:“其實這一戰,沈相無需親自迎戰,讓下官去即可,沈相可以在府中多陪陪阿竹。”
“柳熙之害她墜崖,受盡苦楚,不報此仇,本相寝食難安!”即便沈令安将滿腔恨意壓在心底,薛錦岚仍能感受到他徹骨的恨和殺意。
沈令安回府時,已是半夜,整個相府除了巡邏的護衛,其他的人早已進入夢鄉。
青北起兵來勢洶洶,他沒有太多時間耽擱,現在回府不過是為了整理行李。
沈令安走進庭院,推開房門,繞過屏風之後,便看到孟竹和小殊兒安然地睡在床上,小殊兒睡在裏側,小短腿橫在孟竹的肚子上,一點睡相也沒有。
沈令安的目光落到孟竹身上,她睡得正香,嬌嫩的臉恬靜安然,看起來仿佛仍是從前那嬌嬌弱弱的女子,從未受過傷害。
可若真是如此,該有多好?
突然,孟竹猛地睜開眼睛,臉上的神情登時從恬靜變成了警惕。
待看到面前的人是沈令安時,孟竹的警惕之色才漸漸淡了下來,不過卻也沒有全然放松,心有餘悸地道:“吓死我了,你不睡覺,在這裏做什麽?”
沈令安突然笑了,“看來學了武,還是有些警惕心的。”
孟竹坐起身,蹙了蹙眉,“你剛從宮裏出來?”
小殊兒睡前曾鬧着要找爹爹,她問了綠袖才知他進了宮。
“青北有亂兵,再過一個時辰,我便會出征青北。”沈令安輕聲道。
孟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你不是丞相麽?為什麽還要出征?”
“起兵之人,便是害你墜崖、害你我夫妻分離的罪魁禍首,我如何能不親自出馬?”沈令安微微俯身,伸手撫上孟竹的臉頰。
孟竹微愣,他的氣息太近了,她正想撇開頭,他的唇突然覆了上來,在她唇瓣上重重一吻,然後迅速地放開她,在她耳邊低低道:“夫人,等我回來。”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孟竹愣愣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幅畫面,那畫面裏她正在逗小殊兒玩,他匆忙走進門,将她擁進懷裏,對她說:“抱歉,等我回來。”
孟竹的眼睛突然莫名地一酸。
接下來幾日,孟竹不再日日陪小殊兒玩耍,而是在林氏醫館裏和林青壑一起坐診。
她從白翁那裏學了一身醫術,決不能白白浪費。
好在小殊兒雖然貪玩,但也乖巧,只要她在醫館坐診,他就乖乖地跟着綠袖他們在後院玩。
得空的時候,孟竹就将白翁教給她的點滴,都一點點記錄在冊,然後交給林青壑,自從她知道自己以前的醫術均是青壑教的,就更想着将白翁教導她的,盡數與林青壑分享。
兩人志同道合,每每一研究疑難雜症,便全身心投入,倒是讓幾次來找她們說話的薛雨凝頗為郁悶,最後索性去後院找小殊兒玩了。
這日醫館人少,孟竹早些回了相府,剛進門,便聽管家來報:“夫人,菱樂公主來了,正在前廳等您。”
“菱樂公主?”孟竹納悶地問道,她可是聽雨凝說過這菱樂公主對她敵意滿滿,差點把她弄死呢!
“三日後是菱樂公主的生辰,公主是來送請帖的。”管家解釋道。
孟竹更納悶了,“不過是一張請帖,如何需要公主親自來送?”
但話雖說如此,孟竹還是得去見,畢竟人家是來找她的。
她将小殊兒交給明俏,道:“帶小公子去花園玩一會兒。”
說完,孟竹便往前廳走去。
遠遠的,她便看到一襲紅裳的菱樂公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起來美豔逼人。
“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有何要事?”孟竹走上前,行了一禮,問道。
菱樂公主擡了擡眸,站起身,挑唇道:“聽聞沈夫人大病痊愈,本宮特來探望。”
孟竹看着菱樂公主,見她唇角雖然在笑,但眼中卻毫無笑意,孟竹下意識覺得來者不善。
“正巧三日後是本宮生辰,既然沈夫人已經康複,本宮想請沈夫人來公主府參加本宮的宴會。”菱樂公主說着,将一張請帖遞到孟竹面前。
孟竹看着那張請帖,有些為難,她并不想與菱樂公主打交道,若是她只是派人送請帖過來,她完全可以找理由拒絕,可公主如今親自登門送請帖,着實有些難辦。
“怎麽?本宮親自登門,也請不動沈夫人嗎?”菱樂公主見了,臉上浮現一抹嘲諷之色。
孟竹在心中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張燙手的請帖,“公主言重了,我一定準時登門,參加公主壽宴。”
菱樂公主這才滿意,“那便恭候沈夫人上門了。”
“夫人,只怕這是一場鴻門宴。”菱樂公主走後,綠袖蹙眉道。
“我知道。”孟竹苦笑一聲。
“夫人別去了,有什麽事,自有主子頂着,反正那菱樂公主也不敢得罪主子。”
“是嗎?”孟竹垂了垂眸,“若她真不敢得罪沈相,只怕今日便不會親自上門了。”
“一定是她見主子不在京,才想使幺蛾子。”綠袖道。
“沒事,不過是一場壽宴,我便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麽?”孟竹笑了笑,給了綠袖一個安慰的眼神。
綠袖愣愣地看着孟竹,只覺得夫人如今真的不一樣了……那個嬌嬌怯怯的夫人,好似突然便成長了,變成了一個可以真正當家做主的相府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