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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孟竹睡得昏昏沉沉, 察覺到有人在給自己換藥,她有些迷糊地睜了睜眼, 複又閉上了, 只以為是小六在幫她,嘟囔了一聲,“小六, 你輕點, 好疼……”

“昨天不是還嘴硬說不疼嗎?”沈令安的聲音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孟竹吓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正要翻身,沈令安已經按住她的背, 低斥一聲:“不想讓傷口裂開,就別動。”

孟竹的身子一僵, 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小六呢?怎麽不是小六幫我換藥?”

“她和阿胖帶小殊兒去玩了。”沈令安應了一聲。

“那可以等她回來再給我換藥。”孟竹有些郁悶地道。

她傷在背部,給她換藥,勢必要脫掉她的衣裳,此刻此刻,她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衣,一想到他們已經決定和離,便覺得十分不妥。

孟竹的耳根泛了紅, 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沈令安見了, 冷哼一聲, “你如今有傷在身,我還能對你做什麽不成?更何況我們一日沒有和離,便一日還是夫妻,丈夫為妻子換藥,有何不妥?”

孟竹覺得沈令安說的根本是歪理,她想了想,道:“沈相如今既有空,是否可以把和離書寫了?”

“本相為你換完藥,便要去忙了,和離書一事,等沈相辭了官,自然會給你。”沈令安的臉色沉了沉,道。

孟竹:“……”

為什麽她的心裏開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過了段時日,孟竹的傷勢漸愈,終于可以擺脫換藥這件事,她的心裏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段時日以來,沈令安鐵了心要日日為她換藥,絲毫不肯假手于人,不管她如何拒絕都沒有用。

最近這幾日,他每次為她換藥所花的時間都越來越久,令她每每提心吊膽,生怕他突然獸性大發,徒增不必要的困擾。

還好,煎熬的日子終于結束了!

孟竹決定,從今天開始,不能再讓沈令安踏進她的房間一步!

正巧薛雨凝的大婚之日将近,孟竹便索性帶着小殊兒住到了将軍府。

薛夫人因孟竹之事早已回來,薛将軍則因為雨凝的婚事剛剛趕回來,将軍府一時間熱熱鬧鬧的,孟竹的心情也真真正正地好了起來。

雨凝大婚前一夜,孟竹和青壑一起睡在了她的房間,三人秉燭夜談。

談着談着就說到了孟竹和沈令安身上,薛雨凝摸了摸下巴,道:“這和離後的女人想改嫁本身就難,阿竹你雖然美貌無雙,可你的前夫是沈相,就算有人觊觎你的美色,可應該沒人敢迎娶沈相的前妻吧?所以阿竹,你鐵了心想和離,是想孤獨終老嗎?”

“我有小殊兒。”孟竹翹了翹唇。

“小殊兒現在小才黏你,等他長大了,知道娶媳婦了,誰還理你這個老太婆啊?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薛雨凝繼續道。

“……”孟竹無語了片刻,打斷她的話,“好了,我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林青壑笑了一聲,道:“其實我倒覺得,阿竹未必能和離得成,以我對令安的了解,他絕不可能就此對阿竹放手。”

“……”孟竹聽了這話,覺得頭皮發麻,“不會吧?他已經答應過我辭官就會給我和離書了。”

“一張和離書而已,寫寫需要多久?我倒覺得,他現在在使緩兵之計。”林青壑一語點破。

薛雨凝聽了,忍不住笑出聲,“所以只有阿竹自己在一廂情願地想着和離嗎?”

孟竹聽了,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小臉有些嚴肅。

林青壑坐起身看着孟竹,問道:“阿竹,你當真沒有想過,他若是不放手,你該如何?”

孟竹咬了咬唇,搖了搖頭,她以為她與沈令安說得夠堅決夠明白了,所以滿腦子想的都是和離後她要怎麽做,從沒想過會有和離不成的情況……

“你老實告訴我們,你如今對他到底是什麽想法?”林青壑抓住孟竹的手,問道。

孟竹低了低頭,苦笑道:“在同一個人身上受兩次傷,已經足夠蠢了,我總不能再犯第三次蠢……”

林青壑沒再說話。

孟竹突然下了床,拿過薛雨凝書桌上的筆墨紙硯。

“阿竹,你做什麽?”薛雨凝納悶地問道。

“他不寫和離書,便我自己來寫。”孟竹有些氣鼓鼓的,“等明日過後,我就将這和離書交給他。”

薛雨凝愣了愣,眼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崇拜的亮光,鼓掌道:“阿竹你果真不得了了,竟然還敢給沈相寫和離書了!”

孟竹:“……”

第二日一早,孟竹和青壑早早地便陪着薛雨凝起來梳妝打扮。

“娘親!”就在孟竹看着婢女為雨凝裝扮的時候,小殊兒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了起來。

孟竹擡眼看去,就見沈令安正抱着小殊兒站在門口,清透的目光越過小殊兒,落到她的身上,明明是那樣平靜的眼神,卻偏偏讓人無法忽視。

孟竹突地想起自己放在懷裏的和離書,她鎮定了下,走了出去,問道:“沈相怎麽這麽早便來了?”

“爹爹昨晚便來了!”小殊兒搶答。

孟竹一愣,就聽沈令安道:“以後不必叫我沈相了,從今天開始,朝堂之上,便沒有沈相了。”

未等孟竹開口,沈令安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孟竹,“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從此以後,你便自由了。”

孟竹看着那信封,不由怔了怔,不用打開,她便知道裏面是什麽。

那是她這段時日夢寐以求的和離書,昨夜她甚至還在擔心他不會給她,可當他真的親手交到了她的手裏,她卻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開心。

她的腦海裏突然走馬燈似的晃過一幕幕畫面,她的心中五味雜陳,眼眶也開始發熱,在眼中的淚落下來之前,她飛快地接過那封和離書,低頭說了一句:“多謝。”

然後迅速地轉身進了房。

“爹爹,小殊兒餓了。”小殊兒沒發現自家爹娘的不對勁,摸了摸小肚子,說道。

沈令安的目光在孟竹身上滑過,點頭道:“爹爹帶你去吃早飯。”

“阿竹,沈相給你什麽了?”孟竹一進房,林青壑便問道。

孟竹深吸了口氣,将那封和離書塞進懷裏,笑道:“是你昨晚說他不會給我的東西。”

林青壑聽了,面色微微一變,她走近她,壓低聲音問道:“沈相把和離書給你了?”

孟竹點頭。

“他,他是不是想死?!”林青壑咬牙道。

“青壑,這是我想要的。”孟竹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扯出一抹笑。

“你這個傻瓜!”林青壑有些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明明就要哭出來了,還要強顏歡笑;明明還喜歡着那個人,卻又一心想要和離……

歸根到底,是她受的傷太深了,是她的心太痛了,她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讓自己走出來,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中斷自己的痛苦。

“不要告訴雨凝,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影響她的心情。”孟竹輕聲說道。

林青壑點了點頭。

吉時很快就到了,新郎的迎親隊伍已停在門外,薛夫人親自為雨凝蓋上喜帕,然後薛錦岚将雨凝背起來,走向花轎。

孟竹和林青壑熱淚盈眶地看着,衷心為雨凝感到高興。

兩人雖然算是女方的親眷,不過王祺知也在府上給她們留了位置,讓她們可以親自去見證他們拜堂。

所以等薛雨凝上了花轎,兩人也跟着迎親隊伍一起去了王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随着司儀的聲音高聲響起,孟竹看着薛雨凝和王祺知兩人鄭重地交拜。

這一刻是那樣神聖,那樣美好,孟竹突然想起她和沈令安,他們兩個,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樣神聖的時刻,那個傳說中令人豔羨的婚禮,不過是一場假象。

孟竹突然捂住臉,眼中有滾滾熱淚落下,既為雨凝他們高興,也為自己遺憾。

林青壑也感動地想要落淚,不過終歸還是忍住了,她将孟竹攬進自己的懷裏,輕聲安慰道:“阿竹,我知道你為他們高興,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孟竹感激林青壑的體貼,眼中的淚更洶湧了。

“娘親,你怎麽哭了?”小殊兒不知何時跑到她的腳邊,扯了扯她的衣服,一臉天真無邪地問道。

孟竹擦了擦眼淚,蹲下身摸了摸小殊兒的頭,溫柔地道:“娘親為你薛姨高興。”

“為什麽高興要哭呢?”小殊兒納悶了。

孟竹笑了一聲,“這叫喜極而泣。”

“落座吧。”頭頂突然響起沈令安的聲音。

新人已經被送入洞房,賓客們也該落座了。

孟竹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後,她才緩緩站起身,然後牽過小殊兒的手,朝一旁的座位走去。

沈令安在她旁邊坐下,在小殊兒長大之前,他們和離之事都不會公開,所以在外人面前,他們仍是一對恩愛夫妻。

小殊兒坐在孟竹懷裏,伸出軟軟的小手擦了擦孟竹眼角的淚,道:“娘親別哭了,眼睛都跟核桃一樣啦!”

孟竹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前又開始模糊。

她連忙眨了眨眼,試圖将眼中的水霧眨掉,可水霧太多,很快就凝結成水,再次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沈夫人和薛小姐真是姐妹情深。”坐在一旁的一個中年婦人見了,不由笑道。

“見笑了。”孟竹聽了,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回道。

小殊兒見孟竹又掉淚了,忙用小袖子為孟竹把眼淚擦掉。

“沈相與沈夫人夫妻恩愛,令公子又如此聰明伶俐、乖巧可人,若是再添一位千金,就更是羨煞旁人了。”那中年婦人又繼續道。

孟竹的臉色微微一白,心中驟然一痛,正欲說些什麽,就聽沈令安突然開口問小殊兒,“告訴爹爹,你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

聲音溫柔,唇角亦帶着淺淺的笑意。

“小殊兒想要妹妹!”小殊兒一聽,雙眼亮晶晶地看着沈令安,興奮道。

“你光看着爹爹有什麽用?妹妹是要從你娘親的肚子裏出來的。”沈令安挑了挑唇。

小殊兒聽了,立刻又看向孟竹,道:“娘親,小殊兒想要妹妹!”

孟竹怔怔地看着小殊兒,過了會兒,才看向沈令安,見他眼神溫柔地看着她,宛若從前那般,仿佛已忘了和離之事。

但轉瞬,她便清醒過來,他這樣,定是不想讓外人和小殊兒發現端倪,便對小殊兒露出一個笑,道:“小傻瓜,哪有你說想要妹妹便能要妹妹的?”

“那……沒有妹妹,弟弟也行……”小殊兒掙紮了一會兒,作出一副妥協的勉強表情。

小殊兒成功把在座衆人都逗笑了。

孟竹也笑,但心裏卻酸痛難當,小殊兒也許會如願以償地得到弟弟妹妹,但那已經與她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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