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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言蹊坐着馬車颠簸了數日, 接連好幾次遭逢陷阱,卻也次次都是有驚無險,就在朱冼看着白言蹊整日皺眉哼哼着打盹, 誤以為白言蹊是生病了的時候, 十日之期到了。

神經病系統為二傻宿主提供的‘五雷轟頂’特殊服務一停下,白言蹊立馬精神了起來,伸展伸展就快彎成大蝦的老腰,再活動活動胳膊腿兒,若非馬車車廂內的空間實在逼仄狹小且有朱冼在, 白言蹊真想來一套廣播體操熱熱身。

“白丫頭,最多一日,我們就能到京城了, 你莫要着急。”朱冼見白言蹊臉上終于有了點明媚氣,心口憋了這麽多天的氣終于順了一些。

白言蹊點頭,鼻翼聳動, 輕嗅了一下, 問朱冼, “可是有人受傷了?我怎麽聞到有血腥味。”

話音未落,白言蹊身後的馬車車廂壁上突然發出一陣‘篤篤篤’的急.促聲響, 白言蹊一驚, 連忙側身躲到一邊, 見車廂內壁無損, 揪緊的心這才放松一些。

“朱老, 這是?”白言蹊問。

朱冼皺眉, 臉上寫滿了不悅,說出來的話帶着絲絲冷意,“路上遇到一些棘手的事,你且放寬心,有人在外面處理這些困難,等進入京郊地界之後,外面那些人就沒膽子動手了。”

白言蹊閉口不言,馬車外乒乒乓乓的聲音響個不停,時不時傳來幾聲叽裏咕嚕的外邦語,白言蹊聽不大真切,但是她能從那聲聲痛呼中聽出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金鐵相交的聲音總算漸漸平息了。

白言蹊低頭看着車廂內燒着的那個小火盆,赤紅色中略微帶着些許瑩藍的火苗已經沒有初生時那般嚣張,由斑斓巨虎變成了溫順的小獸,伏在柴火上,聲息盡去。

馬車停了下來,朱老打開從裏面足足上了三道機關大鎖的車廂門,将備在車廂內的藥物遞了出去。

白言蹊閉着眼睛,仿佛是入定般,她體內的電能存儲量已經夠百分之八十,如果神經病系統沒有诓她的話,現在的她根本無懼冷兵器。

見白言蹊起身要往車廂外走,朱老連忙攔住,“外面天寒,且不知外邦賊人是否已經完全退去,白丫頭你還是留在車廂裏吧。”

“無妨,我懂醫,這些人護你我一路,之前我身子不大爽利,如今已經無礙,怎能袖手旁觀?”從衣袖中摸出裹在小臂上的針囊,白言蹊手捏着寒芒微閃的銀針朝朱冼晃了晃,“我有它防身。”

朱冼很想說‘你那點銀針連繡花都做不了,遇到手中帶刀的賊人後能幹什麽用’,可是白言蹊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徑直打開車廂下了車。

馬車外的情況比白言蹊預料中要慘了許多,長伏不起的屍骸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早已沒了生息,僅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還能喘氣的人也好不到什麽地方去,身上挂了不少彩,這些傷患原本還發出低聲悶哼,見白言蹊出來,紛紛咬緊牙關閉上了嘴。

白言蹊走到一個年紀略長的人面前蹲下身來,看那人捂着肩膀面色鐵青,伸出手指在那人肩膀周圍按了幾下,将那人面上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有了決斷。

這是脫臼。

“你稍微忍着點,我幫你處理一下就不這麽痛了。”

白言蹊安撫一聲,閃電般出手,雙手抓在那人的肩膀上用力一掰,只聽得‘喀吧’一聲,那年長男子的臉上的肌肉經過短暫的扭曲之後,平和了不少。

從針囊中取出兩只銀針定在年長男子的肩膀上,白言蹊用手指各自在針尾上彈了一下,眨眼間,她發現存儲在體內的電能似乎少了一分,暗中挑了挑眉梢。

這體內的電能居然能夠和前世一樣用來治病?真是一個驚喜。

将傷患一一緊急處理完,從朱冼遞出來的包裹中挑選出有用的藥材來,簡單炮制好之後分給衆人服下,白言蹊這才回到馬車裏,驀地嘆了一口氣。

朱老想問白言蹊因何嘆氣,卻又想到如今二人之間已生嫌隙,關系也疏遠了不少,有些問題不适合再問出口了。

“朱老,不知道蕭院長可曾同你說過,我在《徽州書院五年計劃》中提到的藥科堂改制藥學院的計劃。”

白言蹊彎腰用竹竿撥弄着火盆裏的柴火,見柴火已經快要熄滅了,便取來煅成小塊的柴火往火盆中添了些,就這火盆中不高的火苗将銀針上的血漬一一焚燒幹淨。

朱冼愣了一下,不解道:“我倒是聽他提起過。不過蕭逸之行事保守,素來都只求穩妥,于是藥科堂改制一事只能先暫時擱淺。怎麽,你還是覺得藥科堂改制很必要嗎?”

白言蹊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繼續撥弄火盆裏哔哔啵啵燃燒着的柴火,慢慢道:“如果藥科堂改制成功,那便可以炮制出成藥來,不僅百姓可在家中預留一些成藥以備急用,外面這些整日刀光劍影中行走的人也能少受傷痛的折磨。跌打損傷可以有藥酒,刀傷劍傷可以有止血藥,縱然是平日裏的頭疼腦熱,都可以備上一些成藥,不僅能夠省去到醫館裏看病時浪費的工夫,危難時刻還能救急。”

朱老眼睛一亮,胡子微顫,他想到的東西遠比白言蹊提到的多。

如果藥科堂改制成功,那些傷亡最大的地方才是受益最大之處,比如戰場!

有多少兵士因為流血過多而含恨屈死?

有多少兵士因為傷勢得不到及時救治而痛苦離世?

如果藥科堂改制之後真能制出成藥來,能派上用場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心中震驚的人并非只有朱冼,馬車外随行的年長兵士心中的震驚一點都不比朱冼少。他只知道自己受命來護送一位風頭正盛的算科博士入京,卻不知道他護送的這位算科博士醫術精湛,還懂那已經被滅門多年的清醫寺內力。

“莫非這新任算科博士同顧修禪師關系匪淺?”

……

馬車距離宏偉的城門越來越近,京城遠遠看着像是盤踞在地上的一尊古獸,走近來看,那生出青苔的城牆更顯古樸,撲面而來的盡是蕭瑟與肅殺。

經過一路風霜與刀光的摧殘,原本還低調奢華的馬車看起來灰撲撲的,若非馬車四周有幾個‘傷兵殘卒’随行,守護京城的士兵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刀戈相擊聲響起,馬車被攔了下來。

“車門打開,例行盤查。”

車廂裏沒有動靜,朱冼沒有動,白言蹊也沒有動,她靜靜地看着朱冼的臉色變化,見朱冼仰頭看向馬車頂,出聲道:“還真是湊巧,剛入京城,這火盆就生不起火來了。”

因為剛添了柴的緣故,火盆裏的火燒的很旺,透過那镂空的蓋子都可以看到火盆內的火焰如同張牙舞爪的雄獅般,熱氣逼人,可偏偏白言蹊感覺到了冷意。

不是身子冷,而是心冷,亦或者說,是靈魂在寒顫。

朱冼看向馬車頂的一雙眼珠子漸漸有了神,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來,用衣袖将令牌擦幹淨,聽到已經有士兵用刀柄砸馬車車廂的門,冷冷地笑着,用手扭開那三道機關鎖,冬日的肅殺之意卷攜着城中幹道上小攤小販叫賣的聲音,一并湧入車廂中。

朱冼手中捏着令牌走出車廂,冷冷掃了一眼小兵卒頭上的紅穗,斥道:“老夫的馬車你也敢攔?代戰老匹夫真是越來越孬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兵都看不好。”

小兵卒将那塊烏金令牌看得真真切切,手中握着的長矛‘铿锵’一聲掉在地上,連忙跪倒在地,一句話都不敢說。

能夠持有烏金令牌的人,哪是他們這些小兵小卒惹得起的?

這邊的動靜引來不少眼光,等識貨之人看清楚朱冼手中的烏金令牌之後,狀态比那小兵好不到什麽地方去……不過片刻的工夫,城門口就跪了一地的人。

“朱老,天色不早了,還是先找個地方落腳吧,這一路颠簸,我腹中空乏得緊。”

清清冷冷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有人偷偷擡頭往馬車車廂中看去,除了一片被寒風吹動的靛藍色裙角外,什麽都未曾看到。

朱冼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冷哼着回到馬車內,再無人敢阻攔這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馬車。

諸多守在城門口的探子家奴四散而去,幾家歡喜幾家愁。

馬車并未往城中心走太遠便停在了一處清寂無人的別院前,外面的車夫道一聲‘到了’,朱冼領着白言蹊下馬車,為白言蹊介紹。

“這處別院便是莫訴那小子在京城的落腳處,天色已經不早了,你去看上莫訴一眼便早點歇息吧,等明日白天再為他診病,今晚我同莫訴聊聊京城中最近發生的事情。住在這院子中,你大可放心,此處布滿了尖刀營的暗衛,絕對安全。”

朱冼進入此處別院中,就仿佛是回了自己家一樣,打發門房進去通報,他帶着白言蹊在院中緩步走着,随手給白言蹊指了指這院中建築的大致作用。

“咳咳……”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陣悶咳由軟及近,白言蹊循着聲音的來源回頭看去,只見一身穿青衣厚氅,脖子上圍了一圈水貂毛的男子由小厮攙着走過來。

白言蹊腦海中陡然冒出四個字,形銷骨立。

青衣男子的眼窩凹陷進去,嘴唇略帶紫色,面無血色地站在那邊,緩緩擡手讓身邊伺候的人退下,就是這般簡單的動作,他額間居然生出了一層汗珠。

見青衣男子要彎腰行李,朱冼連忙疾走幾步扶住,用責怪的語氣輕斥道:“莫訴,你身上帶着病,何必出來?”

原來這就是莫訴。

白言蹊打量着莫訴,莫訴也在打量着她。

朱冼見二人不說話,場面有些壓抑,連忙開口介紹:“白丫頭,這就是我同你說過的尖刀營統帥,莫訴。”

白言蹊皺眉看着莫訴,她聞到了一種古怪的香味,聞了居然困意讓人生出困意來,不知是巧合還是其它。

見白言蹊不開口,莫訴咧起嘴角慘淡地笑了一下,沖白言蹊拱手道:“原來姑娘就是新任算科博士,久仰大名,如今莫訴身有不适,不能親自招呼姑娘,望姑娘體諒。”

白言蹊微微一笑,躬身還禮,“我對于那些虛禮向來不在乎,莫将軍無須介懷。只是我有一事想要請教将軍,不知可講不可講?”

莫訴低頭捂嘴咳了幾聲,眸中有精光閃過,臉上的笑容倏忽間燦爛起來,“老師這次真是為我這了無生機的偏院中帶來一個妙人,莫訴已是将死之身,姑娘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只要莫訴知道且當講,定然不會隐瞞。”

白言蹊點頭,手指向不遠處的烏石瓦片問莫訴,“有這烏石瓦片在,莫将軍可還睡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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