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李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白言蹊身上, 如同深潭秋水般平淡無波。
“你就是朱冼從徽州書院帶回來的算科博士白言蹊?”李味問白言蹊。
白言蹊點頭, “是。”她被李味看得心中隐隐發毛,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李味的眸光中暗藏深意, 仿佛要穿透她的這副皮囊,将靈魂從驅殼中拽出來剖析一番。
李味又問, “你可知朱冼已經身死?”
白言蹊心跳停滞了一個瞬間,“知道。”她不明白李味為何會這麽問。
“朱冼身上的疾症有多麽嚴重我比誰都清楚, 他說當日心疾發作,是你出手救了他。可是他的心髒中早已沉珂遍布,就算清醫寺的醫修來了也不一定會有辦法, 你又是如何救得?”李味的一雙眼睛如同鷹目般銳利,緊緊盯着白言蹊。
白言蹊如實相告,“祝由術。”
陳恩榮聽到‘祝由術’三個字後,臉色大變, 倒是一直都板着臉的李味臉上稍微有了些許笑意。
“果然是祝由術。祝由術傳承于上古巫術, 據說有逆天改命的神鬼之能, 只是當年始皇帝焚書萬卷, 上古醫經十不存一, 如今的‘攻邪派’就是得到了上古醫經中的殘篇,這才逐漸發展壯大起來。我曾聽說清醫寺中有祝由術的部分, 但是無人知曉真假, 後來清醫寺滅門, 一場大火将清醫寺焚為灰燼,諸多稀世罕見的醫家經要至寶也于這時間徹底消失。”
李味将目光從白言蹊身上挪開,看向門外的夕陽,喟嘆一聲,繼續道:“我曾經找顧修禪師求證過,問顧修禪師清醫寺中是否有祝由術的殘本,顧修禪師說有,但那卻是清醫寺的禁術,無人知道被藏在哪裏,唯有清醫寺的方丈知曉。可當年清醫寺山門被滅,若非當初的顧修禪師正在外救人,怕是也難以免于災禍。我本以為祝由術已經随着清醫寺方丈的辭世而消失,沒想到今日卻見到一個通曉祝由術的活人,當真是令人老懷甚慰!”
“白博士,李味鬥膽問一句,你身上的這祝由術師承何處?”李味看向白言蹊的目光中滿是渴望與祈求。
白言蹊手指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又變轉方向指了指腳踩的大地,道:“師承于天地間,李院判可還有什麽想問的?”
李味會意,苦笑着搖頭,“既然白博士不想說,那便不說罷!只是李味要在這裏多嘴一句,子不語怪力亂神,白博士身為學官,盡量還是不要與鬼神之說牽扯在一起,不然萬一哪天招惹到冥頑不靈、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怕是會攤上麻煩事。”
白言蹊點頭,将碗中的黏稠精華交給顧峰,叮囑顧峰臨睡前一定要抹在臉上,對顏面的皮膚恢複有好處,這才轉身離去。
夕陽将白言蹊的影子拉的老長老長,映在斑駁的灰石磚上,略顯蒼涼。
李味眯着眼睛目送白言蹊走遠,板了好長時間的臉漸漸柔和下來,多年未曾上翹過的嘴角竟然帶上了笑意,看得陳恩榮驚訝不已。
“呀!你個怪老頭居然還會笑!真是稀奇稀奇!”陳恩榮以牙還牙地一巴掌拍在李味肩膀上,心中一陣暗爽,皮笑肉不笑道:“來,同老夥計說說,你究竟是看見什麽了?板了這麽多年的臭臉,老夥計我還以為你生來就不會笑呢!”
李味心情好,懶得同順杆往上爬的陳恩榮計較,不僅沒有反唇相譏,反而指着白言蹊離去的方向道:“剛剛離開的那個白博士心裏藏着事,還是大事!”
陳恩榮還以為李味看到了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沒想到一腔抓耳撓腮的苦等換來的是李味這句是是而非的話,當下就聽得直翻白眼,氣得牙根酸癢,磨牙嚯嚯道:“這還用你說?她想要救的人是別人眼中的必死之人,皇帝沒有遷怒于她已經很不錯了,再者,憑她同那朱大頭的關系,朱大頭剛撞死在金銮殿上,她心裏能好過才怪!我們看着她嘻嘻哈哈,指不定心中怎麽難過呢!”
李味搖頭,“和朱冼沒有關系,她藏在眼睛裏的東西騙不了人。真是一個好奇特的女娃娃,你說朱冼不過是辭官後去徽州溜達一圈,結果就找出這麽一個有趣的人兒來……莫非徽州城是什麽風水龍xue,怎的一個一個人都往徽州城跑呢!”
陳恩榮安靜下來,沒有接李味的話茬。他知道,李味這是想到了一個故人,那故人出身高貴,卻癡迷醉心于醫術之上,後來因為診斷失誤而自斷雙手,去的應該也是徽州吧!畢竟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雙手盡斷的那人唯一能夠相信的就只有朱冼了。
……
白言蹊用過禦膳房送來的飯食之後,便枕着月色入睡了。
京城是天下最富裕繁榮的地方,皇宮又是京城中最富貴的地方,裏面的東西有多麽奢華舒适可想而知。那軟軟的棉花榻子再合白言蹊胃口不過,白言蹊躺下沒多久就睡着了。
夢裏,白言蹊住的這間屋子突然起了火,她被困于火海中,絕望地四處求救卻無人願意出手搭救,仿佛身陷熔爐中一般,看着那步步逼近的火舌,白言蹊被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來。
陡然驚醒,白言蹊借着月光看向垂下來的床帏,心有餘悸地松了一口氣。
那個夢是在暗示她什麽嗎?意指她掉進火坑了?
呵呵,這個夢做的還真是應景。
翻身下榻,白言蹊正準備取來抹臉巾将身上的汗擦幹淨,突然聽到門外有人來來回回小跑的聲音,心中驚疑不定,閉上眼睛看一眼體內的電能存儲量之後,心中稍微定了一些,蹑手蹑腳地走到床邊,盡量不發出丁點兒聲音,穿上衣服後,她才緩緩打開門。
在門外來來回回的藥童一愣,身後沒有看清楚路的另外一名藥童徑直撞在了他的身上,二人手中的藥材皆是灑了一地。
一名年紀尚輕的禦醫聽到這邊的響動,一邊低聲斥責一邊往白言蹊門前跑,“都是怎麽做事的,笨手笨腳,萬一吵醒了院判和那三品虎狼,還不扒了你們的皮?”
三品虎狼,是在說她麽?
白言蹊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門檻之外,出聲問,“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面慌慌張張,可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禦醫何正清的臉色瞬間變得豐富起來。
論前一瞬間還在說上級的壞話,給上級起綽號,結果下一瞬間那本該呼呼睡覺的上級就突然站在了面前,這是何等酸爽的體驗?
當場懵逼的不只有禦醫何正清,那兩名藥童更是吓得瑟瑟發抖,聽到白言蹊出聲說話,還以為是他們鬧出來的響動吵到了白言蹊,何正清的那句‘扒了你們的皮’登時就變成二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別跪着了,地上涼,起來說話。”白言蹊瞪了一眼被她抓到在背後造謠她的何正清,同那兩名藥童道,“我一不吃人,二不扒人皮,有那麽可怕麽?”
兩名藥童明明心中已經害怕到了極致,卻偏偏什麽話都不敢說出口,只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又哆哆嗦嗦的蹲下身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藥材。
白言蹊指了指何正清,道:“你來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吧!為何大晚上不睡覺還在太醫院中折騰?”
何正清不敢說假話,只能從實招來,“國子監算科堂中有人動手了。我聽說是倡導新式算學的師長同主張沿用傳統算學的師長最先吵起來,有兩名算科博士當場就要辭去在國子監中的職位,算科堂的負責人不允許,緊接着便成了所有倡導新式算學的人都留下來同算科堂負責人的争辯,聲稱算科堂負責人眼中容不下新式算學,并且還給傳統算學的擁護者扣上一頂‘違抗聖旨’的大帽子,情況極為嚴峻。”
“後來不知道雙方之間發生了什麽口角,算科堂直接內鬥起來,一衆平日清浚似神仙的算科博士被撓的全身是血,那些在國子監中念書修習功課的監生也都個個鼻青臉腫,将讀書人的面子裏子都一并丢光了!如今為了保住國子監的顏面,根本不能去外面尋找大夫,只能讓太醫院的人出面收拾這個爛攤子,其它的禦醫年事已高,怎好大晚上打攪他們,只能由我上了。現在只能期盼那些不安分的監生并未折騰出厲害的傷勢來,不然以我的醫術怕是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到時候還得請其它禦醫。“
白言蹊從何正清的話中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打一個慵懶的哈欠,同何正清道:“我也略通醫術,就跟着你一塊兒去國子監吧,能夠幫上多少忙算多少。”
何正清激動的雙眼放大,興奮到道:“那再好不過!白博士你本身就是學官,在國子監中地位超凡,由你去将國子監中那些不安分的監生訓斥一頓,教教他們如何才能和平共處,這件事情就解決大半了,您看怎樣?”
白言蹊稍微琢磨一番,點頭答應,等何正清領着一衆忙成陀螺的藥童将可能會派上用場的藥材全都準備好之後,一行人急色匆匆地出了宮門,往距離皇宮不遠的國子監趕去。
“新式算學對傳統算學的沖擊這般大嗎?為何還會引起争鬥來,甚至還見了血……”白言蹊皺着眉頭,首次感受到了推行新式算學的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