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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色迷蒙,偌大的京城孤寂地屹立在漫天星辰下, 千萬家昏黃的燈火漸漸熄滅。

尋常的百姓根本不會知道, 就在這年味越來越濃的一個夜晚,看似平安無事的京城中發生了一件牽連大半權貴家族在內的大事。

朝野上下都知道新式算學的重要之處, 皇帝唐正德也為新式算學大開方便之門,沒想到大乾王朝最頂尖人才彙聚的地方——國子監,居然因為新式算學與傳統算學的矛盾生出械鬥之事。

受傷的不僅有在國子監供職的算學博士, 還有在國子監中念書的權貴子弟。

國子監發生械鬥的一開始, 在京城巡邏的守夜軍便将國子監全都圍了起來,水洩不通,蒼蠅蚊子防不住,但是想要防止一只兔子一只貓跑出國子監還是可以做到的。

有權貴子弟想要将消息傳回自己家族府邸,可是傳信的人還未走出國子監的大門便被攔了下來, 統一安排在國子監大門外的那牆根旁,由閃爍着寒光的長刀尖指着腦門, 雙手抱頭, 一字排開, 仿佛被吓到的鹌鹑般蹲在牆角, 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除卻宮中已經被驚動的皇帝唐正德以及少數知情之人外, 大多數人的夜眠都是安穩的。

白言蹊同何正清領着一衆藥童, 跟在通傳消息的內監身後, 車馬匆匆, 行到國子監正門口, 再次見到了皇帝唐正德身邊的紅人曹公公。

曹公公是由皇帝派來親自蹲守國子監的, 一旦國子監內發生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要派人快馬加鞭将消息送到宮中,大半夜被派出來頂着夜風辦事,曹公公一把身子骨如何能夠受得了?這還不是最讓他為難的,他最頭痛的是國子監內打起來的那些人的身份。

在國子監中,師長的身份定然要比監生高,但是出了國子監,師長的身份還是國子監博士,那些監生就都搖身一變披上了虎皮,成為京城中有名的官二代,就算曹公公是皇帝面前的紅人,那也沒膽得罪這些二世祖,站在國子監門口的他仿佛是熱鍋裏煮着的青蛙,想要蹦跶出鍋都不知道該怎樣蹦跶。

看到眼巴巴送上門來當擋箭牌的白言蹊,曹公公仿佛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娘娘,管他現在是黑夜還是白晝,反正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已經亮堂了。

“白!博!士!”

當這三個聽着就能讓人掉一地雞皮疙瘩的公鴨嗓聲音在耳畔響起的時候,一種不祥的預感自白言蹊心底升起,迅速将她籠罩在內。

白言蹊全身一個激靈,這才注意到曹公公的一臉疲态與滄桑。

“曹公公,剛剛是你在喚我?”白言蹊有些不大敢相信地問。

曹公公點頭不止,疾走幾步來到白言蹊身旁,一把抓起白言蹊的手,滿眸深情地望着白言蹊,顫聲道:“白博士,你可算來了!早先咱家還想着憑咱家一個人鎮不住國子監裏那些兇殘不講理的公子哥悍小姐,既然你來了,這都不是事!你趕緊随咱家進去看看,裏面的情況那叫一個慘喲!上好的老木頭桌子都被那些公子哥悍小姐掄起來打架,血流了不少,還不知道有沒有斷胳膊斷腿兒……”

白言蹊反手指住自己,一臉懵逼,驚詫問道:“我?曹公公,您別開玩笑,您代表的可是聖上!若是連您都鎮不住,那像我這種在京城還沒有站穩腳跟的人如何能夠鎮得住?我今日是代表着太醫院來的,我同何禦醫在路上商量過了,我們只負責看病治傷開藥,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從進入國子監開始,我們就是什麽都看不到的瞎子,什麽都聽不到的聾子。”

何正清點頭,“曹公公放心,今日我們太醫院的人都只當是夢游一場,明日天亮後便全都忘了。您看怎樣?”

“我看不怎麽樣!”曹公公怒道。

曹公公一個眼刀子甩過去,直直地插在了何正清心髒上,吓得何正清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何正清知道他的回答逆了曹公公的心意,連忙賠着笑退到一邊,果斷背叛了自己同白言蹊在路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統一戰線。

親眼目睹友誼小船瞬間就翻的白言蹊:“……”

曹公公聲淚俱下道:“白博士,咱家怎敢同你開玩笑?雖說咱家現在能夠借着聖上的勢,但咱家終究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人,怎敢随便招惹人?但是白博士你不一樣,你是算科博士,更是聖上親封的三品學官,你有何畏懼?莫說是國子監內的那些兇殘公子悍小姐,就是他們家爹娘來了都無懼啊!再者,這場争鬥雖說是國子監的內鬥,但歸根結底,問題還是出在了白博士你提出來的新式算學之上!”

“與其說這場争鬥是兩撥人的争鬥,不如說是新式算學與傳統算學的争鬥!若是白博士想要安穩,那新式算學必須要贏,可我之前在裏面看的時候,支持傳統算學的人數較多,僅有零零星星幾人支持新式算學!若是新式算學在此次争鬥中落了下風,日後白博士你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呀!”

白言蹊聽着曹公公吧啦吧啦扯了這麽多,看向曹公公的眼神中寫滿了‘你覺得我是傻子嗎?’看得曹公公心虛不已。

“曹公公,你就莫要糊弄我了。你這番話說的漏洞太多,既然國子監的算科博士都被打了,那我去裝什麽蒜?我還是安安分分地看完病走人便是。都是算科博士,都是從三品的學官,我的根基還沒有人家厚呢!怎會有膽去同那些兇殘的公子哥悍小姐叫板?”

白言蹊一邊說,一邊從身後的藥童手中接過藥匣子來。她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多管閑事,而是來刺探敵情。唯有看清楚敵人有多麽強大,她才好對症下藥,争取将那些個冥頑不靈的敵人各個擊破。

曹公公急了,瞪着一雙眼睛,聲音忍不住拔高幾個調,“白博士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的算科博士豈是那些算科博士能夠比的?你是聖上為了解決朝中問題而特意招上來的,不僅僅是學官,更是朝廷中實打實的官員,有參政議政的權利,那些個算科博士都不過是算學中的官,說出去名聲好聽點,手中不握着實權,二者雲泥之別,根本沒得比。”

白言蹊撇嘴,“你怕不是在騙我!”

曹公公破罐子破摔,一把從白言蹊手中将藥箱拎了過來,塞到緊跟在白言蹊身後的藥童手中,耍賴道:“其它的咱家不想管,也管不着!國子監今夜發生的內鬥本就與白博士你相關,而你也主動站到了國子監前面,這件事自然是要由你來管的。若是你今日甩手不管,那咱家立馬就讓人将消息送回宮中,明日清晨你白博士親自同陛下解釋吧!”

一提起皇帝唐正德,白言蹊的臉色瞬間就嚴肅了。

這曹公公真是哪壺有毒提哪壺!

明知道她害怕見皇帝唐正德,偏要将她往皇帝唐正德面前推,這是怕她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安穩,想要用鍘刀給她捋捋毛,吓一吓是不?

“行吧行吧,我進去看看!這種小事怎敢煩勞陛下,你看我如何解決。”白言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曹公公,強忍下心中那種恨不得立馬掐死曹公公的沖動,硬着頭皮往國子監中走去。

曹公公立馬喜笑顏開,緊随在白言蹊身後進入國子監。反正擋箭牌已經找好,想要從這件事中完美抽身已經不是問題,接下來的他只需要将主場讓給白言蹊,然後自己揣一把瓜子在旁邊看戲就好了。

何正清領着一衆太醫院的藥童緊随在曹公公身後,此刻的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被他推下火坑的人是什麽身份!

“作死啊作死!何正清,你這就是作了一個天大的死!”在心中,何正清已經快将自己的嘴.巴抽下來了。

進入國子監中,白言蹊一路都在打量其中的布局陳設,心中稱贊不斷。

“不愧是天子腳下的書院,這些建築修得真是氣派,之前覺得徽州書院已經夠氣派了,但是同國子監相比,到底還是缺少了幾分古韻。”

“這燈盞,這畫壁!啧啧啧,處處都透露着考究之意,這都是錢啊!”

白言蹊東瞅瞅西看看,由人領着在燈火通明的國子監中七拐八拐,總算行到了算科堂。

現在的算科堂情況有些慘。

沒有一張桌子被端正的擺放在地上,有的桌子少了一條腿,有的桌子少了兩條腿,還有的桌子只剩下一條腿,桌案上的硯臺被打翻在地,地上烏漆嘛黑一大片,原本潔白的紙張遍地都是,被踩髒,被踩皺……白言蹊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這個朝代的紙有多麽貴!

紙貴書貴筆墨貴!若不是為了給她買書,之前的老白家根本不至于将日子過得苦成那個樣子!

一口氣梗在胸口,白言蹊看向算科堂中倒在兩邊牆根下大喘氣的監生,目光冷了許多。

曹公公見白言蹊一言不發,還以為白言蹊犯猶豫了,用胳膊肘捅捅白言蹊的手臂,低聲道:“白博士,接下來該如何處理就看你了!”

安分了許久的何正清瞅着搶功的機會,連忙冒出了頭,目光在一衆傷員中掃了一圈,看到兵部尚書代戰家公子,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拎着藥箱就往尚書公子旁走去,道:“代公子,我是太醫院的何正清,讓我來給你……”

一句話還未完整利索地說完,何正清身後将有一道聲音乍然響起。

“回去!”

白言蹊臉色陰沉得可怕,距離她最近的曹公公被吓得一個哆嗦,臉色白了幾分,他怎麽感覺白言蹊身上開始嗖嗖嗖往外冒冷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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