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謝峥嵘越聽越覺得白言蹊提議的法子可行, 看向白言蹊的目光中滿是精光, 仿佛看到什麽稀世珍寶一般,他搓了搓手, 贊嘆道:“不愧是算科博士, 這腦瓜子就是靈活, 當得起聖上親封的三品官。你能同老夫講講你這法子是如何想到的嗎?可是有什麽獨門秘訣?”
白言蹊犯了難,她總不能同謝峥嵘說她只是一個前世被應試教育折磨了二十年,已經對應試教育了解到汗毛孔的人吧!
稍微琢磨了一下, 白言蹊一臉鄭重地回答謝峥嵘的問題, “天生的。”
謝峥嵘:“……”丫頭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耿直?真的很欠打!
見謝峥嵘臉上有不屑神色, 白言蹊厚着臉皮強行解釋道:“真的, 不騙你。我想到的一切都來源于上天賜下的靈感,有人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想我的這些靈感來處也是同理。如果不是天賦使然, 那估計就是老天爺比較喜歡我。”
謝峥嵘:“……”你這樣解釋和不解釋有什麽兩樣?
“行了行了,我看你是同太醫院的人一同來的國子監?一個好端端的算科博士來到京城, 不說住在國子監,怎麽還跑進宮了?”心好累的謝峥嵘實在不想繼續在那個讓他無比心塞的問題上糾結,連忙岔開話題。
提起這個,白言蹊苦笑連連,“我本來是住在莫訴莫将軍府上的, 聽聞朱老尋了短見之後, 一心想着看看能不能有幫朱老續命延壽之法, 無意之中損壞了禦賜的喪車,結果就被曹公公捉到了聖上面前,聖上罰我在太醫院反思。”
提到‘被曹公公捉到聖上面前’時,白言蹊格外幽怨地看了曹公公一眼,眼神中滿是控訴與埋怨。
曹公公無語凝噎,這個鍋咱家不能背!
“白博士,冤有頭債有主,捉你進宮面聖的人可不是咱家,是那小李公公,你這真是要冤死咱家了!”曹公公捧心而泣,毫不猶豫地将隊友推了出來。
白言蹊看着曹公公的那眼淚說落就落,不由得被勾起一段已經漸漸抛在腦後的記憶。
曹公公這番精湛的演技堪稱戲精,不愧是宮裏摸爬滾打混出來的人,這演技比白家村的那些戲精要高明多了!
說實話,分別這麽多天,白言蹊還有些想念白家村的那些戲精呢!
不知道裏正白耕那腰腿疼的毛病好了沒?
不知道村裏的那些老光棍小光棍脫單娶妻了沒?
不知道白家村是不是還是和原來一樣窮?
“哎,一群有胳膊有腿的人不想着靠勤勞致富,整天就想着打秋風白嫖,妄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不窮誰窮?”滿腹感慨的白言蹊搖搖頭,将腦海中那些念想全都丢到一邊,暫時不再去想。
如果白家村的人願意靠自己的雙手與汗水努力脫貧致富,她定然不會吝惜出力幫上一把,可如果白家村的人還沉浸在美夢中不願清醒的話,那她又有什麽辦法?
你吃你的白米粥,我吃我的大魚大肉山珍海味便是!不然還能咋地?
謝峥嵘啞然失笑,“聖上将你傳召到宮裏,一沒有打你二沒有罰你,更沒有約束你的行動,怎麽能用‘捉’來形容此事呢?萬萬使不得。數月前師兄傳信來京,說新任的算科博士是一個醫術精湛的小姑娘,我原本還有些不大相信,可是聽聞你入京之後就治好了莫訴身上的舊疾,讓沉寂數年的尖刀營重新煥發了生機,這才相信。想來聖上也是聽聞你醫術精湛後才讓你去的太醫院,目的多半是為了那痘疹的問題,你無須擔心。”
謝峥嵘扭頭看向曹公公,問,“曹公公,既然白博士是我師兄的忘年交,自然是我的朋友。不知老夫能否将白博士帶到偏房說幾句話?”
曹公公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手中的拂塵端的正了一些,猶豫着慢慢點頭,“自然是好的。”
将白言蹊領到偏房,謝峥嵘捂着嘴悶咳了幾聲,低聲罵道:“不陰不陽的腌臜東西,身上不知道抹了什麽香粉,聞着就惡心。”
白言蹊:“……”曹公公身上有味道嗎?為何她沒有聞到。
罵完之後,謝峥嵘扭過頭來,看向白言蹊的目光中滿是關懷,道:“丫頭你放心,就算師兄朱冼不在了,你也無須擔心在京城中孤立無援之事,我們學官雖然不問朝政之事,但是并不勢弱。若是有人欺負了你,你盡管同老夫說,就算老夫這把老骨頭拼不過,但是想要毀去一家根基還是不成問題的。再者,學官最可怕的并不是官職,而是人脈,若是有人欺負你,你根本無需忍氣吞聲,打了就是打了,罵了就是罵了,只要不違抗聖旨,其他人根本用不着顧忌。”
霸道祭酒謝峥嵘上線!
白言蹊心中暖洋洋的,一不小心樂出了聲,先是感動地點頭,緊接着又連連搖頭。
“謝老,您的話我記下了。不過您确定真的有人會來欺負我嗎?沒有來京城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算科博士這個從三品的官職居然這麽好用?都說一品的親王二品的相,丞相之下我就可以橫着走了。再者,我來京城只是辦事,等辦完事情之後還是會回到徽州,安心在徽州書院鞠躬盡瘁的,根本不會存在擋誰的路,礙誰的事這種問題,我還有醫術傍身,一般人怎會得罪如我這般多才多藝的人?”
說出‘多才多藝’四個字後,白言蹊一陣臉熱,她近些時日才發現,自己的臉皮好像越來越厚了。
謝峥嵘聞言,嘴角一陣抽搐,想到自家師兄曾在信中對他說過的話,更是覺得自己今日說的這番話太過多餘。
面前站着的這姑娘不僅自己有本事,身後還站着一個說滅人滿門就滅人滿門的顧修禪師呢!普天之下,誰敢惹顧修禪師?
當年顧修禪師靠着毒醫之術将其摯愛林平生率領的軍隊全部毒殺,更是親手用九環禪杖将林平生杖斃,生生将林平生的心髒從胸腔中掏了出來,血祭清醫寺。
一個軍隊都能被顧修禪師的毒術滅掉,更枉談尋常家族。就算是皇帝唐正德想要滅殺顧修禪師,那也需要掂量掂量值不值的問題!
就算皇帝唐正德不吝惜人命,願意以千軍萬馬用人海戰術将顧修禪師生生拖垮,可若顧修禪師死了,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在危急時刻幫他們吊命?
越是權貴,越是惜命。那些大權在握、萬貫傍身的人,怎會有膽同一個名滿天下的醫者為敵?
“算了,是老夫多慮。今日老夫喚你來,是有一件事想要叮囑你。既然師兄的死已經成為無法挽回的事情,那你務必要切記,千萬不要再提起這件事,更不要去調查這件事的始末。當日師兄被逼無奈遠走徽州,從他踏入京城的第一步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結局。以師兄的聰明才智,定然早就料到了這件事,所以師兄的死,是別人一手策劃的,也是師兄自己一手策劃的。師兄好算計,利用自己的死亡為門中弟子換回一條命來,你切莫再去做那風浪中無辜的魚,可記好了?”
白言蹊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一顆心漸漸揪緊,通體發涼。謝峥嵘的話說的隐晦,但是暗藏的陰謀氣息白言蹊怎會聞不到?
別人一手策劃的死!
已經被預料到的死!
早已注定的死!
“為何我就是風浪中無辜且無助的魚?”
謝峥嵘的話勾起了白言蹊內心深處對皇權的恐懼,難怪當日她想要利用吊命針法幫朱冼吊命時,曹公公會用損毀禦賜喪車的罪名攔下她,急匆匆将她送往皇宮。
此刻的白言蹊終于明白,當日為何她在莫訴的府邸門口千呼萬喚,莫訴都不願出來。
原來,莫訴也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
白言蹊驀地流出淚來,哽咽着搖頭,在心中将莫訴劃入‘無情無義的懦夫’行列。
謝峥嵘挑起三.角眼,盯着白言蹊将臉上的淚珠抹去之後,道:“你果然是一個一點就通透的人。看來你已經想明白了,我也不再多說,你只需要記得兩點即可。其一,學官都是自己人,有需要的時候無需客套,其二就是陛下仁德,只要你做的事情利國利民,陛下定然不會委屈了你。”
白言蹊帶着鼻音點頭。
謝峥嵘估摸着同白言蹊說話的時間也有些不短了,怕是再多說幾句就會讓曹公公起疑心,連忙道:“我們出去吧!四日後師兄出殡,皇帝賜下了國葬之禮,也算是死的風光,到時候你定要來送上師兄一程。屆時師兄的那些門中子弟都會齊聚在莫訴府邸,你也應當去見見了。”
白言蹊應下,将臉上的淚擦幹之後,深吸幾口氣,使得情緒完全平複下來,這才跟在謝峥嵘的身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謝峥嵘臉上帶着笑,看起來對這次談話格外滿意,朗聲道:“那國子監改制一事就交給白博士來代做了,主要是學籍與學分一事的詳細劃分,希望白博士能夠拿出一個章程來,到時候我親自去幫你找陛下讨賞賜,你看如何?”
白言蹊知曉謝峥嵘是在有意岔開話題,便順着謝峥嵘的話頭接道:“謝老放心,回到太醫院後,我明日便着手草拟改制章程,争取盡快将章程拿出來。”
……
國子監中的打架鬥毆鬧劇終于落幕,白言蹊萬萬沒有想到,原本以為找太醫院院使張正一才能得到的真相居然在國子監祭酒這裏提前接觸到了。
擡頭看向月朗星稀的夜空,那黑沉沉的天幕仿佛是一只荒古的獸,極力張着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要将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