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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快活林三個字落入白言蹊的耳中, 無異于平地驚雷, 她略帶不自然地擡頭打量了幾眼桃李,再看一眼唐毅, 見唐毅衣衫上落的雪開始融化, 伸手幫唐毅撣去衣衫上的雪粒, 又将自己身上的雪抖了抖, 這才坐正,雙手交疊至于懷中,碰到那塊硬邦邦的東西後,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心髒又開始泛起波瀾。

她前幾天還惦記着找人打聽打聽快活林在京城的什麽地方呢!沒想到唐毅居然主動帶她來了。

唐毅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唐毅與桃李早就相識, 開門見山道:“桃李,這位姑娘就是我叔公為快活林選的新主子,今日我匆匆回京,先帶她來快活林中認認路, 你先下去吧!”

桃李身上嬌柔.軟媚的氣質瞬間消失不見, 她端起臉色來, 上上下下打量了白言蹊數次後,強壓下眸中的震驚與不甘,試探着問道:“莫非這位姑娘就是智林叟口中所說的算科博士白言蹊?快活令可帶在身上了?”

白言蹊點頭,從懷中将快活令掏了出來,遞到桃李手中,由桃李将快活令裏裏外外檢查了數遍之後才收回。

桃李深吸一口氣, 突然跪倒在地, 叩首三次, 聲音中帶着些許釋然,“既然王爺選擇了白博士,桃李自當遵命,日後白博士有什麽吩咐直接同桃李說便可。若是白博士有什麽需要快活林協助的地方,桃李定不會推辭。”

唐毅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桃李,語氣強硬起來,“我叔公将快活林交到了白姑娘手中,快活林就是白姑娘的,談什麽協助?她說的話就是命令,你只有遵命的份,哪有你商量的餘地!”

跪伏在地上的桃李全身一陣顫.抖,眼眶猩紅,她卻忍着沒有讓眼淚流出來,咬緊牙關擡頭看着白言蹊和唐毅,聲音中滿是不願,“是!”

唐正德與唐毅是父子關系,在某些地方,這父子倆還挺像的,比如生來就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

一見桃李哭得那般隐忍,唐毅的頭都大了,捏着眉心苦大仇深地解釋,“我知道你在快活林中傾注了多少心血,如今叔公沒有選你,我知道你心裏過不去,但是你想過沒有,快活林在你手中已有三年半的時光,可曾擴大過一步?一切都是叔公在時的樣子,你守得住快活林,卻不能幫快活林開疆拓土。你且下去吧,我同白姑娘說幾句話。”

桃李知道唐毅說的話都對,而且她也贊同唐毅所說,只是心中還或多或少地有些許不服氣,用衣袖将眼角的淚悉數抹去之後,朝白言蹊行了一個端正的古禮,這才退出房門,将空間留給了唐毅與白言蹊。

白言蹊會同唐毅從喪隊中偷跑出來,完全就是因為一時頭腦發熱不夠理智,或許還有絲絲見到唐毅的興奮在內,也或許是出自躲避髒雪團子和凍菜葉子的本能,只是跑出來後,她就後悔了。

明明是在參加朱老的葬禮,弄出這些幺蛾子作甚?

狠狠地瞪了一眼唐毅,伸手将唐毅頭頂的帽子掀過去,一拳頭捶在唐毅的肩膀上,“皇帝下旨将你逐出京城,你偷跑回來不就是抗旨嗎?不要命了?”

唐毅委屈,“我這不是偷偷溜回來給朱老送行嗎?朱老與皇叔公是知交好友,于我也有大恩,若是不送他最後一程,我心難安。”

白言蹊對唐毅的這種說法嗤之以鼻,指着眼前的一切,聳肩問唐毅,“這就是你所說的為朱老送行?送行不應該跟在喪隊中走,而是帶我來了這快活林?”

唐毅忍着肩膀上傳來的隐痛,憨笑幾聲,“我這不是有些話想對你說麽?你放心,京城的路我熟,一會兒喪葬隊伍走完回頭望月的時候,會路經快活林前面那條街,到時候你我再混進去就好了。現在你先別惱我,聽我把話說完。不然等我今晚出了京城之後,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你。”

唐毅喉結輕動,将一句話咽入腹中,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活着見到你。”

白言蹊挑起的眉梢漸漸緩和下來,“殿下若是有什麽話就直說吧,同我不必遮遮掩掩。我這人腦子笨,你的彎彎繞繞太多怕是會将我繞進死胡同去,到時候理解不了你的意思你可別怪我。”

“如果你腦子笨,那這天下人還有幾個敢說自己聰明的?”

唐毅被逗笑,再度抓住白言蹊的手,拇指輕輕摩.擦着白言蹊的手背,道:“大乾多災,外邦諜者虎視眈眈,我有心救天下人于水火之中,然力有所不逮,只能盡全力去做。我知道你來京城的目的中有接八弟去徽州這一條,我也不求你其他,只求你幫我帶好八弟。我身為兄長未能親自調.教他,只能将這項重任交到你手中了。老東西的心思我猜不透,八弟年幼,你能幫我護他一時算一時,你看可好?”

白言蹊一時間沒聽明白唐毅話中的意思,“你為何這麽說?我只是答應了唐老将人帶回徽州書院,可沒答應日後助他護他。再說了,他是八殿下,是皇子,用得着我護嗎?”

唐毅苦笑,沒有解釋,只是堅定道:“答應我。”

吹吹打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唐毅與白言蹊不約而同地擡頭朝外看去,窗外的雪下得越發大了,白言蹊心急于趕緊回到喪隊中去,只能咬牙點應下頭。

唐毅心滿意足,伸手拉白言蹊的那個瞬間,他肩膀上的隐痛愈發厲害了。

……

‘回頭望月’是葬禮的一個重要環節,據說亡靈到了此處便可以回頭再看一眼舊時月亮,了去前塵心願,安心地去投胎。

白言蹊和唐毅趁無人注意,悄悄溜回了隊伍中,等其他人發現時,已經快要走到墓園了。

一路都規規矩矩低着頭的唐毅終于擡起頭來,翹首隔着數百個人頭看隊伍最前方的棺椁木,心中默念一聲‘走好’,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雪之中,等小厮将棺椁木從靈車上卸下來時,唐毅已經駕馬出了京城。

同一片天空,同樣的鵝毛大雪。

唐毅出了京城便上了官道,只是風雪太大,已經很難清楚地辨認方向,馬上的颠簸讓他肩膀十分難受,見前面有一輛馬車停在官道旁,連忙駕馬奔馳而去,絲毫沒有注意到那從馬車車窗中伸出來的漆黑色箭镞。

“铮……”

數枝毒箭從馬車中飛射而出,唐毅躲閃不及,從馬背上摔倒在地,一片約莫有巴掌大小的雪花從空中晃晃悠悠地飄落,蓋在了他的眼上。

霧散雲開,陰沉了一整日的天空在朱冼的棺椁木入土的那一瞬間終于放晴,萬丈金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皮裘下的白言蹊有些心悶,稍微松了松紮在脖子上的結,不料那細帶突然斷掉,素潔的皮裘落地,沾染上不少被踩髒的雪。

朱門弟子環成裏裏外外的三圈,跪在朱冼的墳前,默默垂淚一炷香的時間,葬禮終,白言蹊同蕭逸之和謝峥嵘一并回到莫訴府邸。

“蕭院長,你幾時動身回徽州城?”白言蹊問。

蕭逸之答:“我在國子監中住上一晚,同師叔敘敘舊,明日便動身。白博士可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帶回秋菊苑的東西?”

說是敘舊,實則是想刺探刺探徽州書院在年榜上的排名,看看能不能提前問出些許端倪來。

白言蹊想了想,“這天氣寒涼,能帶的東西不少,我一會兒列個單子托人去買好,明日勞煩蕭院長順路帶回徽州城,然後同我爹娘哥嫂說一聲,今年過年我可能回不去,等明年河開燕來的時候我應該就到了。”

蕭逸之念着徽州書院的事情,出聲提醒,“白博士不要忘記,徽州書院的算學院已經在籌建,明年開春的第一課還等着你來講呢!不要誤了時間。”

“我記得,不會忘記的。”白言蹊心中盤算着為家裏人帶什麽東西,同蕭逸之和謝峥嵘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不過多數時間都是她在聽,蕭逸之與謝峥嵘在聊。

起先蕭逸之與謝峥嵘在談話時還會捎帶着問問一下白言蹊的意見,不過問了幾次之後,他們二人都看出了白言蹊的心不在焉,也就不再多問了。

回到莫訴府邸,來管家正指揮這小厮婢子收拾與打掃,見白言蹊等人進門,連忙迎上來,同白言蹊道:“将軍一直都在後面的梅園中等姑娘,不知姑娘先在可還有空?”

“自然是有的,帶路吧。”白言蹊眸光清淡,同蕭逸之與謝峥嵘告辭一聲,由管家領着往梅園走去。

彼時的梅園已經被風雪掩蓋了大半景致,僅剩下幾朵寒梅未被風雪完全遮住,莫訴手中提筆,清新淡雅的水墨畫一氣呵成。

“白博士,你說我還能回去嗎?”莫訴手中的筆突然一個橫勾,一團濃墨落在紙上,将畫中原有的意境破壞殆盡。

白言蹊神有所感,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莫訴自嘲地笑笑,笑着笑着就有眼淚從眼角滑了出來,“我回頭過,可是卻再也看不到來時的路了。從我入了尖刀營開始,那魔障就一直伴随着我,十年仕途,深恩負盡,死生師友。白博士,你教教我,該如何回頭?”

十年仕途,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好一句心酸的話。

白言蹊抽了抽鼻子,不知是因為天寒凍得還是因為心酸的緣故,她的鼻頭紅紅的,說話聲帶着些許鼻音,“因為有來路,所以有去路,回頭亦然。已經釀成的錯誤固然無法挽回,但是良心債可以一點一點還,生死陰陽不可逆轉,但是這些隔不斷因果債。若是莫将軍真的想要回頭,何處不是回頭路?”

回頭路并不能真的将錯誤挽回,但是它能讓人卸下心中的枷鎖,是寬恕自己,亦是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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